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鳩佔鵲巢 維鵲有巢，維鳩居之。 ……
維鵲有巢, 維鳩居之。
那是一句古老的詩歌，講述著這個世界上一直存在的故事。
森林裡存在著兩種鳥兒，一種是勤勞的喜鵲, 一種是懶惰的杜鵑。
喜鵲是築巢高手，它們會飛到西山拾取樹枝，到東海撿回石子。在它們工作的時候, 杜鵑會在旁邊歡快地鳴叫：“布穀！布穀！”
雨水落下時, 喜鵲圍著溼滑的樹幹跳來跳去, 為半成品巢xue調整角度, 防止它們淋溼；大風颳起時，喜鵲張開翅膀，希望能為自己的半成品巢xue擋風。
喜鵲做這一切時, 杜鵑會在旁邊歡快地鳴叫：“布穀！布穀！”
一年三百六十日, 山頭日日風復雨，喜鵲從不放棄工作, 杜鵑也從不放棄享樂。
喜鵲不是不羨慕杜鵑的輕鬆，但喜鵲在短暫的動搖後, 就繼續勤懇築巢。因為喜鵲媽媽曾經告訴過它：“如果你不能在寒冬將至前擁有一個溫暖的巢xue，你就會凍死在生命中的第一個冬天！”
經過無休無止的努力, 喜鵲終於成功了。
那巢xue是個圓潤的球形, 能讓主人避開鷹鷲的偷襲；每一根樹枝都巧妙的搭在一起，能為主人擋住刺骨的寒風；巢xue裡擺著從東海撿回來的漂亮石子, 上面滲透著浪花與游魚的氣味，能讓主人依偎著它做個好夢。
喜鵲滿意地叫著，它擁有了一個完美的巢xue！
杜鵑也滿意地叫著：“布穀！布穀！”
喜鵲拖著疲憊的身體，想要飛進自己的巢xue，在那裡香甜的睡上一覺。就像喜鵲媽媽說的一樣, 靠努力度過生命的嚴冬。
但是它沒能飛進自己的巢xue，養精蓄銳了一整年的杜鵑飛過來，把疲憊的喜鵲趕開了，霸佔了喜鵲的巢xue。
在激烈的戰鬥中，喜鵲黑色的羽毛飄落在白雪之上，如同凝固的鮮血。
寒冬降臨，雪一直下，杜鵑在喜鵲的巢xue裡，做了一個美夢。
喜鵲悲哀地徘徊在樹梢，它想要叫，卻再也沒有力氣發出哀鳴。
一夜之後，喜鵲成了冰雕，啄木鳥試探性地啄了啄，冰雕發出“咚咚”的聲音。
寒冬過去，春暖花開，喜鵲的屍體融化在雪水中，腐爛在塵泥裡。杜鵑則從喜鵲的巢xue探出頭來，歡快的叫著：“布穀！布穀！”
今年的冬天過去了，還會有下一個冬天；這隻喜鵲死去了，還會有下一個喜鵲；這一隻杜鵑飛走了，就會繁衍一窩杜鵑……
同樣的故事在世界上無休無止，反覆上演，只是這次，死去的喜鵲從塵泥中張開了雙眼。
祝平安已經十小時沒說過任何一句話。
她嘴唇抿緊，除了眨眼和敲鍵盤之外不言不動，電腦螢幕青白的冷光照射在她臉上，使那張熟悉的臉看起來略帶猙獰，無論張松鶴對她說甚麼，都毫無反應。
門一響，溫爾雅終於回來了。
張松鶴迎上去，指指她的身子，望著溫爾雅，無聲地問：從在公安局見到那個“祝平安”之後，她就一直是這副模樣，真的沒問題嗎？
溫爾雅嘆口氣走上前，發現她正瘋狂在網上搜尋關於“祝平安”的資訊。他抬頭，望著螢幕上開啟的一個個標籤頁。
《旅遊團巴士墜河一女子奇蹟生還》
《20xx年臨港市公安局新入職人員公示名單》
《戶籍警訪談錄：小小的崗位，大大的夢想》
《臨港市公安局對祝平安同志進行職位任免的決定》
………………
一條條資料劃過螢幕，串聯起過去的四年時間中發生的所有故事。
每個故事的主角都是祝平安，可她只能在四年後隔著螢幕去了解這些過往，彷彿在窺探別人的人生。
溫爾雅將一個本子推到她眼前。
中午，在她發出尖叫之後，他看著那張走開的熟悉的臉，已經知道發生了甚麼。只是當時她的狀態很不好，他不得不讓她先安靜下來。
他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讓她慢慢恢復正常，可是一旦見到女警察路過，她就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溫爾雅不得不將她抱出去，打發張松鶴先帶她回去。
而他很清楚自己應該做些甚麼。“她”既然沒死，那麼其餘四位，應當都沒死。
他利用午休時間，將其餘四人的身份資訊重新搜查了一遍，這一次是從在世人口系統查詢。
果然，四人都未死亡，不僅沒有死亡，恰恰相反，他們還過的頗為多姿多彩。
溫爾雅將這些資訊全部記錄下來，他知道，她會需要的。
在那個“祝平安”下午來到單位之後，他找準機會，坐進了“祝平安”的車裡。本想著能找到那個“祝平安”的家，結果當天晚上，“祝平安”卻沒有開車回去，溫爾雅等到半夜，無功而返。
當他把那個記載著四人資料的本子推到祝平安面前時，祝平安僵直的目光一動，忽然多了幾絲活氣，她依次上網搜尋四人的資料，良久之後，她忽然笑了出來。
這笑聲不淒厲也不詭異，就跟她平常看到甚麼荒誕事情時發出的笑聲一樣，好像在說：這種事情也會發生？
她笑著笑著，眼角溢位了一行淚花，是笑出來的，又像是哭出來的。她招手，讓兩個男人都過來：“你們都過來看。”
溫爾雅和張松鶴一左一右的坐在她身邊，同時伸手抱住了她的肩膀和腰，他們會一直在她身邊。
祝平安先點開一段影片，影片上是一個清秀女孩，女孩站在紅毯上，光芒四射，無數的閃光燈追著她閃爍，無數粉絲正在狂熱地呼喚她的名字……她如同身處銀河中的公主，宇宙都隨著她的一顰一笑明滅。
“各位觀眾朋友大家好，我是韓倩，非常榮幸能夠擔任《楊梅之味》這部電影的女主角，在電影票房突破十億的今天，我想要向大家宣佈一個好訊息，我已經被提名戛納電影節最佳女主角……”
影片裡的“韓倩”笑著，她的未來一片光明。
但螢幕前的他們，知道真正的韓倩在哪裡。
她不在銀河中也不在紅毯上，她躲在棚戶區，是一個無名妓女。
祝平安點開下一個影片，影片的主角是一個青年男子。
男子出現在一個會堂上，硃紅的簾幕、高聳的屋宇和沉肅的氛圍，顯示著這不是一般的會議室，而是這個國家至高的權力中心。他在臺上念著工作報告，他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關聯著千家萬戶的生計，牽動著億萬人民的目光……
“各位領導，各位觀眾，以上就是我對過往工作的彙報，接下來，我將為大家列出下一年的工作計劃……”
影片裡的男子微微笑著，他的未來一片光明。 但螢幕前的他們，知道真正的男子在哪裡。
他不在會堂上也不在權力中心，他跳進大海里，是一具無名浮屍。
祝平安繼續點開一個播放量超過十萬的微信推文，推文的標題是《不一般的二代，不一般的人生》
推文應當是企業買的軟廣，但封面上的男子頗為吸睛，面如刀削，霸氣隱露，像極了會被叫去演霸道總裁的特型演員。
而他真正的身份，也確實是一位食品集團的接班人。推文明顯是想要蹭男色經濟，通篇都在描述這位二代多麼聰慧，縱橫商場、銳意革新，但配圖用的全是主人公在豪宅拍攝的英俊硬照，暗示他手握的巨大財富……
照片上的二代笑著，他的未來一片光明。
但螢幕前的他們，知道真正的二代在哪裡。
他不在豪宅裡也不在商場中，他在一艘沉船上，是鯊魚的美餐。
輕輕的，祝平安點開最後一個網頁，那是一個名叫“彼方”的社交賬號，主頁顯示他有幾百萬粉絲。祝平安往下滑動滑鼠，看著男子主頁的簽名：說走就走，走遍全世界。
在無數條短影片裡，“彼方”時而在挪威的峽灣裡沐浴極光，時而在陽光下的波爾多痛飲美酒，時而又到北美的紅色荒漠中追逐野牛……
旅途是他的職業，邂逅美景美食是他的工作，他只需要在路上，而在路上這件事本身，就為他帶來關注。
賬號上的“彼方”笑著，他的未來一片光明。
但螢幕前的他們，知道真正的“彼方”在哪裡。
他不在挪威也不在北美，他在亂葬崗，是一具流乾了血的屍體。
“我該感到慶幸嗎？明星、高官、富二代、大網紅……我居然有幸跟他們排在一起。”
祝平安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點開那些影片，聽著音箱中傳來多重破碎的音效，分不清楚那是有人在接受採訪，還是北美野牛的吼聲。
“如果有人想要他們的人生，我能夠理解，我自己做夢的時候，也會夢到自己功成名就……”
“但是，為甚麼有人想要我的人生？”
“他們的人生是宮殿，我的人生是陋室，我沒有美貌、沒有權利、沒有才華、也沒有一個有錢的爸爸。我有的那麼少，那麼微小，只有我辛辛苦苦奮鬥得到的那一點點東西……”
“為甚麼？為甚麼連這麼簡陋的一個巢xue，也會被人奪走呢？”她抬起頭，向著不知道是誰的人發出詰問：“為甚麼呢？”
你到底過著甚麼樣的生活，才會想要從乞兒手中奪走他果腹的剩飯，從沙漠的旅人手中搶去僅剩的清水，從喜鵲手中霸佔它用小樹枝搭成的巢xue，然後用這些東西，去抵禦你人生中的冬天？
螢幕裡的人笑著，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他們是杜鵑，他們的天性就是不去耕耘，只去搶奪，而被他們趕走的喜鵲，已經陸續化為遊魂，甚至化為聻，消散於天地間，再不會回來了。
但是今天，一切都變了。
一隻不屈的鳥兒從地府裡爬了出來，她掙扎出棚戶區，飛過羊城府，渡過九泉與歸墟，重返人間。
她不再是喜鵲了，而是夜梟，她的翅膀長有剛羽，她的腳爪撕裂黑夜，她的尖喙會啄破每一隻杜鵑的皮囊，將它們的靈魂拖回深淵，面臨地獄的審判！
天將破曉，祝平安站起身子。
“我們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