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世界上的另一個我 好好的哄了一夜溫爾……
好好的哄了一夜溫爾雅後, 祝平安哈欠連天的投入第三天行程。
今天是他們最後一天跟隨考察團一起行動,參觀地點則是警察局。這裡的氛圍跟政數局、民政大廳就截然不同了,許多藏藍色警服的人在來回走動, 連警員們的防範意識都高了很多,很多人會在離開工位時鎖屏,讓遊魂們難以窺屏。
不過, 這對他們來說, 也就是多了一個記密碼的過程罷了。在警察局悄悄窺屏一天後, 祝平安已經完全學會了操作方法。
又一天午休時分, 許多警員都離開工位去吃飯了,現在就是祝平安的時間了。
她輸入剛剛記住的密碼開啟電腦,登入了內部系統, 一時間不知道從何查起。最終還是找到去世居民的資訊欄, 將自己的身份證號碼輸了進去。
哎?怎麼找不到?
祝平安撓撓頭,難道是自己下去的日子久了, 連身份證都忘了?
於是她退出身份證檢索,而是轉為條件檢索。出生於199x年寒江市, 名叫祝平安的女子……
依然是空白,祝平安有點不確定了, 難道說她作業系統的方式有誤?
接下來, 她又把其他幾人的資訊輸入系統中,無一例外都沒找到。
可能確實是她操作有問題吧, 祝平安退出系統,準備下午接著窺屏,學會之後再調查。
左右是午休時分,大家都去吃飯了,祝平安乾脆就溜達起來, 一邊走,一邊懷念地跟張松鶴等人閒聊:“想當年,我也差一點點就能到這棟樓工作了!”
溫爾雅好奇道:“你?在這裡做甚麼?”
“當時我考的是戶政崗位!”她回憶起自己當年那場公務員考試,不無感慨道:“我連續考了三年,從沒畢業就開始備考,期間做的題目堆成山,學完了行測學申論,學完了筆試學面試……”
“這麼難考嗎?”溫爾雅好奇道:“我覺得那些題目都不難呀。”
祝平安無意間被他凡爾賽到,氣不打一處來。人比人比死人,溫爾雅這種學霸哪裡懂得普通人的苦啊!
她無視溫爾雅,繼續發感慨:“要是我當時沒遇上那起意外,現在也就在這裡上班了!你們都不知道有多難考,因為臨港市非常發達,工資待遇是全國最好的,而且我當時那個天坑專業只能報考三不限的戶政,三千人爭一個位子呀!”
“三千比一?”張松鶴也震驚了,“這工資待遇這麼好麼?”
“怎麼說呢,臨港市的房價是3萬一平米,在這工作,一年就能買十平米,幹五年就能考慮在臨港市安家落戶了。”祝平安眼睛裡滿是憧憬:“這份工作又穩定,又賺錢,又體面,要不然誰拼死拼活考試啊?”
她頗有憶往昔崢嶸歲月稠的意思,帶著溫爾雅往戶政室邁去,生前沒有緣分進到這裡,死後也來這裡看一看吧。
戶籍室裡,幾名戶籍警員也準備中午下班了。祝平安能聽到大家嘻嘻哈哈說閒話的聲音,熱烈討論著食堂有甚麼菜,以及抱怨晚上的值班安排。
有個活潑的女孩子聲音傳過來:“祝姐,空調不用關,我中午在辦公室睡午覺!”
緊接著,有個很耳熟的聲音回應道:“知道了!中午回家睡覺多舒服,你也早點搬到我們單位附近的公租房不就行了?”
“祝姐,我倒是也想住呢,但公租房得排隊。我估計啊,一年半載我是住不上嘍!”
“其實很快的,住進去攢錢就快多了,到時候你也可以買車了……”
雖說現在到了地府做差役,也跟在陽間做公務員的生活類似,可祝平安聽著這些話,依然停不下腦海中的幻想。那女孩的聲音青春飽滿,一看就是大學畢業沒多久,還含著初出茅廬的天真。
而祝姐的聲音則成熟了很多,好像一把寶劍,悍然藏鋒,已經沒了新丁光芒四射的張揚,卻把鋒刃磨礪的更加敏銳。雖然尚未謀面,但祝平安已經對這位“祝姐”頗有好感了。
祝平安猜想,她大約有三十出頭,正是一生中最好的年紀。
她小有前途,尚且獨身,有了一筆積蓄,也許過兩年也會考慮買房子。她的公租房南北通透,採光明亮,沒有黴味也沒有蟑螂爬過,更不會在窗戶看到對面鄰居晾出來的內褲。
她週末的時候會叫上三五個同事,開著車去周邊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露營,吃燒烤,彈吉他,喝啤酒。
她每個季度都會去聽一次音樂會,跟著舞臺華麗的光效一起搖擺,大聲跟著歌手唱起熟悉的旋律;她會在假期叫上閨蜜一起去旅遊,躺在溫泉池裡聊綜藝、新番和老劇,聊過去、未來和現在。
她有能力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並且深信著這樣美好的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她老去,直到她進入墳墓,直到她自己想要換一種活法……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多麼美好,多麼安逸。
就像是掌心裡捧著穩穩的幸福。
就像是祝平安本該擁有的生活。
祝平安微笑著,掩去眼中的一絲悵然。她得知自己死去的時候,其實最難接受的就是失去了這個上岸機會。
經過四年多的時光,以及在地府的生活逐漸步上正軌,她以為自己早把這件事情忘了,直到得知自己可能是被勾魂使者誤勾了魂,那份悵然又再次出現,在她心裡留下針扎般的小洞,也不疼,但總是膈應得慌。
人總是會美化還沒走過的路,她想,其實現在自己擁有的也挺好,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戶籍室的門一響,幾個人走了出來。
牆角的祝平安先是看到了一雙小皮鞋,香檳色的小方跟皮鞋,圓頭搭扣,上面墜著一串珍珠,優雅大方又不老氣,在走廊上敲出清脆的嘎巴聲,正是都市麗人最愛的款式。
她生前最喜歡這雙鞋子,瘋狂地想要買它,她無數次在店裡試穿,最終結賬時,卻悄悄把它放回原位,只買下一百元促銷款運動鞋。
她對那雙鞋子說,等她考上了,就會有錢了,那時候她就過來把它帶走。
那雙鞋子響著,向他們走過來。祝平安向上看,看到鞋子上頭,是一身小西裝。
西裝是低調的銀灰色,但剪裁優雅,廓形利落,小翻領加上雙排扣,寬鬆的下襬恰到好處地遮住臀部,顯得女人細腰長腿,精明幹練,一看就是職場精英。
她想起自己面試的時候看到的著裝攻略,所有人都告訴她,一件優雅的小西裝能讓她在面試場上加多十分印象分。
她在商場櫥窗見過類似的款式,也知道它有多麼襯自己的身材,但她最後只是走到商場後面的小巷子,買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襯衫,花費的價格恰好夠買這件西裝的一個紐扣。
她對那件西裝說,等她考上了,就會有錢了,那時候她就過來把它帶走。
那件西裝搖曳著,向他們走過來了,祝平安再向上看,看到西裝肩膀上,掛著一個小包。
那是一個米黃色的菱格包,小的過分,也許只裝的下一部手機跟一把車鑰匙。它吊在人的肩膀上,閃著柔和又矜貴的光澤,祝平安甚至能聞到那皮革特殊的氣味。
她想起自己在大學的時候,她的室友過生日,室友的父母送了她一個類似的包做禮物。室友大方地讓同寢室的人試揹她的包,祝平安也試著拎了一下,包很輕,裝不下甚麼。
她在淘寶查詢包的價格,當看到那數字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包很重,裡面裝了好多她拿不到的東西,比她裝滿了輔導書的雙肩包還重。
她對螢幕裡那個菱格包說,等她考上了,就會有錢了,那時候她就過來把它帶走。
但她心裡知道,就算有錢了,她可能也不會把錢花在它身上。比起包,她更想要一個新手機,現在這個舊手機已經用了五年,充一天的電也就能用半天。
等啊,等啊,這一等就不知道是多久。春草又綠了,秋葉又落了,可是小皮鞋、小西裝和新手機依然在等她,就好像等著不復返的遊魂,不會來的戈多。她本以為會讓它們永遠等下去,但實際上它們並沒有等。
它們都穿戴在那個人身上,讓她顯得光鮮亮麗,正是祝平安曾經夢想成為的樣子。
她與祝平安擦肩而過,像是迎面開過來的高鐵,橫衝直撞,絕不留情。
她呼嘯著穿越山丘與原野,奔向無比絢爛的未來:告別一切貧瘠的過往,來到一個繁華的大都會,獲得安穩富足的生活……
而祝平安是一輛老舊的、停運的、僵直在原地的蒸汽火車。
祝平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面的高鐵風一般衝過身畔,將祝平安的一切統統捲走。
蒸汽火車不像是高鐵那麼輕盈無聲,當見到熟悉的地方時,哪怕只是一點點相似的風景,火車都會拖長了汽笛尖叫,源源不絕的氣流衝開發聲腔,撥出熱氣,咆哮出心中的不平。
那鳴嘯是在惆悵過去?是在告別現在?是在恐懼未來?還是……不甘心就此謝幕?
小皮鞋走過來了,小西裝走過來了,菱格包走過來了,包裡也一定裝著一部新手機。祝平死死地盯著那些東西,這些物件模模糊糊地拼出一個人的輪廓,面目不清又熟悉無比。
祝平安看見了她淺紅色的嘴唇,看見她挺直的鼻子,看見她英氣的濃眉毛,看見她左臉頰那一顆黑痣。
祝平安摸上自己的左臉,那裡,有一個一模一樣的痣。一模一樣的顏色,一模一樣的大小,一模一樣的位置……
不,不止是痣,那張臉上的一切,都跟她一模一樣。
那是她的臉。
裹在她夢寐以求的小皮鞋、小西裝、菱格包裡的,依然在談笑風生的,依然年輕鮮活的,依然握著穩穩幸福的——
是她祝平安的臉。
有人腳踏著祝平安的心血,身披著祝平安的努力,背起祝平安的夢想,頂著祝平安的面孔,招搖過市。
她瞞過了所有人,卑劣地將祝平安二十七年來辛勤獲得的一切據為己有。
而祝平安自己,在世界上無人能看見的角落,呆呆矗立,永久停泊,無人發現祝平安的身影,無人得知祝平安的故事。
她應如何做出反應?僵在原地,亦或是轉身逃離?
汽笛在響,火車在尖叫。
小皮鞋過去了,小西裝也過去了,菱格包也過去了,但是汽笛還在響,火車還在尖叫……
火車在尖叫。
最終,一陣鑽心的劇痛襲來,汽笛聲戛然而止,像是突然熄火,嗆出了一團濃煙。
祝平安就裹在這濃煙裡,好像甚麼都看見了,好像又甚麼都沒看清,她看見有人在推她,有人在焦急的叫著平安,有人嘗試著卡住她的虎口……
不,不對,走過去的是誰?平安又是誰?
祝平安在這裡還是那裡?祝平安在陰間還是陽間?祝平安在哭著還是笑著?
她是誰?是卑劣的小偷?還是無能的失主?是陽間的警察,還是陰間的差役?
她丟失了甚麼?是自己的生命?是自己的身體?還是本應屬於她的,穩穩的幸福?
無數的謎團擁進她腦海中,她的一切都分裂成了兩個。
她擁有兩個身體,兩副面孔,兩個大腦。一個她走了出去,一個她癱在這裡;一張臉笑著,一張臉哭著。一個大腦飛速運轉,像是天河計算機一樣快;一個大腦遲鈍宕機,像是記憶體已滿的win95一樣慢。
那團濃煙散了,她想,她終於明白了。她生死簿上陽壽為何陽壽未盡、陽間的死亡人口中為甚麼找不到她、她為甚麼被認為是有問題的遊魂……
因為有人想要,得到“祝平安”的人生。
就在她明白的一瞬間,她的感官也一起回來了,她聽到自己在絕望地慘嚎,意識到自己的肌肉在抽搐,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狂亂無序,重如擂鼓。
有個溫暖的懷抱緊緊摟著她,一隻柔軟的手拂過她的額頭,一股暖流就從那隻手中流淌出來,撫慰了她鈍痛的大腦。
“溫爾雅,我沒病。”她聽到自己安靜下來,嘶啞地說。
“我只是把我的人生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