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心結 汪師兄已經累的直喘粗氣,卻依然……
汪師兄已經累的直喘粗氣, 卻依然堅持給師父做胸外按壓。不時揚聲詢問:“走到哪了?”
“還在銀花街!”
趕車的唐珊珊也急的滿臉是汗,把鞭子甩的山響,但銀花街的擁堵不是靠她甩鞭子就能解決的, 汪師兄每隔五分鐘就要問一次,得到的答案永遠是:“還在銀花街!”
胸外按壓是很耗體力的,20分鐘後, 即使是汪師兄這樣的壯漢也頂不住了, 祝平安望了一眼溫爾雅, 示意他上前接手。
溫爾雅莫名其妙, 若賀大有就這麼去了,不也挺好的麼?搬遷的最大阻力不存在了,賀元夕看樣子是一定會跟他們合作的, 且這是他們父子之間的事情, 公共安全部從頭到尾都沒沾手……
祝平安卻誤會他是不想在人前展示治癒術,小聲伏在他耳邊道:“不用治好, 能不能想辦法吊住一口氣,讓大夫治療就好!”
溫爾雅猶疑道:“若他去了……工作……”
祝平安瞪他一眼, 心裡說不出甚麼滋味:“你在想甚麼?那是人命!”
儘管並不能贊同,可溫爾雅選擇了一切聽祝平安的。他換下汪師兄, 也做出了胸外按壓的姿勢, 卻沒摁實,指尖微不可見的白光一閃, 幾絲治癒神力經由他的指尖流經賀大有的身體。
一聲微弱的嘆息響起,賀大有鼻腔裡噴出一股子濁氣,他的自主心跳恢復了,臉色也稍微好看了一點。汪師兄喜形於色:“師父有心跳了!他沒死!”
趕車的唐珊珊這才出一口氣,方才師父倒下時, 她一顆心幾乎都要爆炸了,一半是為師父擔心,她們師徒幾年,畢竟也有了真感情;另一半就是擔心賀元夕承受不了這個打擊。
她看出賀元夕方才那些話是故意說的,是為了在父親面前展示自己長大了,要求父親給予他基本的尊重。他心裡其實相當愛重父親,若剛剛師父真是一口氣上不來……賀元夕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恰好,車子終於拐出了銀花街上了大路,一下子寬敞多了。唐珊珊揚起鞭子狠抽了一下馬兒,車子帶著滾滾濃煙,飛速向醫院駛去。
急診室裡,醫生摘下口罩,對迎上來的唐珊珊等人說道:“是心臟病發作,好在你們搶救的及時,病人現在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只要靜臥修養就好。他上了年紀,不能動氣,以後你們也要多注意。”
唐珊珊等人自然感謝醫生不疊,醫生擺擺手:“應該做的,誰是家屬?先過來我這裡籤個字,然後到下面交錢辦住院手續吧。”
唐珊珊略有點底氣不足的站出來:“我是家屬。”
“你是他甚麼人?”
“……兒媳婦?”
“領證了嗎?”醫生看出她猶疑的口氣,上下她打量一番:“你老公呢?最好叫他來簽字。”
“我在這。”從牆角外轉出一個失魂落魄的人,正是賀元夕。汪師兄見了他大怒,上前就是一拳:“你還好意思來!不孝子,差點把師父氣死了!”
賀元夕結結實實吃下這一拳,被打出了鼻血,祝平安連忙上前拉開汪師兄,唐珊珊心疼地捧起賀元夕的臉,怒道:“汪師兄你怎麼打人!”
“要打出去打,這是醫院,我剛下手術檯,可不想再出急診!”醫生也看不下去了,“病人還在裡面躺著呢,你們還有心思打架!”
汪師兄雖然生氣,但不好再發作下去,忍住氣蹲在一旁,不再看賀元夕。賀元夕從地上起來,悶不吭聲地把手術單子簽了,又下樓去辦了住院手續。
不知道他交了多少錢,居然搞到了一個豪華的單間病房。幾人把賀大有推回來時,賀大有還在昏迷中,汪師兄冷言冷語道:“我來陪床照顧師父就好,你請回吧,醫生剛剛交代師父不能再動氣。”
賀元夕垂著頭:“不,還是我來吧。”
“你就盼著師父死是吧!”汪師兄的聲音一下又大起來,祝平安立刻擺手壓下來:“別吵!別吵!讓賀師傅好好休息一下不行嗎?”
折騰一番,最終還是決定由唐珊珊陪床,汪師兄回去管理工坊。至於賀元夕,他畢竟是法律意義上的家屬,汪師兄看他再不順眼也沒用,他必須得留下。
賀元夕坐在醫院的走廊裡,悶悶地一言不發。死掉的不是賀大有,而是他身上的一股子氣。
祝平安把溫爾雅留在病房裡,走出來坐在他身邊,遞給他一個杯子。賀元夕喝了一口,杯子裡裝的是酸酸甜甜的烏梅湯。他小的時候最愛喝這個,父親經常叫住小販買上一大桶。
思及此,他不僅眼圈兒紅了,祝平安輕嘆一聲:“既然把父親看的那麼重,何必說那種話氣他呢?”
“我原本不想的!他把我當兒子,可我不想永遠只是兒子。”賀元夕抽噎道:“我今年都幾歲了?我也有我的生活,有我必須要做到的事情啊!”
他把臉埋在手心,雙肩塌下去:“為甚麼他就是不理解我,不信任我?我的理想在他眼裡一文不值,今天說我掉進錢眼了,明天說我一點人情味兒都沒有……我在他眼裡,就這麼差勁嗎?”
祝平安等他哭夠了,才發問道:“那你的理想究竟是甚麼呢?”
賀元夕抬起了頭:“我的理想……娘走的時候,爹為她點燃了漫天的煙花送行。她雖然不知道我們是誰,但看到煙花時,依然笑的那麼高興。”
“從那天起,我就想,我要讓星雨煙花成為全地府最大的品牌,大街小巷每戶人家,都買我們的煙花。到那時,不管甚麼時候抬頭望去,讓她笑起來的煙花都永遠掛在天上。”
“為了這個目標,我們必須提高產能,如果沒有機械幫忙,人力生產跟不上……”
“這件事,你跟你父親說過嗎?”祝平安打斷了他的話。
“說過,可是他不同意……”
“不。”祝平安搖了搖頭,強調了一遍:“讓母親感到幸福的煙花,你希望讓它能永遠綻放在天上,這一點,你跟他說過嗎?”
賀元夕怔在原地。
屋裡,賀大有輕輕抽了一口氣,眼皮眨動了一下,唐珊珊敏感地發現了這個訊號,立刻緊張地坐在床邊:“師父?你醒了?”
賀大有一時間還茫然的很,似乎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哪裡,唐珊珊趕忙出去叫人,溫爾雅把他扶起來餵了幾口水,他才清醒過來。
病房門開啟,祝平安和賀元夕出現在門前。
賀大有一見到兒子,便再次閉上眼,背過身去。方才聽混小子一番話,他真是灰心憤怒至極,差點就丟了老命,現下他還過來,是嫌他死得不夠快?
然而一切跟他想的不一樣,他只聽見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挪到床邊,隨即是噗通一聲,膝蓋落地的聲音,賀元夕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背上,一股子溼意立刻浸透了他的背脊,兒子哽咽地叫道:“爹……”
祝平安把所有的人帶離房間,輕輕將門關上。唐珊珊擔心兩人獨處,會不會再吵起來,還想進去,祝平安對她搖搖頭:“給他們父子一些獨處的空間吧。”
真的能行嗎?
唐珊珊擔心地從病房門上的玻璃窗望去,只見賀師兄垂著頭跪在病床前,垂著淚不知道說些甚麼,說著說著,師父居然轉過身來,把一隻手放在了兒子頭頂上,摸了摸他的頭。
隨後,師兄一把攥住了師父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頰上,痛哭了起來。
她一笑,看來一切都沒事了。
賀元夕再開啟門,已經是一小時之後的事情了,他臉上淚痕還沒幹,看到三人在走廊裡等他,頗為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大家見笑了。”
“沒事,你們父子能把話說開了比甚麼都好。”祝平安真心實意地說,明明相愛卻要互相傷害甚麼的,她最討厭這種戲碼了。
“都是多虧了你們二位的幫忙,請進,家父有一些事情要跟二位商量。”賀元夕笑的爽朗多了,把大家讓進了屋裡。
賀大有在床上靠著,一向僵冷的面部線條現在也柔和下來。見到二人進門,居然還想要下地,祝平安慌忙制止:“您別起來,有話就躺著說。”
賀大有嘆道:“元夕都跟我說了,二位幫忙送我到醫院,救我性命還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解開了我們父子的心結……我老頭子感激不盡。”
他招手把兒子叫到身邊:“煙花工坊遷移的事情,今天就定下來吧。以後,你就帶著人到西郊那塊地開廠吧,搞搞你的流水線自動化的東西。這下,隨了你的心願,高興了吧?”
賀元夕感激地叫道:“爹……”
賀大有拍拍兒子的肩膀,繼續說道:“多的話就不用說了,你是我的兒子,不是別人。得知你沒有忘了你的娘,我這心裡高興,你想怎麼飛,就怎麼飛吧。”
他昂頭詢問那兩個差役:“你們的協議書帶來了嗎?我現在就簽字。”
他等著人拿協議書給他,可他卻看見祝平安沒有動。她深深地凝望著他,問道:“您……離開那個院子,不能再做古法煙花,不覺得遺憾嗎?”
賀大有怔了一下,他本以為這兩個差役會歡天喜地地掏出協議書讓她簽字,這樣就算完成了工作任務,卻不想他們有此一問。
遺憾,又能怎麼樣呢?他本以為永遠不會離開的地方,浸透著金娥氣息的一磚一瓦……但是,兒子還年輕,他不能把他也困在舊日的回憶裡,總得向前看,不是嗎?
祝平安走到床前,拉住了老人的手。
“您都是為了兒子,我明白。”她輕聲細語,“但,您也不必這麼委屈自己,您真正想過的日子,還是住在這個有回憶的工坊裡,做著妻子最愛的手工煙花吧?”
這個年輕的女差役用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他:“您已經付出了一輩子,自己的幸福,難道您就一點都不考慮了嗎?”
可是,她說這話有甚麼意思?她還有甚麼辦法?
感受了賀家父子猶疑的眼神,祝平安自信的笑了起來。
“其實有句話,我剛剛就想說,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我倒是有個方案,讓二位都能得償所願,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聽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