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女黎 祂從海中歸來。 大海忽然……
祂從海中歸來。
大海忽然翻滾出骯髒的泡沫, 赤紅濃綠的水藻在翻騰，熒光紫的水母妖異起舞，將大海染成一缸汙濁不堪的噩夢。
祂從罪中歸來。
天地間響起密密麻麻的祈禱聲, 男女老少，無數人的聲音或懇求、或哀求、或狂熱地呢喃著，將心中不可袒露地願望一一傾訴, 如瘋子的譫語：“我渴望！我嫉妒！我貪婪！把我要的給我！給我給我給我！”
祂從血中歸來。
崔府君的鮮血在噴湧, 青灰色的腸肚流出, 無數汙穢從他罪孽的軀殼中湧出, 又化成腥臭豔紅的瀑布，一滴不剩地向著海中奔騰而起，彷彿在旋渦的那一端, 有甚麼東西在強烈地感召著它們。
后土帝君難以置信地站起, 望向那片詭異的海。
濃稠的血漿瀑布落入海中，有甚麼猩紅的東西自海中升起。那是一個人形, 卻又不是人形。
祂生有人頭、犀身、骨翼、熊掌、豹足、龍尾，但是……
唯獨沒有皮。
祂沐浴在鮮血中, 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穿透了時間與空間，輕易地便捕捉到后土帝君的神念, 二者目光對視, 祂嘴角輕輕仰起，沒有面板覆蓋的肌肉群難看地牽拉著, 分不清楚是笑是怒。
隨即，她一頭扎入歸墟的旋渦，其勢迅捷，快到后土帝君都來不及制止。
帝君震撼地望著那個方向，一時間心亂如麻。
她回來了！
果不其然, 三個小小的鬼仙哪來的這麼大的膽子？又何來這樣的手段？
后土帝君少見的陰沉了臉色，自己早該想到的……原來是她，果然是她！
“帝君？您這是？”有人在問話。
她無暇他顧，強壓下心中的不安，用神念聯絡溫爾雅。
溫爾雅等人已經離開了村子，正要往山下趕，卻在同一時刻感到了不對。
金瓜廟中忽然黑氣沖天，一道黑紅色的洪流沖天而起，變成一道直通上天的光柱，那妖異的光芒，衝破一切，彷彿要向三界昭示著祂的歸來！
“那是甚麼？”祝平安震撼地指著那山上的紅色光柱，此時，那黑紅的光柱已經成了一道旋渦，輻射範圍已經擴大到了整個九黎山。
祝平安能感覺到，隨著那光柱的出現，四周的氛圍已經完全不同了，夜貓子陰冷的號叫不休，無數蟲蟻自黑暗的巢xue中爬出，腥風在林中舞動，吹出可怖的氣息……
“我也不知道……”溫爾雅感受著那風中的氣息，金瓜廟作為祂的據點，有祂的氣息很正常，他在視察金瓜廟的時候，也就沒太在意，只當罪魁禍首死亡後，這黑暗氣息自然就會消除。
可現在，那氣息已經無比邪惡濃郁，哪裡還像是祂的神像，根本如同祂真身降臨！
張松鶴站在原地，一時間拿不定主意是要下山，還是上山，就在此時，他忽然感受到一股龐大的壓力。
這壓力跟那濃郁邪惡的氣息不同，雖然也令人不堪重負，但相對更溫和純淨，祝平安等人則與他的承受能力截然不同，在兩股壓力的疊加下，無不是站立不穩，面色發白。
“是帝君的意志親臨！”溫爾雅慌忙下拜，擺出最鄭重的禮節，心下也是忐忑不安。
后土帝君身份貴重，有甚麼事情，往往都是讓祭司們傳話，這一次居然是帝君意志親臨，到底出了甚麼事情，讓帝君這樣著急？
眾人也隨之下拜，連張松鶴也單膝跪地以表敬重，那龐大的神念在他們頭頂盤旋，下一刻，雖然未能聽見任何聲音，但他們同時“看”見了許多畫面。
他們看見波濤洶湧的大海和小船，看到純黑的鐮刀寂靜地劈落，看到崔府君的血液中誕生出的祂，看見祂恐怖面容上露出的笑容……
畫面再轉，他們從高空中往下俯瞰，看見九黎山，看見金瓜廟，看見黑紅的妖異氣柱……但又不是單純的看見，而是透視。
他們的目光穿越了九黎山的林木與黑土，穿越了山體與岩層，直接看到了地下的最中心處，邪惡的來源。
那是一張女子的皮。
現在，那張皮在慢慢蠕動顫抖，彷彿已經感應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歸來，數千年之後，祂將復甦，重見天日！
這女子是誰？
所有人心中同時閃過這個疑問，幾乎是一瞬間，他們就得到了答案。
他們看到了更古老而久遠的時代，看見了崇山峻嶺間的古戰場，一個女子高居祭臺之上，統領著一支奇形怪狀的軍隊，戰旗飄揚，上有九黎字樣。而與他們對陣的一方高舉著巨大的旗幟，上有炎黃字樣。
這支軍隊好像由人組成，但又個個不似人形，不是猴頭鷹爪，就是牛首馬身，他們被九個怪模怪樣的首領帶著，口中呼喚著：“為女黎大人效死！為蚩尤大人效死！”
風雨交加，閃電下擊，隨著金鼓之聲，雙方展開大戰。刀劍過處，不乏重傷垂危，或是斷手摺腳，傷亡者呻吟流血，其狀悽慘。
然而，黃帝方傷者的呻吟很快沉寂下去，而九黎方的傷者則再次站起。
女子展開雙翼，如迅捷的鷹隼在戰場盤旋，她所到之處，死者的屍首紛紛破碎，那些器官又精準粘合到傷者身上，重新生長為一體，甚至變為三頭六臂，好似天然就該是這個樣。
斷腳者再次站起，斷手者再度揮矛，斷頭者又舞干鏚，他們再上疆場，呼聲虔誠而狂熱：“感謝女黎大人！願為女黎大人效死！”
女黎顯然並不滿足這樣的聲勢，她雙翼猛展，黑紅的光芒環繞戰場之上，無數屍塊又重新縫合成人形，歪歪扭扭，向著女黎指定的敵人衝去，鏖戰越久，九黎方的戰力反而更多！
那女子，就是女黎麼？傳說中的蚩尤之母，九黎族的領袖？
她既然有如此威能，又怎麼會被剝皮，變成如今的樣子？
場景又是一變，風伯鼓風，雨師降雨，女魃列陣，黃帝擂鼓，應龍在空中盤旋，后土帝君尾隨壓陣。
九黎方腹背受敵，而這一次，所有死者在倒下的一瞬間，身軀便融入大地，再沒有能給女黎發揮的空間！
九黎大敗，蚩尤的頭顱被斬下，高懸於旗杆之上。女黎被剝皮示眾，皮囊鎮於九黎山下，身軀被砍成八十一塊，丟棄在九州之中。
“倘若女黎不曾死於此戰，其本應是掌管死亡領域之神，但她未能成神便身殞，她的神域也歸我掌管。”后土帝君的聲音在大家腦海中響起：“事情到此本該了結，然而幾百年前，崔府君拾得女黎屍塊，陰差陽錯間，又有靈魂被女黎獲得，現在，她沐浴了罪孽、鮮血與靈魂……她回來了……”
“女黎的道路是吞噬與毀滅，倘若讓她成為死神，三界所有靈魂早晚被她吞吃的一乾二淨。現今，她已經蠶食了部分靈魂，如果讓她再尋回自己的神軀，她很有可能奪回死亡神域，大肆吞噬靈魂彌補自己的力量，令世界成為一片死域！”
“我們應該怎麼做？”張松鶴昂頭道：“您能否出手支援我們？”
“不成。”出乎意料地，后土帝君拒絕了：“不是我不想幫助你們，當女黎甦醒的那一刻，我已經感覺到她在與我爭奪死亡神域，現在我若離開地府，只怕生死輪迴將會徹底崩塌！”
“人間的事情，我只能交給你們，現在的女黎並非完全體，你們不是沒有勝算……無論如何，不能讓女黎奪回她的皮！”
“女黎已經趕往人間界，你們的時間不多了，做好準備，此戰兇險，千萬小心！”
這算甚麼？祝平安張大了嘴巴，女黎既然這麼牛，就交給他們幾個，是不是兒戲了點？
張松鶴也覺不妥，正想說話，忽然感覺心頭一動。
他意識流入識海，審視自身，忽然發現，那是他的功德金蓮在顫動。
“看來你發現了。”后土帝君意味深長道：“一個神明的隕落，必將伴隨著另一個神明的飛昇，所有生命都要經歷考驗，爭奪養分，才能結出果實……當年我是如此，你亦是如此！”
“世界是一個新陳代謝的世界，執法帝君，你的時刻到了。”后土帝君的聲音停頓片刻，又補上一句：“別忘了，你的使命，是甚麼？”
后土帝君言盡於此，張松鶴豁然轉身，做出了決定。
“平安，你們趕快下山，尋一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不要靠近九黎山！”他轉頭就向山上跑去，卻被祝平安一把拉住。
“幹甚麼？把我們打發走了，你想自己逞英雄？”祝平安怒道：“要麼一塊走，要麼一起戰鬥，你這算甚麼？”
張松鶴不想再把時間浪費在跟她爭論上，他望向溫爾雅，話語中是不容置疑：“快點，帶她離開！”
即使是神明也會隕落的，何況他現在還不是神明。此戰兇險，他自知與女黎之間，勝負不過是五五之數，可他不能逃避。
這既是考驗，也是責任，他早有了獻身的準備，但他可以獻出一切，唯獨這個世界，唯獨她……應該安全無虞，一直快樂的生活！
“你敢！”
張松鶴忽然緊緊抱住了她，他的眼睛裡流露出近乎懇求的色彩：“就聽我一次……”
“我憑甚麼聽你的？”祝平安把他甩開，氣勢如虹，寸步不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誰了？張松鶴，現在不是你當上級的時候了，我才是你的上級，甚麼時候輪到你來命令我了！”
她再不理會張松鶴，轉向其餘人：“各位，多的話我就不說了，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生生死死，風風雨雨，我們都經歷過了，類似的考驗多了，這不是第一次！”
“早在進入琢玉學院那天起，我們就知道了自己的使命。我們存在的意義是為了保護別人，不是讓別人來保護我們！”
“全員上山！”祝平安帶頭向山上跑去，“死守永壽村！”
“遵命！”金毛毛跑的極快，他早就想這麼做了，都怪張松鶴耽誤了他時間！
葉霆霓也撞開張松鶴，甩下一句話：“這都甚麼時候了，還玩你先走我殿後，你也太瞧不起平安，太瞧不起我們了吧？怎麼，就你是大英雄，我們就都是慫包？”
她指尖一亮，電火花在指尖噼啪作響：“降妖除魔乃是我道門弟子天職，有能力的人不止你一個！”
衛瓏、桂中秋、白子欣等人也陸陸續續從他身邊跑過去，類似的事情他們不是第一次做，現在不過是舊事重演。
張松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溫爾雅叫他一聲：“想甚麼呢，還不快走？時間不多了！”
張松鶴這才反應過來，跟了上去，仍是放心不下：“你就不擔心她？”
“她向來如此。”溫爾雅望著祝平安的背影，彷彿間又回到了兩人在戰場上相依為命的時刻，“狐貍精，作為她的家屬，你的覺悟太低了。”
她不是一株嬌花，而是一顆大樹，要麼跟她站在一起，幫助她抗擊風雨；要麼做她腳下的大地，為她提供支撐……至於其它的，她統統不需要。
祝平安回過頭，望了一眼張松鶴。
那一眼的意思，他瞧的明明白白。
她是他真正的同道中人，他的理想也是她的理想，他的使命也是她的使命。
如果他願意傾盡所有地守護這個世界，又憑甚麼說她不願意呢？
再沒有任何猶豫了，他加快兩步，牽起了她的手。
“你真的不後悔？”
她揚起下巴，對張松鶴露出一個自信的笑：“沒有上級支援，我怕小張你扛不住！”
張松鶴笑了，整個世界就在他的掌中，並且熱情地回應著他。
他選擇守護這個世界，世界選擇與他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