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世界上最寶貴的 “四梅姐,後面還有多……
“四梅姐, 後面還有多少人?”
“沒多少了,還有一百多人!估計一艘船就能全部拉走,金毛毛說他要再仔細搜一遍, 確認沒人被落下!”
“吳曉雲,司銅,你們倆做好登記, 一會兒把表格直接交給轉運船上的負責人!”
“是, 隊長!”吳曉雲歪戴著帽子, 爭分奪秒地在樓上開始統計人口。這裡是花峰鎮最高的樓, 目前鎮裡被困人員都會統一安置到這棟樓上,由吳曉雲和司銅來做登記。祝平安等人則用門板、木頭等漂浮物,用長繩結起來, 紮成幾個能載人的筏子, 駕駛著筏子在鎮子裡來回搜救被困人員。
吳曉雲和司銅本想也跟著下水,但祝平安幾經考量, 還是把他們留下了。兩人是□□和六道輪迴部的學員,體力較差, 又不像溫爾雅那般有治癒能力,只怕下水也是添亂, 加之被救出來的被困群眾也要人看顧, 還是讓他們做後勤接應工作最合適。
“大娘你小心,這裡木筏過不去, 得我們自己游進去了,來,我揹你!”祝平安把木筏撐到大樓旁邊拴好,自己揹著一個大娘下了水。身後,白子欣、葉霆霓等人也都揹負著船上的被困群眾從二樓的窗戶游進去, 水已經積的很高,現在想要進出大樓都只能靠窗戶。
如此忙碌一夜,重複揹負了七八十個人入水,祝平安累的已經不成人形,只想躺下休息。她身後的溫爾雅也是渾身溼透,衣衫襤褸,再不復光華潔淨,溼漉漉的頭髮亂糟糟地盤在頭頂,乍一看跟水鬼毫無分別。當最後一名被困者也被轉移到樓上,下水搜救的七個人隨便找了個地方一靠,下一秒就開始呼呼大睡。
睡不到兩個時辰,祝平安便被吳曉雲的說話聲驚醒了:“衛瓏,快起來,我在樓頂看見轉運船過來了,你騎送魂鳥過去,把船帶過來!”
衛瓏驚醒,立刻爬起來,走向送魂鳥。祝平安也跟著一骨碌爬起來了:“大家起來!把被困群眾整頓好,送他們上船!”
吳曉雲的登記表格做的很漂亮,被困群眾的性別、年齡、家庭情況、原住址、是否健康、是否需要送往醫療點、是否需要特殊照顧都記錄的非常明確,這讓接手人員也能很快的瞭解這些人的需求。祝平安看著這份表格,不由得誇獎了:“這表格做的真細緻!”
“溫副會長教得好。”吳曉雲悄悄地瞥了一眼溫爾雅,有點害羞的笑了。她是個頗為可愛的姑娘,身材嬌小,鼻樑上架著一副圓圓的眼鏡,心思像是白開水一樣清澈,有甚麼想法都寫在臉上。
祝平安看出吳曉雲的心思,促狹地吹個口哨:“是呀,跟溫副會長學習的機會可是千金難買,你用你爺爺那把北伐老槍換到這個機會,可是撿了大便宜哦。”
她早就知道吳曉雲對溫爾雅有意思,何止是吳曉雲,學校裡對溫爾雅有意思的女孩簡直是車載斗量。身為溫爾雅的好朋友兼志願者協會副會長,她利用溫爾雅的美色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在分組的時候便又果斷利用了一次職權,吸納吳曉雲進組,收取的報酬就是送給里奧的那把莫辛納甘步槍。
吳曉雲臉紅了,又悄悄看了一眼溫爾雅,嬌嗔道:“祝副會長說甚麼呢!”
溫爾雅好像沒聽見一樣,把身子轉了過去:“人數都統計好了,那就讓大家以家庭為單位排隊吧,我們先把不能行動的抬下去,讓他們優先登船。”
祝平安心下暗歎,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現在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四梅跟毛毛,把門板拿好,先把這十幾個傷員抬下去!。”
衛瓏很快就引著轉運船過來了,傷員立刻被抬了上去,誰知到大部隊登船的時候,又出了差錯。
為了節約載重,受災群眾只能自己登船,隨身行李一律不能帶。但是,有些東西是可以捨棄的,有些意義特殊的東西卻是無法拋棄的:成人禮上父母贈送的昂貴小提琴、新婚時妻子親手編織的毛衣、記錄著一生回憶的相簿……
能從洪水中搶救出來隨身攜帶的,都是大家的珍寶,有人把它們看的比生命更加重要,不少人表示,如果這些東西不能帶走,他們就也不登船了,留在樓頂等水退算了。
登船進度一下慢了下來。最終經過一番協商,受災群眾提出一個方案:將這些物品放在木筏上,用繩子把木筏和轉運船連線起來,這樣既不擠佔船上載重,又能儘量保留大家的物品。
這個方案得到了道路運輸部的勉強同意,很快,大家的寶貝就都放在了小木筏上。為了保證物品安全,木筏上還得安排一個人來看管它們,以防這些物品掉進水裡。
“我去吧。”吳曉雲當仁不讓地站出來:“我體重最輕,對木筏造成的壓力最小,最適合擔任這個任務。”
“姑娘,你可得好好保護我的手稿啊!這是我一輩子的心血,世界上只有這一份!”老教授拉著吳曉雲殷殷叮嚀。
“孩子,這四個金鐲子是我結婚時,我娘給的陪嫁,我進棺材的時候也套在我手上,將來投胎我也要帶了去,你可不能給我弄丟啊!”一個老大娘把四個手鐲塞在吳曉雲手裡。
“姐姐,這是我的玩具錫兵,為了鼓勵我戰勝病魔,媽媽特意買給我的,最後燒給了我。一盒裡面有十個錫兵,你要一個都不少的把他們帶回來哦!”說話的是個五六歲的小孩子,他舉著一個大玩具盒,依依不捨地拜託吳曉雲。
“大家放心,你們的寶貝就是我的寶貝,我保證,人在東西在,人不在了,東西也還在!”吳曉雲鄭重其事地將這些有特殊意義的物品用防水布包了兩層,塞進了自己的隨身揹包,拍著胸脯向大家保證了。
那就是吳曉雲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句話了。
當轉運船行走到一半的時候,遇上了一處落差地形,洪水在那裡形成了小瀑布。轉運船猝不及防,猛然下衝,巨大的力量一下將後面綴著的小木筏拉翻。
沒有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沒來得及驚駭地叫一聲,祝平安眼睜睜地看著,吳曉雲跟群眾們最寶貝的物品一塊騰空而起,翻入了水中。
濁黃的瀑布激起旋渦,鋒銳的砂石與破碎的木塊旋轉不停,輕易地掩埋了那些最珍貴的寶貝。
那一天,祝平安等人在水下打撈了很久。
她們撈回了昂貴的小提琴,妻子親手織的毛衣,記載著一生記憶的大相簿……散落在水底的珍寶那麼多那麼多,她們甚麼都找到了,卻始終沒有找到,那個戴著眼鏡的可愛女孩。
祝平安一遍又一遍的潛入水中,直到累的再無力行動,金毛毛將她背上了道路運輸部留給他們的救生艇,溫爾雅接替祝平安下潛,繼續打撈那失落在水底的寶貝。
最終,像等待意中人來接的新娘一般,吳曉雲是被溫爾雅抱出水面的。
女孩的眼鏡已經不見了,她溼潤的長髮像海藻一樣搭在肩膀上,潔白的臉龐泛著珍珠般的光彩,好像從海洋中誕生的維納斯。她靜靜地依偎在溫爾雅的胸膛上,圓圓的眼睛依然睜的大大的,似乎還想要看到眼前人的臉龐。
溫爾雅將她橫抱在懷中,輕輕為她合上了雙眼。
溫爾雅身後,金毛毛也冒出水面,他抓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是吳曉雲的隨身揹包。他們找到她時,她被那個揹包的重量墜在水底,根本浮不上來,只能分開打撈。
揹包裡面的東西完好無損,甚至老教授的書稿都沒有進水,四個金鐲子閃閃亮亮,玩具盒子開啟,裡面的十個小錫兵佇列整齊,一個不少。
彷彿是看到揹包裡的物品完好無損,吳曉雲的身軀輕輕一抖,她的肌膚、髮絲、四肢都成為了一片毫無生氣的灰白,只有一片桂葉會徽,閃耀在她衣襟上,成為了吳曉雲留給世界的唯一色彩。
人死為鬼,尚有形質;鬼死為聻,不可追尋。這一次,她徹徹底底地消失在了天地之間。
人在,東西在,人不在了,東西還在。出發前的承諾,她真的做到了。
留給隊員們的,只有無窮無盡的悲傷、懊悔與回憶。
吳曉雲自然不如林四梅他們與祝平安親近,甚至也不像衛瓏,有和祝平安化敵為友的一段經歷。每個人的生命裡都有過吳曉雲這樣的人,做事細心,有點害羞,渴望戀愛,你不親近她也不討厭她,甚至有時候都想不起來她。
如果生活是一個故事,她就是故事裡的十八線配角,故事的作者都懶得花費筆墨去描述她,因為她實在是乏善可陳:不過是一日三餐,不過是喜怒哀愁,不過是生老病死,實在不知道有甚麼可說的。
但,沒有描述過她,不代表她就不重要。只有當她離開時,你才會恍然大悟,自己的身邊曾經擁有過那樣一個溫柔可愛的天使。
吳曉雲悄無聲息的來了,又默然無聲的走了,好像世界上從沒有過這麼一個女孩。她用她的性命,給祝平安上了痛徹心扉的一課。
世界上最寶貴的是人的生命,回憶、意義、情誼……這些所謂的珍貴之物都是依附生命存在的,如果生命消失,這一切都毫無價值。
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打著愛的名義,剝奪別人寶貴的生命!
就在一天之前,魏玄成說的那個熒惑星君的故事,她還可以當個言情小說聽,甚麼衝冠一怒為紅顏啦,整個國家都為你陪葬啦,讓世界生靈塗炭啦,透露出一股老土可笑的感覺。
但現在,親眼目睹那高高在上的天神任性的“愛”造成了甚麼後果之後,祝平安再也不覺得那故事有多好笑了。
xx的,誰不是爹生娘養的?愛是甚麼稀罕物,活一輩子誰還沒愛過了?就你的愛高貴,你要轟轟烈烈愛一場,就拿別人的命當你追妻火葬場的燃料嗎?
珍重地將吳曉雲的會徽收好,祝平安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經變得無比森冷。
“愛”,從來不是作惡的理由。造成這一切災難的熒惑星君,必須為他那可笑的“愛”付出代價!
望著滔滔黃水,在心中最後一次與吳曉雲告了別,綠火再燃,祝平安收到了新的任務。九陵街道已經被百鬼圍困,祝平安等人要去將街道的惡鬼掃蕩乾淨,帶領被困群眾突圍。
九陵街道——正是祝平安的家,看到訊息,祝平安立刻就坐不住了:“大家夥兒,動起來,現在的目標是去九陵街道,擊退地獄惡鬼!”
“要記住教訓,人命第一,身外之物在這會兒都不重要,這次群眾要拿甚麼,都不能讓他們帶了。”溫爾雅補充了。
祝平安點點頭,又補了一句:“大家一定要照顧好司銅,我們隊伍再也不能減員了。”
“要麼還是讓司銅到安置點照顧受災群眾吧,這樣更安全一些。”白子欣建議了。
“不要!”司銅搖頭否決了這個提議,他是個文質彬彬的男子,看上去有三十出頭,“我們是一個小隊,就要同進同退,我怎麼能到安置點去,那不成了逃兵嗎?大家不要顧慮我,我還撐得住!”
見司銅意志堅決,大家也就不再勉強。衛瓏向送魂鳥發出加速的訊號,一行人全力向著九陵街道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