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你我之間,誰比誰高貴?
那是一種非常新奇的感覺。
一直以來, 在七星學府、在靈光閣,階級分明的身份,忽地發生了變動。
他們平等了。
之後的日子, 藺如虹一如既往, 可以頤指氣使地發脾氣, 吵吵嚷嚷,把晏既白使喚得團團轉,提各種要求。但看著少年日復一日,逐漸虛弱,就算心裡有氣,也害怕他出事,沒敢太過分。
雖說陋習難改,經常嫌這兒嫌那兒的,但把人趕出門捉螃蟹這種事,再沒做過。
而晏既白……
藺如虹跑一次, 他逮一次。
藺如虹知道晏既白厲害, 但沒想到他能厲害到這種地步。無論是試圖利用術法掙脫鎖鏈, 還是軟磨硬泡,威逼利誘,都無濟於事。且不說這根鐵鏈像是直接聯結了晏既白的靈識, 難以用尋常方法卸下,就算藺如虹利用靈力凝出類似鎖鏈迷惑對方, 自己偷偷躲起來,趁機聯絡修真界。
沒多久, 就被晏既白找到,把她從後花園的假山上接下來。那些傳訊用的紙鶴、靈符、玉簡,也被他全部撿回, 叮叮噹噹地擺到她面前。
沒錯,藺如虹的行動範圍,已經擴張到整座小院子。每次,她坐在床上,看著晏既白跪地,鄭重其事地數著她用過的法器,心頭便猛一陣羞恥,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而晏既白,則依然在履行著他給自己定下的任務。若無要事,白日必不見蹤影,藺如虹只能在晚上看見他。歸來時,少年的臉色日益慘白,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
他會來到藺如虹的跟前,輕輕擁住她。而後,將某樣東西,融進她的體內。
藺如虹不知道那是何物,只知道晏既白的動作很慢,似是將那個東西分成了百餘塊。他極有耐心,一點點,慢慢地,往她的身體裡注入靈力與靈物。
金丹期的靈臺識海,早已穩固得不能再穩固,阻隔系統的屏障,也隨著時間推移,愈發成型。系統和穿越女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但藺如虹心中的不安,卻日益增長。
晏既白到底在做甚麼?他往她身體裡融了甚麼東西?代價呢?
修真界怎麼樣了?她現在到底在甚麼地方?晏既白為甚麼會選址在這兒?
藺如虹越想越焦心,終於,在一次晏既白抽身離開前,她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剛準備開口,忽地意識到,系統和穿越女還在她的身體裡。貿然詢問,說不定會被他們察覺,及時想出對策,反倒拖累晏既白。她揪著晏既白的衣袖,盯了他半天,沒能說出話。
反倒是晏既白率先開口:“不舒服嗎?”
他的神色,是一覽無餘的關切,生怕自己急功近利,讓藺如虹的身體承受不住。
藺如虹搖搖頭,嘴一癟:“沒有。”
“那……”
“晏既白,你不和我好了。”藺如虹沒辦法詢問,乾脆話鋒一轉,幽怨地轉移話題。
晏既白身形微僵:“我沒有。”
“胡說八道!”藺如虹當即反駁,“自從我與你來到這兒,你就一直把我關在這座小院子裡,門也不讓出,朋友也不讓見,你是不是要憋死我?”
她控訴得半真半假,神色可憐巴巴,略帶幽怨。
晏既白立時便慌了神,順勢跪在榻邊:“您誤會了,我只是找到了一個可能有效果的方法,但不確定真假,不敢告訴您而已,絕無他意。”
少年神情沾染幾分無措,一雙貓眼水霧繚繞,略顯婆娑。
藺如虹的第一個反應是,這傢伙一定不知道自己很好看。
不然,哪有藺如虹與晏既白裝可憐的事,他略略垂眸,輕言細語幾聲,藺如虹就會立刻心軟,給晏既白找八百個不重複的理由。
她試探著伸手,搭在晏既白的腕脈上。
時緩時急,像晨露般,近乎捕捉不到蹤跡。
藺如虹不會醫術,小時候被方夏夏帶著,頂多用素草堂的草藥過家家,沒學過多少望聞問切。但她就算再無知,也能明顯感知到,這樣的狀態不對勁。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不燙,很冰。
見晏既白沒有反應,她理出了一縷靈力,偷偷摸摸地鑽入他的靈體。
藺如虹感覺到,晏既白的身體猛地僵直。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但沒有反抗。
靈力進入少年身體,明顯一澀,與藺如虹平日呼叫靈力的的感覺截然相反。藺如虹訝了訝,瞅了晏既白一眼,繼續往裡探。
粗重的呼吸聲中,她的靈力磕磕絆絆地進行探索,勉強移動了分毫。藺如虹終於意識到,晏既白體內的靈脈,和昔日相比,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的靈體,已經完全不像一個修士,更像……
藺如虹的眉頭越蹙越緊,呼吸幾乎要停止。她向前傾身,離晏既白極近,近乎與他鼻尖碰鼻尖。呼吸交錯,猶如絲結勾連、纏繞。
少女抬眸,探尋般看向晏既白。
“晏既白……”等到了關鍵時刻,藺如虹反而不知從何切入。她只能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想要問出點話。
察覺到晏既白想要躲開,她愈發用力地扣住他的手腕,牢牢的,不讓他撤退。晏既白沒有甩開她,藺如虹更是順杆子往上爬,扯著他不肯放。
最終,晏既白率先垂下長睫。
“是魔族。”少年輕聲承認。
他聳聳肩,淺笑:“修士的高階,太慢了,拼盡全力,也只能摸到元嬰……不夠。”
魔族……
藺如虹抿起嘴唇,心中五味雜陳。
又是這個詞。
這個她完全不理解的詞。
除卻與修士為敵,被千防萬防,不允許踏入修真界外,藺如虹對魔族的瞭解,匱乏到一無所知的地步。
已經百餘年沒有修士墮魔了,藺如虹甚至不瞭解修士遁入魔道後的代價,以及影響。那些狹義廣義上的魔族,究竟是甚麼模樣,晏既白,未來會遭遇甚麼?
“魔族……”藺如虹無聲重複著晏既白的話,“與修士相比……”
“只是修行功法的區別,魔族的高階速度,會更快些。”果然,只要詢問晏既白,他就是這一套報喜不報憂的說辭。
藺如虹:“撒謊。”
少年笑了笑,眉宇間滿是溫和:“沒有。”
“那是你甚麼都沒說。”藺如虹委屈,恨恨甩了甩手銬,癟嘴。
晏既白跪在榻邊,眉眼彎彎,安靜地等待她的話,並未主動開口。
他就仗著她跑不掉,搬弄是非欺負她。
藺如虹的心裡,咕嚕嚕冒苦水。她撇撇嘴,作勢要用被子埋臉,不搭理他。她把自己團成一顆繭,悶了數息,又重新鑽了出來。
“晏既白。”她喊他。
晏既白還在榻邊,正手肘半抬,似是打算安慰她。見她振作,眼中劃過一點欣喜,正欲起身。
“我要出去看看。”藺如虹道。
晏既白微怔。
少年回首,藺如虹正一本正經地點頭,露出決然之色。
“自從到了這兒,我都還沒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一直待在院子裡,我悶都悶死了。之前,我不是和你綁在一道兒,去山下玩了嗎?”她驕傲地挺了挺胸,自豪自己竟能想到此等妙計,“這次,你也這樣帶我出去,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她想知道,晏既白帶她來的地方,是個怎樣的世界。
少女的眸子亮晶晶的,堅定又執著地凝望著他,她的視線大大方方,坦然自信,彷彿無論晏既白是否答應,她都無所謂。
但她的手還掐著晏既白的腕脈,指甲近乎深嵌入少年肌膚,動作氣勢洶洶,彷彿只要晏既白敢拒絕半個字,就會被藺如虹又掐又捏半天,給他好看。
晏既白陷入沉默,半晌沒有回應。他的臉上,早沒了血色,烏黑睫羽在蒼白的下眼瞼垂落陰影,影影綽綽地顫抖。
藺如虹的指尖,也在微微發力。
末了,她聽見晏既白開口。
“讓我……準備一下。”他仰起臉,輕聲道。
沒有立刻答應,但更沒有拒絕。晏既白的回應,完全出乎藺如虹的意料。
“準備?”她歪了歪腦袋,“這有甚麼要準備的?不就是離開小飛花院,出去玩一遭嗎?現在就可以走呀。”
“現在,還不行。”
手心傳來涼意,像是被用力握住,晏既白牽著她的手,移到他的臉側,下意識地摩挲。
“為甚麼?”藺如虹沒有抽手,問。
晏既白移開目光:“我……”
“這片區域,我也不熟。”
他嘆了口氣,像是無奈到了極致,不得不說實話。
“我只是對魔界分邦而治的形式,有淺顯的認知,此地有何有趣的,值得關注的事物,我並不知曉。”他面露惆悵,又有些自責,“如果想要前往魔界遊覽,請再給我些時間,我去調查一番,再帶您出去。”
那雙漂亮的貓眼,伴著他的話語張開些許,清澈的瞳孔一錯不錯,凝望著她。
“如果大小姐好奇魔界風物,想要遊覽一番,給我些時間,我來為你作出計劃。”
他說得溫和,條理清晰,惹得藺如虹雙頰微微一紅,說不出別的話。
她支支吾吾一番,艱難地“嗯”了一聲。
“你保證。”
“我保證。”晏既白眉眼彎彎。
“你發誓。”藺如虹補充。
“嗯,我發誓。”他道。
話說到這份上,藺如虹實在說不出別的話。她冒出一半的小腦袋,又磨磨蹭蹭地縮回了床帳裡。
“那你快去計劃,別讓我等太久。”
說完這些,藺如虹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膝蓋,緩了好一會兒。直到晏既白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才把注意力從晏既白身上離開。
她不得不移開。
只要撤去屏障,耳邊,就會出現兩個吱哇亂叫,音色不同的聲音。
“出去玩——”穿越女正拖長聲音,陰陽怪氣,模仿藺如虹的語調。
“系統,你瞧瞧這是甚麼人?放著我們兩個人不管,已經想要去和大反派度蜜月了。”
【分析一號宿主識海刻印,分析進度,百分之八十。正在分析識海屏障成分,分析進度,百分之五……】
“你怎麼還在關注這種事,快過來,和我一起看這傢伙變臉。”
【系統的目標,是為宿主與任務服務。感謝二號宿主的建議,但根據分析,當前最為重要的,是解決一號宿主靈臺的刻印,以及如何消解困住你我二人的屏障。其餘的事,皆應該靠後。】
這兩個傢伙,到底該怎麼解決……
藺如虹抓了抓頭髮,長長嘆了口氣。
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折騰,她仍然沒有積蓄到足夠的勇氣,成功與識海內的兩個東西聊上天。
開不了口,開不了口啊!
按照一個足智多謀、隱忍籌劃的人物形象,她應該好聲好氣地與穿越女搭話,虛與委蛇,套取資訊,摸清系統和穿越女的底牌,再圖後計。
符叔叔生死未卜,七星學府群龍無首,修真界不知亂成甚麼樣子。她被困在這魔界小院,手腕上還鎖著鐵鏈,若連這點委屈都受不了,還談甚麼救人救己?
她懂。
道理她都懂。
可是。
可是!!
開不了口。
開不了口啊!!
每當她撤去屏障,準備心平氣和地說第一句話,那股翻湧的恨意就像潮水般將她淹沒。昔日的記憶,瞬間排山倒海襲來。她會想到在飛花院日復一日的相處,想到那天天瞄準機會想指著她鼻子罵,卻被奪捨身死的柳素素,也會想到總是笑眯眯,堅定不移維護她的長輩。
符叔叔的燈滅了。
滅了。
這兩個字像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她心上。
她恨他們。
恨得咬牙切齒,恨得五臟俱焚。
他們害死了符叔叔。
他們毀了她的家。
他們憑甚麼活著?憑甚麼還能在她識海里說話?
藺如虹死死咬著嘴唇,口中的鐵鏽味更濃了。她蜷縮在被褥裡,手指扣進掌心,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她做不到。
一輩子都做不到。
她絕對無法和穿越女和平共處,但若是不願意和他們交涉,她就永遠沒辦法接觸這個世界的內幕。晏既白還在像盲人摸象般,摸著石頭尋找解決方案,她想要做的,不僅是不拖他的後腿,還是要往前再進一步。
藺如虹的手扣住裙襬,持續不斷地施力,思索著開口的方式。
終於,在穿越女與系統的一唱一和中,藺如虹緩緩地在識海中注入靈識。
“你……”
她組織著話語。
“一直在旁觀著我嗎?”
穿越女和系統的言語,出現一瞬的停頓。
“你覺得,你有資格旁觀我嗎?”藺如虹用盡全身力氣,壓抑著自己的戾氣,緩緩問。
她幾乎是擺明了在挑釁,故意引導穿越女與她對話。而穿越女,順利接下了她的話。
“自然。”她的靈魂高高昂起下巴,哪怕盡力忍耐,想要與藺如虹平等交涉,話裡話外,仍透露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我現在,在你的身體裡,當然可以看你的經歷。再說,如果不是之前的原主一時想不開,我根本不會進來,真是晦氣。”
藺如虹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說過,你覺得你很高貴。”她繼續用竭力剋制的語氣,進行對話,“你來自別的地方,把我們的世界,當成了可以閱讀的故事,是嗎?”
穿越女似是感知到藺如虹極為不悅的情緒,“哼”了一聲,態度倒是稍稍放緩了些:“我可沒這麼說,我只是在主張,我們是平等的。從一開始,我就是如此說的。”
藺如虹:“你在嘴硬。”
“你不想被人戳穿,讓你顯得不那麼名正言順。所以,故意只從人品下手,但難道,你一點兒也沒想過?”
穿越女噎了一下:“我們不談這個。”
“你接受我們的世界觀了?我一直很想和你聊聊呢,你們這個世界,我現在能倒背如流。”
穿越女沒有說謊。
哪怕一開始的時候,她對霍應星為主角的故事只有一個粗略的框架,但被關在識海中的這段時間,她閒來無事,已經讓系統把原著劇情翻來覆去唸了好幾遍。
“如果你願意與我和解,我可以把故事給你讀哦。”
藺如虹冷笑一聲。
“是嗎?”她反問。
她的胸口,心臟砰砰直跳,緊張得關注著穿越女與系統的狀態。
她不想和解,也不想錯過系統與穿越女能提供的資訊。
藺如虹捏緊了拳頭,指甲無意識嵌入掌心,刺破面板。殷紅色的水珠淌出,順著指縫一點點滴落。
別緊張,別怕被電。
系統是系統,只要不超出它的規章制度,就不會出事。
而穿越女,只是人而已。
他們是敵人,強的敵人,和弱的敵人。
他們的目的是不同的,而她想知道的資訊,大部分都在系統上。
“我看過你的故事。”藺如虹道。
穿越女:“甚麼?”
藺如虹笑了笑,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柔和。
“你給我看過一本書。”她靜靜道。
“書裡面,是穿越女的故事。我知道你來到異界,我知道你本該攻略霍應星,與他在一起,而後打臉反派,一路走高,共同合作擊殺晏既白。”
穿越女臉都白了:“你想說甚麼?”
“你知道我的故事,柳素素的故事,但同樣,我也知道你來到這個世界後,屬於你的故事。”
“所以,如果要以誰知道的更多,來評定等級。”
藺如虹的嘴唇動了動,輕喚。
“系統。”
她喊了另一個恨透的東西的名字。
【一號宿主,我在。】系統隨叫隨到。
藺如虹不再搭理穿越女的驚呼,輕笑一聲,問系統。
“你我之間。”
“到底誰比誰高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