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他又何嘗不自私?
“虹兒?”
“藺道友?”
兩道驚愕複雜的聲音, 同時響起,藺如虹面不改色。
她朝神色驚奇的霍應星點了點頭,再度伸手向他:“大長老的事, 先放一邊, 霍道友, 請隨我來。”
“虹兒!”這一次,藺真的語氣更嚴肅了些,滿含不解。
反倒是一旁的霍應星,看了藺如虹很久,深深吸了口氣。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往前踏出一步,來到藺如虹面前。
“藺掌門,仲殊道君。”霍應星依然規規矩矩行禮,不敢有半點怠慢,“貴府大長老之事, 確實緊急。但柳師妹之事, 乃是我率先提出, 既然藺道友如此在意,不妨由我與她詳談。”
霍應星是霍家少主,與靈光閣和七星學府都無瓜葛, 他願意來此,已算仁至義盡。再者, 霍家也算得上修真大族,霍應星一臉誠懇, 又是正事,藺真再因藺如虹的態度惱火,總該給對方三分薄面。
藺真的臉上, 湧上恨鐵不成鋼的慍色,卻也不好駁斥,只得點了點頭。但他遠沒有輕易放下,示意藺如虹近前,似是要說些甚麼。
藺如虹硬著頭皮走近,藺真眉頭緊鎖,低聲開口,沒讓其餘人聽見。
“虹兒,做人需有孝義。”他道,“那是看著你長大的長輩,如今音訊全無,於情於理,你該……”
“我該做甚麼,父君?”藺如虹並未刻意壓低聲音,聲音清潤,同時令關注她這邊的仲殊與霍應星都吃了一驚。
“我不過是區區築基,符叔叔都應對不了的事,我如何應付?”藺如虹垂眸,說的一本正經。
“我奔赴仙魔戰場,極有可能是死路一條。哭至天明,符叔叔能回來嗎?與其做無用功,倒不如關心些更為實際的細節。”
符叔叔很可能不在了。
因為她,符叔叔沒有了。
這個事實,壓得藺如虹幾乎喘不過氣。
父親的眼神,也讓她渾身冰涼。他的眼神在質問,這是他的女兒嗎?她為甚麼變成了這樣?
如果她的死,能讓一切回歸原點,她願意立刻終結這一切。但她不是柳素素,她比柳素素知道的要多,揹負的也要多,要做的實驗,也多得多。
她還不能死,還有事要做。抱著這樣的想法,藺如虹帶著霍應星,從藺真的眼皮子底下離開。
屋外的月色依舊清冷,七夕的清輝,如薄紗般朦朧。確認晏既白的心意,像是一瞬之前的事,又像恍如隔世。
難以想象,幾個時辰前,她還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同齡人般,臉紅心跳地面對著心上人。接踵而至的訊息後,無論是晏既白,還是其餘人,在藺如虹眼前,都像是蒙了一層濃重的霧。唯一能看得清晰的,反倒是曾經自己最討厭的柳素素。
她好像,變得不是自己了?
迎著月色,藺如虹苦笑一聲。來到半山腰一處僻靜無人處,她臉上安靜的神色,終於慢慢龜裂。
“再說說有關柳素素的事吧。”藺如虹認真地看向霍應星,“有關你是如何察覺到異樣,如何下定決心,向藺真稟報?”
他算是搞清楚了,霍應星這傢伙,行事作風太過保守。對他而言,無論是靈光閣的人,還是七星學府的人,都是身外之物。擅自出手相助,對他的家族並無好處,他自然不會做出出格行為。
他和晏既白不一樣,哪怕人如其表般正直,心向正道。但知道甚麼,猜到甚麼,從不會輕易說出口。尤其是在藺如虹面前,他甚至她的體內,極有可能存在著監視一切,能輕易決定人物身死的存在,更要下意識迴避。
只有從柳素素入手,只有給他一個合理的,別人挑不出毛病的臺階,他才願意與她交談。
“我記得,此前與你說過吧,柳素素被控制。”藺如虹蹙緊眉頭,幾乎要打成一個結,“但你當時完全不信,反而說我擅自汙衊。”
“那是的柳師妹,毫無被控制的跡象。我無法未卜先知,自然不能用未來之事指責她。”霍應星答道,“但在傳送陣破裂後,冰蓮之上,她卻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再者,又有符大長老從旁點播,我這才確認了柳師妹的遭遇。”直到現在,霍應星的回應,依然滴水不漏,“但藺道友的說法,依然卻之不恭。”
藺如虹只能拼拼湊湊,勉強猜出,霍應星應該是被符素告知要麼部分,要麼全部的真相。
“符叔叔……”少女薄唇輕動,擠出了一個名字,“他……”
“大長老,是被魔潮吞沒。”提及符素,霍應星臉色一沉,露出悲痛之色,“那些魔族跟瘋了一樣,朝他猛攻。他本就勉強支撐,為了護住我,以及其餘修為低微的修士,自願踏入仙魔兩地的傳送陣。臨行前,拜託我一定要將柳師妹疑似被控制的訊息帶到。再之後,我就不知道了。”
藺如虹張了張嘴:“原來是這樣……”
他的肩頭,壓了期許。所以,才敢這樣站出來,指出其中的利害。
“ 相信你的話,我想幫柳素素報仇。”與霍應星說話,實在是累得很。但他卻是當前階段,藺如虹唯一能用的上的人,“但可能過程,有些麻煩,為此,需要你的幫忙。”
霍應星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與藺如虹若即若離。聽到她的話,霍應星的臉上並無異色,反而露出幾分好奇。
“道友需要我做甚麼?”他溫聲問道。
他願意配合。
那可太好了。
藺如虹現在需要的,正是霍應星這樣偏冷血的合作物件。
她簡單又委婉地,將自己尋死的念頭說給霍應星。青年默然無聲地看著她,眼中的神色陰晴不定,既有審視,也有濃濃的不讚許。
他自然知道,所謂的幫柳素素復仇是個幌子。藺如虹真正想要的,是除掉她身體裡存在的東西。
那個東西是甚麼,霍應星並不知曉。但從大長老,以及那個叫晏既白的魔族的反應,他能推斷出,藺如虹體內之物,或許與晏既白有關。
“藺道友,我認為,你或許過於衝動。”霍應星皺了皺眉,淺聲道,“我並非說你該如何,但你畢竟是七星學府的掌門。為了柳師妹那樣的外人,放棄無數人的希望,與自己的前程,如果是我,我不會這麼做。”
或許是藺如虹的代價太過,霍應星第一次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認真進行了規勸。他與藺如虹一樣,未來,都會是宗門的掌權者。霍應星設身處地,如果他遭遇了藺如虹身上的事,他定會為了顧全大局,
藺如虹,則陷入了長長的緘默。
“霍道友,覺得我真的只是在復仇嗎?” 說得很輕,“我與道友不同,我從小錦衣玉食,受盡寵愛,外物對我而言,並不是那麼重要。”
“我想要討個公道。”說話間,藺如虹的眼眶,又忍不住有些泛紅。
“我只是覺得不公平。”她在對霍應星說話,也在對她識海中的那兩個東西說話。
“憑甚麼要有這種事發生?憑甚麼要有判定、要有約束?憑甚麼他們可以說著擺脫各種條條框框,卻要求著他們看不起的人誠服於規則?”
藺如虹一路指桑罵槐,直讓她的識海中的穿越女發出一連串的怪聲。
她早就不是因為一時憐憫,試圖鑽系統空子的小孩子了。哪怕沒有晏既白,沒有柳素素,她依然會做同樣的選擇。
“此事無關任何人,是我在唯心,證心。”
少女抬手,五指撫在左胸,依稀能感受到皮下三寸的地方,她的心臟,正在用力地跳動。
霍應星靜靜地看著眼前人,將赴死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心中,不免蕩起細微的波動。
與他相比,她完全走上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過剛易折,是不幸,也是大幸。
他沒辦法成為藺如虹,沒辦法發自內心地贊成她所作所為。但至少,他在當前的時間點,尚願意去支援她。
“藺少掌門。”
他合掌躬身,朝藺如虹行了一禮。微微躬身,算是誠心實意地,暫時與藺如虹結盟。
“您俠義正直,淵渟嶽峙,在下敬之。”
風聲呼嘯,宛如嗚咽,劃過群山蒼巒。法陣盤旋,清冽的靈氣中,靜靜地橫陳。
忽然,不知是哪個角落,傳來一陣急促的震動。緊接著,如同連鎖反應般,所有的法陣嗡鳴,卻又詭異地寂寥,像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清雋的身影執劍而立,恍若高高在上的神明。可他滿身的紫氣,以及白皙肌膚上,蛛網般層層疊疊的魔紋,無一不在昭示,此人並非神佛,而是惡鬼。
“抓到你了。”少年面帶笑容,饜足地凝視著曾經道貌岸然的仙長,“不會再讓你跑了。”
昔日被譽為天下第一的化神期修士,此刻變得狼狽不堪。他的右手也被砍去,渾身浴血,狼狽不堪。
此時此刻,他瞪大了雙眼,滿臉的難以置信“你怎麼敢?”
不對啊,這兒,是七星學府。
這傢伙,不是七星學府少掌門的一條狗嗎?
自從晏既白被藺如虹救下後,就像是徹底心悅誠服。仲殊所打聽到的所有線索中,晏既白對藺如虹中心不二,更是在意極了七星學府與藺如虹的聲譽。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在藺如虹的地盤發動進攻?宗門與宗門之間,牽一髮而動全身。就算是尋仇,他也該避著主人,私下解決才對。
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被晏既白追殺,潰逃了一路的仲殊,來到七星學府後,也難得掉以輕心。
竟沒想到。
晏既白似乎,也是專程在七星學府客居的玉衡峰上等他,仲殊甫一在無人處現身,他的殺意,剎那間,打得對方措手不及。
他是奔著殺人去的?
在七星學府,在那些信任他的人的眼皮子底下,擊殺追逐已久的獵物?!
“若七星學府出現魔族,掌門與少掌門名聲必然受損。”仲殊知道,這一輪,自己逃不掉了,只能硬著頭皮,奮力一搏,“他們收養魔族之事,必然會暴露。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你想陷他們於不義嗎?”
晏既白臉上的表情,分毫未變。他只是慢悠悠的,再次舉起了劍,對準了仲殊。
他甚至笑了一下,像是在說,那又如何?
“我通秉過。”
說話時,他的臉上再度泛起笑容,嘴角揚起的弧度,卻是十足的苦澀。
“我不會再聽話了。”
七星學府也好,仙家修士也罷,他和他的大小姐不一樣,壓根不會顧及這些事。
晏既白只知道。
藺如虹要死了。
他的大小姐,自從山下回來後,就變得有些不對勁了。
她又想做甚麼?不用想,肯定又是些捨己為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壯烈事蹟。晏既白太瞭解藺如虹了,她內心的波折,他閉著眼睛都能想到。
藺如虹,總是這般無情。
他又何嘗不自私?
他希望大小姐活著,哪怕真的無法擺脫她體內的東西,他也希望她活著。對他做甚麼都好,只要她能自由自在,不被傷害。
但如果藺如虹不願意,他也有別的辦法,成全她。
“麻煩您了,仲殊道君。”晏既白對仲殊的態度,無恨亦無怨,甚至還有幾分感激,“當初將我的仙骨剝離,實在是感激不盡。如今,仙骨有用武之地,還請您慷慨解囊,還給我。”
轉瞬之間,七星學府各角感應法陣,不約而同察覺到魔息蔓延。警報聲,在地動山搖中,響作一片。
作者有話說:我的第一個嘴替竟然是小霍同學
小紅小紅我敬重你
但每次小白出場安全感都很高啊(欣慰地流下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