第86章 第 86 章 “魔族,短壽。”
這還是藺如虹第一次接觸魔界。
因為是與晏既白難得一次的同行, 離開小飛花院時,她特地沒有解除對系統的遮蔽,坐在晏既白為她準備的飛行法器上, 低頭看著下方的景緻。
手腕上, 仍繫著那段玄色的鎖鏈。
與和床腳相連, 限制藺如虹行動的鐵鏈不同,出門時,晏既白特地將鎖鏈縮小成細細一條,彷彿一根銀質的手鍊,連線二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是晏既白的底線,哪怕藺如虹再三抗議,也沒能讓她自由行動。
藺如虹託著下巴,嘟著嘴,視線不住往下, 欣賞著魔界的景緻。
“我要去中心城。”她捧著晏既白給的地圖, 點菜般發號施令。
魔界的勢力分佈, 和修真界聯盟不一樣。魔界各個勢力分而立之,每個不同的區域都有各自的主人。晏既白帶藺如虹來的地方,是其中一處秩序出挑的區域。
小飛花院附近的魔族, 早被晏既白清理完畢,只剩些許紫色魔息飄蕩。
越往中心走, 魔息逐漸濃郁,在眼前鋪開的場面, 越為震撼。
魔界的頭頂,沒有天空。
頭頂之上,是層層疊疊的、倒懸的山巒。山體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大地剝離, 翻轉過來,峰尖朝下,根基朝上。暗青色的巖壁上爬滿發光的藤蔓,細碎的熒光如星屑般簌簌墜落,落在半空便被風吹散。
而身下,才是如月下銀湖般的穹頂,日如圓盤,向上播撒光芒。
“那是……”藺如虹第一次看到如此絢麗又荒誕景象,甚至忘了自己此次出行的目的,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探一探那片天空海。
“小心。”晏既白察覺到銀鏈繃直,及時握住了她的手腕,“下方是無底深淵,掉下去就麻煩了。”
藺如虹半個身子探出法器船舷,聽見晏既白的話,一時沒反應過來,滿不在乎地頂嘴:“那又怎麼啦?”
死了又如何?反正她還有系統託著。
當然,對晏既白,不能這麼說。少女輕哼一聲,漫不經心地開口。
“真掉下去了又如何,你肯定會接住我。就算你不頂用,不還有符叔叔嘛……”
忽地,藺如虹的聲音消失。
她張著嘴,愣了片刻,眼圈先一步紅了。
她沒再說話,乖乖把自己縮了回去。
“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藺如虹壓低聲音,輕聲道。
因為眼前場景太過夢幻,她差點忘了,符叔叔不在了。她要面對的事,也早不是一死了之就能解決的。
她要報復,她要報仇,她要把她身體裡的那兩個東西,一起拖入地獄。
天地倒轉的場景,驟然失色,藺如虹重新回眸,看向零零散散出現的魔族影子。
就算是魔族,也會用魔息鑄造各種器物,晏既白把法器偽裝一番,看起來與魔界的飛行器無二。在可以佈置的術法下,那些或用肉翅、或用法器飛在半空的魔族,只把他們當做尋常同類,並未太過在意。
藺如虹的視線,緩緩地移到魔族身上,癟了癟嘴,沒吱聲。
長得都奇形怪狀的,遠不及晏既白。
但他們,偏偏又是某種意義上的同類。
她依然無法將晏既白與魔族聯絡起來,可晏既白的體內,切切實實流著魔族的血,他現在的功法,也是遵循魔界的修行法則,而非修士那一套遵循天地自然的修行體系。
區別是甚麼?
代價,是甚麼?
藺如虹正仔細地觀察魔族,耳畔,傳來少年熟悉的低語。
“此乃魔界倒懸天。”晏既白走到她身側,和她一起目視下方,岔開話題,“乃是這片中心城的魔主所創。法則混亂,逆天而行,山體懸浮倒置是常事。”
一整個魔界,有不知多少魔主,各自佔有各自區域的中心城。之前在落霞谷遇見的魔主,晏既白的父親,也是類似的身份。他應當是離開了自己原本的領域,來到修真界落霞谷,才設下了那枚巨大的太陰陣。
此地天地倒懸,便是與那枚太陰陣一個性質的,魔主的專屬佈局。
“難怪其他地方是正常的,只有這裡那麼古怪。”藺如虹小聲嘟噥。
“可是,為甚麼呢?”她的眉宇間閃過絲疑惑,下意識回頭詢問,“這片魔域的主人,為何要做這種參天倒海的事?有甚麼目的嗎?”
晏既白似是被問住了,臉上,飄起一抹霞紅。
“我……”
他聲音放低,訥訥回應。
“我還沒有了解。”
“哦——還沒有了解啊。”藺如虹拖長了聲音,“那正好,我去問問別人。”
“等到那時候,你不許跟著我,去給我買點魔族特產。”她試圖支開晏既白。
“不可以。”回應她的,是晏既白斬釘截鐵的回覆。
“您只能與我在一起,不可以和我分開。”他回答得太快,連反駁的機會都沒給藺如虹。
可是……一直與晏既白在一起,不方便她私下調查。
藺如虹嘆了口氣,忍不住再度往晏既白的方向看去。
比起先前的模樣,少年的氣色,確實好了許多。但藺如虹不敢細想,究竟是他真的好轉,還是他特地進行偽裝,亦或是,只是迴光返照。
“晏既白,我想一個人逛逛。”她試圖耍脾氣,“我們之間不是有鐵鏈繫著嗎?我跑不了,你害怕甚麼?”
“那不一樣。”晏既白搖搖頭,又一次否決。
“大小姐很聰明,很厲害,極善於掌控局勢。”他輕笑著說道,“只要您離開我視線,或許,就會尋找到特殊的手段,擺脫我的桎梏,我不放心。”
藺如虹張了張嘴,尚未來得及回應,五指已經被扣住。少年指節分明,掌心帶著他獨特的涼意,將藺如虹的手整個包在掌中。
“像這樣。”他平直地敘述,“只有這樣,我才能放心。”
這個可惡的傢伙!
藺如虹掙了掙,沒掙脫。
她抬眼,試圖繼續狡辯。
“你放手。”藺如虹道。
“不放。”
“我就逛逛,我保證,不跑,也不趁機聯絡別人。”
“不信。”
“……”藺如虹噎住,瞪著他,腮幫子鼓了鼓,“晏既白,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我說甚麼你都信,我說月亮是方的你都點頭。”
“那是以前。”晏既白彎了彎唇角,非但不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我改正了。”
“不要改那些正確的習慣啊!”藺如虹頗為鬱悶,察覺到晏既白微微勾手,把她的五指握得更緊些,愈發說不出話。
這傢伙幹嘛?
怎麼突然那麼熱情?
藺如虹一哆嗦,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倒也不是討厭,就是,不習慣。
自從當初在靈光閣,自己一時想不開,試著為他渡藥後,晏既白的狀態,就和之前有了很大的區別。
尤其在他把她從七星學府搶走,關在小飛花院後,區別就更明顯了。
像現在這種,動不動就牽手的,以前他敢嗎?他肯定不敢!
現在好了,只要他想,想握多久,就握多久。可惡的傢伙,她的手可是比金子還貴重,摸一下,他傾家蕩產都賠不起。
飛行法器緩緩降落,停在一座巍峨的城門之前。
城門由整塊的暗色晶石砌成,高達數十丈,流轉著幽紫色的魔息。城門口,掛著一隻三顆頭顱的惡獸,六隻眼睛齊齊盯著來客,彷彿隨時會噴出幽暗火焰。
藺如虹正集中精力觀察魔族,一抬眼,實打實地嚇了一跳。
“是魔界北域的妖獸,曾經是魔界一霸。”晏既白的聲音傳來,為她溫聲解釋,“魔族熱愛彰顯實力,獵殺魔獸,便是其中重要一環。”
“真是張揚。”藺如虹嘀嘀咕咕,“也不怕四面受敵。”
她聽見晏既白低笑一聲,像是在讚美她有話直說。
晏既白牽著她,步入城門。
一入城內,眼前的景象驟然變換。
不再是城外那般荒涼寂寥的模樣。街道寬闊,兩側店鋪林立,魔息凝成的燈籠懸浮在半空,投下柔和的光暈。街上往來的魔族形形色色,或生肉翅,或額頂雙角,或步行,或乘著各式各樣的坐騎。
人形種,有,奇形怪狀之流,亦有。這些東西,藺如虹只在書裡見過。真正置身其中,才發覺書上畫的那些,實在太過簡略。
自踏入城中的一刻,晏既白的身上,泛起極淡的紫息。魔息從他的體內蔓延而出,無聲無息地與周遭淡紫色的薄霧融為一體,他們行在路上,宛如一對再普通不過的魔族伴侶。
除此之外,中心城的規則,佈局,以及人口,竟與修真界差不多。
賣法器的鋪子,懸掛著形態各異的魔器。街邊有賣吃食的攤販,鍋裡煮著某種不知名的肉塊,湯色濃白,香氣四溢。
藺如虹在攤販面前站定,瞅了兩眼肉塊,實在沒敢說要吃。
但她也沒忘自己此行的目的,輕咳兩聲,打算找一隻魔族搭話,旁敲側擊,問問修真界與魔界的區別。
那攤主是個生著三隻眼睛的魔族,第三隻眼橫在額間,瞳仁豎成一條細線。見藺如虹駐足,那隻眼睛轉了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與晏既白相連的手腕上,隨即露出一個瞭然的笑。
“小娘子頭回來曼君的中心城?”攤主熱情地招呼,手裡的長勺在鍋裡攪了攪,“嚐嚐?這是北境雪原的霜蹄獸,肉質細嫩,入口即化。”
又是北境,不會是那個三頭怪的肉吧?
藺如虹後退半步,搖搖頭。
她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樣:“大叔,這中心城建了多久啦?我看著倒挺新,不像那些萬年古城。”
“新?”攤主哈哈一笑,第三隻眼眯成一條縫,“那可不新!滿打滿算,已經有五十年。”
五十年?
藺如虹愣了愣,下意識脫口而出:“怎麼才五十年?”
在修真界,隨便一座稍有名氣的城池,動輒便是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積澱。七星學府建府千年,她以為,魔界的城池,至少也該存在上百年。
而且,聽攤主的語氣,五十年已經夠長了?
攤主攪湯的手頓了頓,三隻眼睛齊齊看向她,目光裡帶了點古怪:“小娘子……是外域來的?”
暴露了?
藺如虹心頭一驚,回以甜甜的笑容:“算不上,此前我是在落霞谷跟著那兒的魔主混,魔主死亡後,又逢修真界傳送陣開,跟著過去。結果,修士們太強了,打不過,才灰溜溜躲回來。”
她說得半真半假,皆能查證,攤主當場哈哈大笑:“小娘子,你可真是倒黴。早些年的時候,聽說魔尊即將現世,一幫魔族急頭白臉上趕著表忠心。結果呢?折騰了那麼久,魔尊連個影都沒見到。”
攤主笑得前仰後合,連帶著藺如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想想哦,魔尊現世,好像是真的。但是呢,被她一個擁抱給撲回去了。
一想到這兒,藺如虹朝晏既白的方向張了張,想看看他的表情。
少年不動聲色,朝她的方向偏了偏腦袋。
“魔界的中心城,往往與魔主共生,魔主存世多久,中心城便存世多久。”他沒有分享此刻的情緒,反而僅僅低聲解釋,“五十年的意思是,魔主佔領此地,只有五十年。”
晏既白的聲音低低的,只有他與藺如虹能聽見。藺如虹挑了挑眉,不知為何,心頭有些異樣。
晏既白的行為,雖說可以用不想讓藺如虹被懷疑,特地解圍解釋,但藺如虹總覺得,有些怪。
少年立在她身側,面上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指節在微微收緊,攥得藺如虹的手指隱隱發疼。說完話後,他甚至想要拉走她,這下,藺如虹更不樂意,她彷彿腳底生根,賴在攤主面前不走。
幾乎憑著直覺,藺如虹問了一句:“我去修真界的時候,那些宗門,動輒建立千八百年,咱們魔界,怎麼就沒多少類似的領域?”
她的周身,氣息全無,只有幾縷從晏既白身上沾染的魔息。乍一看,像個剛剛步入魔道,對修行一無所知的新手。
“小娘子有所不知。”攤主只當她初出茅廬,一無所知,擦了擦手回答道,“咱們魔界,跟修真界不一樣。”
“修士,各個都是老妖怪。魔族的修行方式,先天比修士更強,但也有代價。”
“您瞧那些大魔主,哪一個不是驚才絕豔、翻江倒海的人物?除非去找到甚麼秘法,到了該隕落的時候,一個個說死就死。靈體素質跟不上,高階的速度越快,死的也越早。”
一言以蔽之。
“魔族,短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