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一隻魔奴罷了。”
“小玉兒,你的意思是,你病了?”
夜深露重,素草堂當值的醫修在屋內看診,大長老符素雙手抱肩,看著眼前被六色仙侍簇擁的女孩。
“嗯……”藺如虹站在人群中,心虛地轉著眼珠,“對,對呀!”
“那為甚麼你好端端地站在這裡,發著高燒的,卻另有其人呢?”符素笑眯眯地審她,“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那一嗓子,掌門險些丟下手頭要務衝過來看你?要是被他發現……”
“謝謝符叔叔!”藺如虹截住他的話頭,撲進符素懷裡,將他抱了個滿懷,“我就知道,你最不忍心看我被父君懲罰了。”
符素猝不及防,被藺如虹撲得連退數步。
“我的小玉兒,放開,符叔叔可不吃你這一套。你……哎,哎哎,小心摔著。”
他不得已把藺如虹抱起來,才擺脫了小姑娘肉彈衝擊般的糾纏。
仙侍們對視一眼,長出一口氣,各個東倒西歪,放鬆下來。
沒事了。
少掌門出馬,大長老來幾次,就會被拿下幾次。
“符叔叔,你最好啦。可不可以為我保密,不要讓父君發現我撒謊?”藺如虹被符素摟在懷裡,熟練地雙手合十,蜜蜂般搓了搓小手。模樣楚楚可憐,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放心放心,我和那老古董不一樣,我是小玉兒堅實的盟友。”符素被小傢伙迷得找不著北,勉強找回些身為大長老教導後輩的理智。
他揉了揉藺如虹的小腦袋:“只要你告訴符叔叔,為甚麼撒謊,符叔叔就替你保密。”
藺如虹的臉一下子紅了,少女眸光亂瞟,嚅囁著嘴唇:“那個……是我一時任性,害新來的魔奴淋了雨,讓他生病的。他當時渾身滾燙,可嚇人了,所以我趕緊喊了醫修。”
“原來如此,我確實聽說,某位小殿下為了與人攀比,向掌門要了一隻魔奴。”符素點點頭,表示理解,又有些疑惑。
“但是,這種事情,直接說魔奴生病,不就好了?為何要說自己病重?”
藺如虹抿緊嘴唇,似是在認真思考自己的所作所為,然後,認真點了點頭。
“之前,我生病的時候,醫修來得最快。我想,報上我的名號,你們就會來得快一點。”
“所以,少掌門就冒著被掌門訓斥的風險,謊報病情?”符素輕笑。
眼見藺如虹神氣十足地點頭,青年模樣的修士眸色微暗,低聲道:“不值當,小玉兒。”
“只是一隻魔族罷了……”
“遊蕩在邊境的魔族,造成的傷亡不計其數。落在我們手裡的,雖然不曾犯下傷亡,但也犯不著在他們身上費心。”他面上的笑容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言的悲傷。
藺如虹仰起臉,一雙烏黑的眸子輕眨,輕輕拽住符素的袖角。
“符叔叔?”
每次,只要一提到魔族,符叔叔都會露出些許悲傷的神情。
藺如虹看不懂,但她不想讓符素難過,於是輕輕出聲,打斷他的情緒。
少女話音落下,符素如夢初醒,不由得失笑:“糟糕,少掌門是孩子,我不該與你說這些。”
他眉宇間愁緒未散,身上又是一沉。
“符叔叔,你平時都是怎麼與那些低智的靈獸相處的?”藺如虹抱著他撒嬌,拼命地岔開話題:
“父君曾說過,他身兼多職,無法面面俱到,馭下之術,符叔叔更為擅長。”藺如虹抓著符素的手不肯放,滿臉好奇,不停發問。
“為甚麼它們都聽你的話,能不能教教我吧。”
雖說藺如虹問這個問題,是想讓符素寬心,但其實,藺如虹真的很好奇,期待符素為他解答一二。
“關於這一點,興許是因為我年長你幾百歲。”青年輕笑一聲,呈了藺如虹的好意,“以及……我有些許技巧。”
“技巧?”藺如虹果然被符素吸引注意力。
符素笑眯了眼睛,將藺如虹拉到一邊,認真與她講解。
“如果想要拉近與靈獸間的距離,規則與權威固然重要,也要關注對其本能的利用、指令訓練。恩威並施,方能出效果。”
藺如虹揪了揪符素衣角:“符叔叔,符叔叔,你說得太深奧了,我聽不懂。”
符素輕輕笑了笑,半蹲下來,認真地與藺如虹分析:
“如果是尋常靈獸,只需利用食物,讓他確定,你是掌控他生命的主人。只需要透過定時、定點餵食與互動,增強陪伴感,便能建立初步信任。”
“那如果是那種,不太有反應的呢?”藺如虹想著在夢中見到的少年死氣沉沉的模樣,“或者說,以前受過傷,不願意和人接觸的靈獸,有沒有甚麼快捷的方法?”
“如果有耐心,就多和它互動。”符素還以為藺如虹又打算養甚麼有趣的寵物,溫聲解釋,“只要花時間、精力,久而久之,它總會被你打動。”
“那如果沒有耐心呢……”藺如虹勉強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向來是待不住的。
符素猶豫片刻:“那麼,也可以製造些條件反射。比如,只有它在討好你時,你才會給它吃的、喝的,除此之外,無論它怎麼鬧騰,或是裝死,都一併不理。如此一來,它很快就能明白,誰才是它的主人。”
“要是再快捷的方法,我可就不能說了。”符素轉頭,眉宇間溢滿吹過山崗的清風,“畢竟,七星山的一草一木,盡有靈識,可不能把小玉兒培養成漫山遍野亂折騰的混世魔王。”
“符叔叔!”藺如虹握緊拳頭,氣鼓鼓地嘟起嘴,“我不是那種人,我已經十三歲了,懂事了。”
“好好好,懂事了。”符素眼疾手快,捏著藺如虹的小臉一陣揉捏,“那我懂事的小玉兒,聽了我傳授的那麼多經驗,該和我說甚麼呀?”
藺如虹被他揉的面頰變形,聲音裡摻雜著口齒不清的倔強:“蟹蟹符蘇蘇,我再寄己四四看。”
說話間,負責診治的醫修已經來到殿前。她嘆了口氣,按捺住搖頭的衝動:“還是老樣子,傷得太重。和掌門來七星學府時,全靠一口氣撐著,如今這口氣下去了,也不知能挺多久。”
藺如虹一陣緊張:“他受的傷很重嗎?有多少?大概都是甚麼時候受的呢?”
“哎呀符叔叔,是我請的醫修。他的傷勢,我肯定有了解,不要再瞞我了。”見醫修看向符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藺如虹又抱上符叔叔撒嬌。
符素無奈地嘆了口氣,示意醫修暢所欲言。
於是,醫修蹲下身,與藺如虹四目相對。
“少掌門,掌門覺得把那個孩子送過來的時候,並不知道他受了那麼重的傷。”她的聲音溫柔,“原本,我估摸著他可能需要休息月餘。現在又淋了雨,就算我能治好他,恐怕也要大幾個月的時間。”
“那、他的身上,全身上下都是傷嗎?”藺如虹害怕地追問。
醫修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她的本意,是委婉與少掌門協商,是否還要繼續下去。畢竟,對於修士而言,魔奴是最低等的物件。
不曾想,她甫一說完話,女娃娃的眼圈刷地紅了。
“幾個月……”藺如虹繃緊嘴唇,整個人像那些草木仙侍一樣,開始打蔫。
她闖大禍了。
天啊,為甚麼要讓她在發號施令後,再做那個有關小白過去的夢。
“多謝師叔提醒,我會注意的。”
醫修又囑咐了她幾句,藺如虹和幾名仙侍一起,把符素與醫修送上浮舟。臨走前,符素停步,對藺如虹囑咐:
“那隻魔奴,現在應該已經恢復清醒。雖說醫修為他留了藥方。但到底是一個下等魔族,若是實在傷重,換了便是。”
藺如虹輕輕點頭,沒有回應。
她目送符素御起法器,與醫修一同離開,微微垂下長睫,似是在認真思索符素的提議。
很快,她向幾名仙侍吩咐幾句。
小青最擅長做私房菜,當即答應一聲,轉身離開。
其餘仙侍,也被藺如虹陸陸續續趕回去抄經書。符素一句話的功夫,把藺如虹的工作量翻了一倍,一想起此事,她便欲哭無淚。
把仙侍全部派出去,各司其職後,少女提了個貼了保溫符的水壺,轉身走入廂房。
給小魔奴準備的廂房,分為內外兩間,外間主要是書房與會客室,內間,才是休息用的臥房。
裡間哄上暖氣,隔絕窗外雨絲斜織的寒意。此前昏迷不醒的少年,早已睜開雙眼。
他不知醒了多久,雙頰紅痕未褪,面如霜雪,唯有魔奴的印記在眉心放光。
嘴唇有些幹,似是渴急了。
藺如虹進屋時,鬧出了些動靜,而他頭也沒回,更沒有起身,像是沒聽見一般。
此前,少女與大長老在門外的那些交流,也彷彿完全沒有傳入他的耳中。
藺如虹轉向小魔奴,見少年仍一副神情低迷的模樣,信念一動,忍不住“噗”地輕笑出聲。
“真是的,都傷成這樣,怎麼還倔得跟頭驢似的。”
只是個不願意開口,有著莫名其妙的倔脾氣的小魔奴罷了。
她將水壺輕輕一擱,瓷器與木面相交,發出清亮的碰撞聲。
少年閉了閉眼,壓住喉頭的渴意。
他沒有低估修士,他們的對話,他聽的一清二楚,也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麼,眼前這位七星學府的大小姐,是要把他換了,還是開始熬鷹?
無聊。
修士們折磨人的法子,不過是來來回回幾樣,讓人不想活,卻又死不掉。
也就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會被他殺死。想到自己指尖染過的鮮血,少年舔了舔嘴唇,心中燃起一起期待。
“喂,你……”藺如虹的聲音,稍稍拉回他的思緒。
“汩汩”流水聲響起,藺如虹端著碗,往裡面倒了大半杯清水。她小心翼翼用手背試了溫,湊到少年身邊,毫無芥蒂地順著床沿坐下,將碗端給他。
他一愣,抬眼,眸光聚焦,落在少女身上。
藺如虹耐心地與他解釋自己的意圖。
“水。”為了防止他聽不懂,她用了最簡單的詞。
“給,你。”
她想了又想,還是不忍心用符叔叔提點的技巧。小白本就是病人,還因為她的疏忽,病情加重,是她該好好補償他才是。
少年沒有動作,像是未能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少女端著碗,又往前湊了湊:“可以喝的,沒有毒,你不是很渴嗎?臉紅成這樣,嘴唇都裂了。”
他該不會連“喝”這個字,都理解不了吧?
藺如虹心中有些打鼓。
“算了,我演示一遍,你記得看。”說著,她撤回水碗,打算自己先喝一口,在遞給小魔奴。
藺如虹的動作,在半空被截下。
少年探手,截斷她的動作,修長白皙的手指托住碗底,讓她無法撤回。
好吵,好煩,快點結束。
他心想。
應付一下算了,等她玩膩了,就會撕掉虛偽的面具,暴露修士們真實的目的。那樣,殺起來才有趣。
在藺如虹呆呆地,眼睜睜的注視下,少年第一次對她的言行產生及時反映。他避開她的眼神,沒管他愣在原地的模樣,撐起身子,接過水碗。
當著她的面,喝了一口。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