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滌罪之水 “你也是我見過的頑強對手之……
“你也是我見過的頑強對手之一了。”女黎將地上寶劍的碎片踢開, 巨鉞一橫,架在張松鶴的脖頸上。
“只可惜,所有頑強對手的結局, 都是死在這把巨鉞之下。”
“年輕的神明,你失敗了。”
女黎舔舔自己的嘴唇,意猶未盡:“看在你讓我這麼盡興的份上, 我會賜你一個痛快的。”
“現在, 跪下, 伸出你的脖子。”
跪下, 伸出脖子?
多麼熟悉的動作,這樣的動作,他確實做過。那是在家裡, 在一張歡床上, 他無數次地這樣垂下頸椎骨,把毛絨絨的頭顱和柔軟的咽喉放在平安的手心, 希望她能賜予自己一個歸宿。
真想她啊,平安。白子欣說她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可安全的地方是哪裡呢?
他死之後,世界還會明亮嗎?還會芳香嗎?她還能不能找到一個安全的巢xue, 柔潤如春日的泥土, 溫暖如狐貍的肚皮,承託著她小小的幸福, 讓她安心地做個美夢?
“啊,真是可惜你的好意了。”張松鶴雖然鼻青臉腫,兩手空空,卻仍舊瀟灑而立,彷彿不在戰場, 只是在跟路人閒聊一樣,“我發過誓,這輩子只對一個女人下跪,你來晚了,等下輩子吧。”
回答他這句話的,是女黎的鉞杆。那冷硬的金屬掃過他的腳踝,將他撞倒在地:“不願意?那就算了,怎麼死,對我來說都一樣。”
巨鉞揚起,斬向張松鶴的咽喉,張松鶴想,希望她不要砍斷自己的項圈。
那是平安親手戴上的呢。
……
碎了!
地下七百二十米,祝平安換上了左手,咬牙狠鑿。
右臂的肘骨早已斷裂,軟軟垂下,隨著最後的一個肘擊,祝平安只覺左手臂一陣劇痛,手肘擊穿了那最後的十厘米,鋒銳的碎片劃破她的面板,一道熱泉沿著胳臂流出。
祝平安顧不上自己,就著那裂開的缺口,再踹幾腳,終於將最後的十厘米打通!
她伸手,將那邪惡的皮囊從缺口中拽出來,不知道自己是抓到了哪裡,一片黑暗中,她只覺得觸手生溫,這皮囊居然還是柔軟溫熱的,好像還有著生命。
啊!
女黎忽然覺得眼睛傳來一陣劇痛,好像被甚麼人的手指插入眼窩中。她忍不住長聲慘叫,捂著眼睛在地上打起滾來,巨鉞脫手,震起塵土,張松鶴驚愕地睜開眼,不知她這是怎麼了。
接著,又是一陣刀割般的裂痛,女黎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塊案板上的肉,有人執起菜刀,要將她切成肉片、劈成肉絲、剁成臊子……那刀法雖然凌亂不堪,但最是這種亂刀加身才痛苦,更難過的是,女黎無法阻止這種痛苦!
“是誰!是誰在動我的神軀!”她咆哮,再顧不上殺張松鶴,掄起自己的巨鉞,開始劈鑿九黎山:“該死的,給我等著!”
一鉞下去,山崩地裂,內城牆全部崩塌,白子欣等人來不及驚呼,就被磚石掩埋。
張松鶴心如電轉,頃刻間已經明白前因後果。雖然明知道祝平安不可能聽得見,他仍然忍不住大叫:“平安!是你嗎!”
甚麼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分明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她就在這裡!在九黎山下!
她是怎麼做到的?她為甚麼沒跟大家商量一下?她一個人默默做了多久?
他喘不過氣來,心裡也不知道湧動的是甚麼,有心疼、有擔憂、有狂喜……而佔有絕對壓倒地位的,是佩服。
不愧是她!不愧是他的戰友,不愧是他的上級,不愧是他的愛人!
他等待了三百年,才等來的志同道合者,天下第一的祝平安!
也許她沒有尖牙利爪,也沒有妙計多端,有的只是執著、堅韌和一股子倔勁。她就靠著這些,征服了一座山,擊敗了一個神,在戰場陷入絕境之時,釜底抽薪。
她不是車馬,不是將帥,只是一個“小卒”。可就是這樣一個小卒,一步一步,渡過了楚河漢界,越過了山巒重巖,最終成為了一支奇兵,在最後一刻,將尖刀釘進了敵人心臟,逆轉了戰局!
胸中劃過如斯明悟,張松鶴赤手空拳,衝向女黎。
平安已經找到了女黎命脈所在,只要再給她一點時間!他們做得到!
……
不行啊!
祝平安滿頭大汗,狂亂地用刀子在那張人皮上劃來劃去。但那張人皮極為柔韌,再怎麼說也是神軀,凡鐵無法損傷分毫,祝平安本打算將這張人皮徹底切碎,再付之一炬,現在看這樣子,還是直接放火試試吧。
她從懷中取出火柴,在巖壁上擦亮,一個小小的火花亮起,在深深的地底,閃爍如希望。
祝平安將那一點火星投入人皮,溫順的火苗舔舐著人皮上的頭髮和羽毛,很快,就熊熊燃燒起來,洞xue中,火焰把岩層烘烤的脆脆的,祝平安聽見噼噼啪啪的迴響。
在洞xue中放火是很危險的,祝平安儘量離遠一些,即使如此,也抵不住熱浪炙烤,既已到此,她早將生死置之度外,索性不閃不避,在熱浪中望著女黎覆滅的一刻。
“是火!居然放火!”女黎在九黎山頂哀嚎著,她痛的肌肉抽搐,身體表層雖然看不出有燒焦痕跡,痛感卻是實打實的。這痛楚讓她幾乎拿不穩武器,更別提身上還粘著個討厭的張松鶴!
張松鶴已經沒有武器了,他只能使出全身力氣,雙臂死死箍住女黎,無論她如何撕扯打滾,都絕不鬆手。
嘎巴一聲,他的肩胛骨脫臼了,接著是嘭嘭亂拳,掄在他後背上,渾身的骨頭也許都撞碎了,但沒有骨頭的東西,才能纏繞的更緊些,不是嗎?
張松鶴一聲不吭,他整個人已經不存在了,只剩下一雙胳膊,他的命和魂都在這一雙胳膊上,它成了蟒蛇,越纏越緊。
“怎麼面板燒不著呢?”祝平安望著那具皮囊,心也像是這皮囊一樣,在火中受熬煎。不知怎的,毛髮雖然燒著了,但面板卻毫無損失,在火光中分外耀眼!
凡鐵無法傷害,凡火,也不能傷害嗎?
要是把九龍神火符拿來就好了,可惜,那符需要耗費的精氣太多,他們只有一張,還是葉霆霓在原本符紙的基礎上又補回了一條龍。祝平安捶胸頓足也沒用了,她必須另想辦法。
然而還沒等到她想出辦法,異變突生!
烈火焚身的劇痛,和皮囊可能會損毀的恐懼,讓女黎的精神緊繃到了極點,她再顧不得其他了,口中吟誦著古老的字句。
皮囊中還留存一點神力,肌體與皮囊暌違日久,重新融合會有排異反應,她本想利用那殘留的神力來度過排異反應,但現在她不能等了。她強行驅動皮囊中僅剩的一點神力,召喚它來與自己匯合!
祝平安看見,那人皮忽然“活”了,它在火光中顫抖著,四條肢體像是吹脹了氣的氣球,一瞬間充盈起來,變成一個人形。
下一秒,這人形居然手足並用,就這般燃燒著向上爬去!
它要與女黎匯合!
祝平安不假思索,伸手就死死摟住了那人皮,那人皮力量好大,祝平安完全鉗制不住它,反而被它拖行著,往上衝去!
烈火燃燒的灼痛一瞬間襲來,這動作又牽扯到她斷裂的手肘,一人一皮在狹窄的地道里擠得前胸貼後背,祝平安的背在巖壁上擦過,好像芝士遇上擦絲器,衣服很快被磨破,後背擦出血痕,剮出碎肉,種種劇痛終於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
平安!
張松鶴睜大了眼睛,他能忍受任何痛苦,卻聽不得她一聲痛呼,連已經痛暈的溫爾雅都輕輕抖動了一下,彷彿掙扎著要從昏迷裡醒來。
怎麼辦?張松鶴無計可施,怎麼辦?
“快……內外城之間,我挖的那個大坑裡,有一個一米寬的小洞……”她的聲音從手鐲裡傳出來,不是她慣常脆亮的聲音,一字一句都含著血,好像在咬著牙,她知道自己對他們的影響,不願意叫痛:“滌罪之水……灌進來……”
一個小洞?
張松鶴舉目望去,確實,在大坑底部,看到一個小洞,因為不大,所以沒人在意,她就是從那裡下去的嗎?
她說灌進去是甚麼意思?她不是還在裡面嗎?張松鶴顫抖莫名,下意識地喊道:“不!”
祝平安在向上飛,可她沒有翅膀,只有從肩膀到腳後跟的粼粼血痕,她想自己的身體應該也燒的不像樣子了,模樣這麼悽慘,還是不要被他們看見了:“女黎的皮囊在往上飛……不能讓它們匯合……”
“滌罪之水……灌進來!女黎的皮囊……就在那個地洞裡,你的滌罪之水……一定能溶解掉它的!”
不,不可以,張松鶴咆哮著,即使明知道她聽不見:“那你呢?你怎麼辦!”
“不要顧忌我!”她又痛叫一聲,喘吁吁地再也掩藏不住痛苦:“你動手,它不得活,我不得活,但人人得活;你不動手,它逃出生天,我亦不得活!不獨是我,人人皆不得活!”
“這樣一篇賬,你有甚麼算不清楚的?”
算得清楚的是帳,是利益,是得失;算不清楚的是情,是私心,是恐懼。
他的手軟了,再纏不緊,噗通一聲落下來,翻滾入塵埃中。
女黎無暇顧及他,只是全力召喚著自己的皮囊,人皮爬升的速度再度加快了,祝平安渾身辣痛,卻仍不見有甚麼東西從空落下,忍不住大聲催促:
“快呀!它馬上就要跑了!”
張松鶴掩面不願再聽,另一側,溫爾雅也掙扎著醒來,向那個小洞爬去。
“你還記得嗎?在琢玉學院的畢業大典上,我發過誓,我會把我的生命獻給需要拯救的人,我祝平安說到做到,你呢?執法帝君,你還記得你的使命嗎?”
她沒有叫他張松鶴,沒有叫他狐貍精,也沒有叫他小張,她第一次稱呼他的神名,提醒著他應盡的職責。
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都有其使命,張松鶴尤其清楚這一點。
他想過會為使命犧牲甚麼:汗水、血肉、健康、自由、時間……都沒問題。
但這些東西還不夠。
使命不需要這些輕飄飄的東西幫助實現,使命很貪婪,只要他最寶貴的:她的生命。
無論他是否願意獻上。
他迷迷濛濛地想起古老的傳言,關於如何度過情劫。傳言說,要麼得到對方的愛情,要麼奪走對方的性命。
他以為自己走的是第一條路,雖然這份愛情擁擠了點,卻也美滿;可到今日才知,命運給他安排的是第二條。
他以為自己會永生永世地守護她,卻不想,他帶給她的是毀滅!
他爬向那個地道口,塵滿面,血滿身,骨骼破碎,寸斷肝腸。
如果沒有來人間界就好了,不,如果沒有對她袒露心意就好了,或者更早,沒有讓她成為自己的屬下就好了,沒有給她那張推薦書就好了,甚至,乾脆沒有遇見她就好了?
不!不好!那也一樣不能讓她快樂幸福,她只會揹著黑戶的身份蜷縮在爛泥裡,要麼餓死要麼窮死,或者受盡屈辱而死,世界上的道路有千萬條,可偏偏就那麼巧,她的每一條路通向的都不是美夢,只有死亡!
為甚麼?明明她這麼好!明明她沒有罪!
是因為女黎,是女黎剝奪了平安幸福快樂的生活,是女黎給了平安一個迴圈交錯的死局!
犯罪的是女黎,受難的卻是她。
神明降下洪水懲戒罪人時,尚且還會留下一艘方舟拯救善者,可她的方舟在哪裡?
誰來為她遮住風雨?誰來救她免於災厄?誰為她帶來和平鴿和橄欖枝,助她度過重洋,踏上全新的陸地?
他手足遲緩,呼吸沉重,他不是在爬,他是在走向心的毀滅,每一步都好痛,地面的砂石在凌遲他,空氣將他嗆的溺斃,唯有步履有著自己的意志,不能停,也無法停。
他在地道口垂下自己的手臂,彷彿在親手挖一口墳墓,用來收斂自己愛人的屍骨;又彷彿徘徊在陰陽的交接點,渴望將愛人自地獄拉回人間。
執法帝君,你已經證明了,你擁有愛;你也證明了,你的愛不求回報。
現在,就是最後的考驗了。
你會為了守護這個世界,而殺死你的所愛嗎?
生命自水中來,落花隨水中去,大道若水,究竟多情,還是無情?
有水如決堤,自空中落下,不知道是像淚水一樣鹹,還是像淚水一樣苦。
那是無色的水,無色的淚,一條浩瀚的水龍自他手中噴出,這水流將會帶著無以倫比的衝擊力,飛流直下七百米,灌滿這個小小的洞xue,將一切衝至最深的地底,將之清洗溶解,再隨水流轉,消失無蹤。
“你們兩個?”她的聲音傳來,地道內狹窄,聲音反射交疊,低沉沉如同響在他耳邊,令他想起在許多個夜裡,他們把被子蓋過頭頂時,她的聲音也是這般響起:“要是能聽見的話,記得為我報仇。”
“不過,不報仇也行,最要緊是每天開心。”他彷彿透過了重重岩層,看到了那個眼睛亮亮的姑娘,四目相對,她嘻嘻笑了,叮囑道:“想我的話,就多想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