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你個笨蛋。”
“少掌門,雨快停咯,你的課業抄完了沒有呀?要是抄完了,出來和我們摘果子呀。”
“夜露好新鮮,及時採摘,可以釀桃花醉。”
藺如虹的夢境,被仙侍們愉快的呼喚驚擾,漸漸散去。
她掙扎著從夢中醒來。
殿外的雨勢小了許多,從滂沱的雨簾,變成了一顆顆連線的珠串。
少女“唔”了一聲,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發現一枚傳音玉佩正不管不顧地散發光芒。她側耳聽了聽,辨識清楚說話之人的聲音,夾著嗓子開口撒嬌。
“小紫,我好像做夢了……是噩夢呢……”
“哎?”小紫一下子緊張起來,“少掌門,你遇到甚麼事了嗎?要不要煮安神湯。”
“都怪那柳素素,自己有了魔奴還來炫耀。掌門也是,憑甚麼不能給少掌門挑選心儀的型別?”
“那夫子也太可惡了,明顯就是對面的錯,憑甚麼罰少掌門。”她不知藺如虹因甚麼事做噩夢,乾脆同仇敵愾,能罵的全罵了。
藺如虹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心頭的不快立時散去許多。
“但是,那個夢,還挺逼真的。而且,我夢到了一個認識的人……”她忍不住回想。
“咦?是誰呀?”傳音玉佩中,小紫滿是好奇,“是我們嗎?還是大長老?掌門?”
“都不是……”藺如虹眉心緊擰,小聲嘟噥,“我想想,好像是之前見過的……”
“我記起來了!”苦思冥想後,少女眼前一亮,“是那隻小魔奴,我夢到他了。”
那個壞傢伙。
“夢裡,他好像被人欺負了,還被關了起來,可慘了。對了,他現在去哪兒了?”
從夢中甦醒,藺如虹看著自己差不多抄完的心經,心頭的氣,不知不覺消了大半。她記起小魔奴今日來到飛花院,忍不住詢問少年的去向。
仙侍沉默片刻,似乎拿遠了傳音玉佩,朝姐妹們發問。
“你們有人知道那隻魔奴在哪裡嗎?”
“不知道。”
“不知道。”
“自從給他傳了命令,讓他在正殿處等少掌門,我們好像就沒打擾他。”
“等等。”
藺如虹突然想到一件事:“下雨的時候,有人把他帶進室內嗎?”
“我!”小藍回答,“我在避雨前,朝他喊了一聲,他應該聽見了。”
“他……”藺如虹聽見小藍的答覆,心情不僅沒放鬆,反而懸了起來。
“等一下,他聽得懂我們的話嗎?”她依稀記得,初遇之時,無論藺如虹與他說甚麼,他都木木的,不曾回話。
“你們沒有動手把他拉走嗎?”
“沒……沒有哎……”仙侍聲音低了下去,“我以為說一聲,就好了。”
該不會,因為沒聽明白小藍的意思,那傢伙沒躲吧?想起夢境中少年呆滯的神情,藺如虹忽地有了不詳的預感。
“我去看看他。”她切斷了玉佩的通訊,急急忙忙朝正殿跑去。
老天保佑,千萬別讓她看到人。不然,就是她在害他淋雨。
來到正殿,還未喘勻氣,藺如虹心底就涼了一片。
她意識到,自己的希望落空了。
那片空曠的、毫無遮蔽的庭院中央,一個單薄的身影靜靜地站立著。
小魔奴低著頭,守在庭院中,不知站了多久。
少年全身早已溼透,淺色衣服被水浸泡,黏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骨架。
他低著頭,長睫上掛著細碎的水珠,看不清眼神。墨色長髮緊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雨水順著精緻的下頜線不斷滴落。嘴唇泛青、發紫,不知道是凍得,還是舊傷發作。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尊被遺忘在雨中的玉石雕塑。
“你個笨蛋!”
藺如虹聽見自己氣急敗壞地喊。
她來不及打傘,踩著水朝少年跑去。
她又想起了那個夢。
夢裡的少年,面對著看不出形狀的食物,機械地狼吞虎嚥。她只要稍稍回想,就覺得胃部一陣筋攣。
夢,夢應該是假的吧?
少年依然沉默,聽見愈發清晰的腳步聲,更是連頭也沒抬。
忽然,頭頂遮下一片陰影,柔軟的觸感從天而降。
尚未終止的連綿細雨中,藺如虹脫下避水外袍,扔到小魔奴腦袋上。
她身量不夠,不得不拽著他的衣襟,迫使他垂首。而後拽著法袍,在他的頭頂一頓亂揉。
“笨蛋、笨蛋、笨蛋!你這樣,整得我是個壞人似的。”藺如虹嘴上罵個不停,又想不出新詞接著罵,臉已經燒透了,“父君看到,肯定要罵我不善待生靈。”
這算甚麼啊!
明明是她先發現他好像不是個好東西,先覺得他是大壞蛋,不喜歡他。一番折騰下來,竟是她先欺負了他。
她成大壞蛋了!她成那種先欺負人,再指責對方“如果你反抗你就是天生壞種”的大壞蛋了!
藺如虹委屈得不得了。
“聽不懂人話,就要說啊,你不說……不說我怎麼知道……”
她沒有道理,氣勢也撐不起來,聲音漸低。
少年依舊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失去靈魂的石雕。他始終安靜地垂著眼瞼,眼底如死水寂靜,不曾因眼前晃動的身影泛起絲毫漣漪。
連她到底要做甚麼的好奇,也不曾有。
忽然,手邊一股力道傳來。
因這突如其來的牽扯,少年踉蹌一步,那雙冷寂的眸子遲緩地眨了眨。穩住身形後,被迫抬起頭。
藺如虹氣呼呼地拽著他的手,蠻橫地朝屋裡拖:
“你給我過來,進屋。難不成,還想再被雨水澆透嗎?”
她頓了頓,意識到小魔奴可能聽不懂她的話,抬手指了指門,刻意拉長髮音,一字一句:
“進——屋——”
到底是魔族,亦是奴隸。少年的衣著不比藺如虹精細,隨著女孩進屋時,在地板上留下一連串溼漉漉的腳印。
藺如虹正使勁兒擦著少年溼發,翻出袖口乾淨的部分,往他臉上糊。
“真是的,你怎麼每次見我,都是一副髒兮兮的模樣。”她嘀嘀咕咕,“真醜,我告訴你,你除了臉,渾身上下沒有出挑的地方。要是連臉蛋都保不住,你就只能幹些灑掃院子的活了。”
一旁,六名仙侍從各自的廂房走出。她們乖巧地排排站立,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地等待捱罵。
“少掌門,原諒我們吧。”她們知道是自己沒能通知到位,惹出禍來,一個個垂頭喪氣,“下一次,我們一定和他比劃清楚。”
藺如虹看著自家仙侍一個個打蔫了,頓時噗嗤一聲:“沒甚麼大事,等他清理乾淨後,道個歉就沒事啦。”
她丟了個清潔咒,先做了簡單得打理,掰住少年的肩膀,迫使他轉身。從藍衣仙侍手中去過梳子,試著打理他浸滿溼氣的長髮。
“對了,父君有甚麼囑託嗎?”想到父親讓她養小魔奴,本質上是想利用奴隸對她言傳身教,藺如虹忍不住問道。
“這個……少掌門英明,確實有。”小紫眼前一亮,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恭敬地上,“這是掌門派人讓我交給您的,裡面有掌門寫下的注意事項。”
藺如虹接過,利落拆開。
的確是父親寫下的文字,裡面交代,他把魔奴交予藺如虹,既是滿足女兒的任性要求,也希望以此鍛鍊未來少掌門待人接物的本事。
小魔族的確性情古怪,但正因如此,藺真更好奇藺如虹會如何對待她。
他對自己的寶貝女兒寄予厚望。
信件最後,父親鄭重地告知,這隻魔族受了重傷,幾乎是從生死線上掙扎出來,需要修養一段時間。他剛來飛花院時,儘量避免驅使他做粗活累活。
重傷……像夢裡的情況那樣嗎?
不知為何,藺如虹從夢境甦醒,對那個嘰裡呱啦的聲音無甚印象,少年悽慘的模樣,卻揮之不去。
“讓我看看你的手。”她朝小魔奴道。
意識到他聽不懂她的話,藺如虹深吸一口氣,指了指他的手背,又點了點手心。
“手,給我,手。”
依然沒有反應,他站在原地,似是聽不見外界動靜,又似是根本不想搭理她。
藺如虹從小被眾星捧月,哄著長大,哪裡受過這樣的冷遇。她攤開手,等了幾息,實在等不及了,直接捉住少年腕骨。
他的手腕很溫暖,溫暖得有些過分。藺如虹心中一怵,隱約覺得有些奇怪,但到底沒多想。
“我看一下。”女孩兒清脆脆地說,“別怕,我沒有惡意。”
想到夢境,她的動作逐漸放輕,儘可能緩慢地捲起少年的袖管。
驀地,她倒吸了一口氣。
少年袖管下,是大塊大塊的繃帶,因為淋了雨,已經被浸透,正在往外滲血。
“你……”在仙侍們的吸氣聲中,藺如虹差點兒驚叫出聲,“你傷得那麼重,為甚麼不來找我?”
父君說,修真界的靈藥,雖然有效,但如果身體太過虛弱,使用靈藥,只會虛不受補。因此,在照顧命懸一線的重傷之人時,除非使用丹藥吊命,不然,大部分時間,會採用沒有靈力的凡間草藥靜養。
父君不是吝嗇之人,他不給少年用靈藥,就說明,他就是他口中的“虛不受補”之人。
難不成,夢境都是真的?
藺如虹心中如同油煎火燎,恨不能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幾下。
她一時激動,真這麼幹了。熟料,少年的身體輕飄飄的,她剛開始晃第一下,他猛一個踉蹌,往下栽倒。
他比藺如虹要高一些,直直倒在她身上,險些讓兩人一起粘著摔地上。幸虧仙侍們眼疾手快,扶住藺如虹,才沒讓她被他壓個臉朝天。
“怎、怎麼回事?”藺如虹從他身下掙脫,順手扶住他,攔著他滾燙的肩頭,一臉茫然。
還是擅長處理內務的橙衣仙侍有經驗,她伸手覆在少年額頭,片刻後,得出結論。
“好燙,是高熱。”
藺如虹沒生過病,只大概聽過這個名字,頓時急了:“那,那怎麼辦?飛花院有草藥嗎?”
仙侍面色凝重:“有倒是有,但他的身子,不知道能不能承受飛花院的靈藥。若是承受不住,恐怕……”
“那就去請醫修。”藺如虹當機立斷,滿是稚氣的臉上,難得展露決絕。
“以我的名義去傳,就說這兒有人發燒。不對,就說我得了重病,讓他立刻過來看診。”
立刻有仙侍領命而去。
藺如虹一口氣說完話,總算鬆了口氣。她生怕吵到懷裡的人,有些青澀地低下頭,笨拙地安慰。
“小白,你不要怕,醫生很快就回來的。你肯定能好起來,知道了嗎?”
懷裡的少年已合上雙眼,急促喘息。
“你不舒服嗎?甚麼時候燒起來的?”女孩兒的聲音軟了下來,透著一股子發自內心的擔憂。
她施了個訣,破天荒地親自動手,利用隨身的便捷符紙,試圖為他降溫。摟著他,嘴裡還在不甘心地罵罵咧咧。
“你、你難受要說啊,為甚麼硬撐著?還需要我來發現,你果然是個笨蛋、笨蛋、笨蛋!”
清涼感覆上,少年擰緊的眉心,終於鬆動些許。他緩緩睜開雙眼,第一次,努力迴轉視線,去看聲音的來源。
女孩兒面容秀美,帶著幾分英氣。眼型偏圓,眼尾上揚,暴露出一覽無餘的情緒。
少年神色麻木依舊,心底,冷冷地泛起一個笑。
虛偽的修士,佩戴面具的修士,真醜。
一想到他們如清風朗月般高潔的外表下,那一張醜陋的嘴臉,他就忍不住想吐。
而眼前這個,滿臉扭曲表情,摟著他瞎嚷嚷的傢伙,他也一樣噁心。
其實,她的那些話,他都懂。
他對修士的語言、文字,瞭如指掌,能聽清她在說甚麼,也能輕而易舉地讀懂她話裡的意思。
但他懶得回應。
這種過家家的遊戲,恐怕沒兩天,她就厭棄了。自己隨時會被像垃圾一樣,扔在犄角旮旯裡聽天由命。
既然如此,他便沒有陪她玩的意義。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