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年快樂 祝平安的心情非常好。 ……
祝平安的心情非常好。
在三個月的魔鬼式學習後, 終於迎來了三天假,簡直是普天同慶啊!上過學的人都能夠明白那是一種甚麼樣的心情!
今天上午,衛瓏已經把里奧的回信送到了 幾個月的雜工做下來,這個大小姐吃了十足苦頭,僅祝平安聽說過的就有郵遞信件、疏浚下水道、清潔廚餘泔水等, 日夜都在幹活。她本以為衛瓏受不了這種苦, 早晚要自己走人, 不想她居然硬是挺了下來, 倒讓人有點刮目相看。
而這三個月也徹底改變了她,現在,她身上的傲氣已經全然消失不見, 眼光木訥呆滯, 腦袋低垂,似乎在躲避他人的目光, 別人咳嗽一聲她都嚇得一抖,十足一副受氣包的樣子。祝平安乍一看見, 差點沒認出來。
見到祝平安來收信,衛瓏的頭埋的更低, 都快把腦袋扎到胸口去了。祝平安眼窩子淺, 用葉霆霓的話來說就是婦人之仁,看見她這副鵪鶉相, 一肚子的氣不由得只剩下半肚子。之前在腦海中幻想見到衛瓏要狠狠羞辱的事,現在也做不出了,畢竟,欺負這麼一個可憐蟲也不會有報復的快感。
衛瓏低著頭遞給她信,便打算默默退出去, 祝平安看見她伸手露出的細瘦手腕上一圈烏青,只怕是提郵包勒出來的。皺皺眉,祝平安到底還是叫住了她。
“我們需要你幫個忙。”祝平安一副吩咐的口氣,“你送魂鳥駕駛的很好是吧?今天晚上我們需要回羊城,你套好鳥鞍和籠車送我們,7點在大門口等著我。”
“她的車你也敢坐?”葉霆霓撇撇嘴,“你也不怕她半途把你從天上摔下去?”
“反正也是要坐送魂鳥回去,打出租多貴呀,學校門口又叫不到車,不坐免費雜工的車豈不是很虧?”祝平安瞥了一眼衛瓏,“況且,她也做不出來那種事情,她是有點小壞,但也沒那麼壞。”
怔怔地,衛瓏呆住了。
那件事發生後,哪個學員不把她當成天生壞種?當然,她一開始也不認為自己是天生壞種,她覺得自己只是率真、耿直、要強而已,從前不喜歡她的人都不過是嫉妒她。對於懲罰,起初她也是氣不忿的,不就是個小小的惡作劇嗎?那祝平安也沒怎麼樣,憑甚麼罰她這麼重?
若非淪落到這境地,她也不知道,原來從前自以為無傷大雅的舉動,會給他人帶來多少困擾。對不順心的事情呵斥不休,對身邊的人隨意下令,想辦法作弄討厭的人,都是她曾經做慣的,而今自己成了那個被呵斥、被命令、被作弄的人,才知道被這樣對待是多麼不好受!
衛瓏生來就是人上人,從未想過做人上人就意味著把別人踩在腳下。幾個月的人下人做下來,漸漸地,她真正體味到,自己曾經那樣對待別人,是多麼的可惡、多麼的不應該……
承認自己是個反派是難堪的,可承認了之後,心裡反而鬆快了。她咬牙做雜工,不管多難多苦的工作都接受,因為她覺得這是自己應得的懲罰。她不怕累,真正把她壓垮的,是三個月來無處不在的嘲笑、孤立、和冷眼,她甚至自己都有點信了,自己真是個壞種,無論做甚麼都不會被原諒的壞種!
而今天,那個差點被她傷害的人,卻認為她只是有一點小壞嗎?
衛瓏覺得心頭有點熱,她輕輕點點頭,示意自己已經聽到了,隨後她轉身,用最快的速度跑出了帳篷。
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她想,今天即使不吃不睡,甚至翹幾門課,她也要把所有工作幹完,7點的約定,她絕不能錯過。
祝平安看她跑了,自己拆開信,里奧在回信裡對她取得的成就大加讚賞,並歡迎她帶同學回來玩。得到里奧首肯,祝平安立刻開始通知大家收拾行李,準備好就要出發啦!
跟她一起回家的有溫爾雅、林四梅、葉霆霓幾人,據說都是孤零零一個,本著大家熱鬧的心思,祝平安便邀請大家一起到自家過年了。
林四梅不愧是軍人出身,手腳利索,收拾了幾件隨身衣服就算打好包了;葉霆霓就麻煩多了,一會兒要帶硃砂,一會兒要帶糯米,搞得祝平安三令五申這是請她去過年,不是要她去捉鬼。
當然啦,打包最困難戶的還是溫爾雅,花花綠綠的衣服扔了一床,溫爾雅皺眉苦思了:這件青色的最貼合我的氣質,可大家已經見我穿了好多次了,不夠驚喜;這件紅的顯白,但裁剪太貼身,會不會顯得我有些輕浮?這件藍色的適合見長輩,端莊穩重,但不夠引人注目……唔,面板保養不能落下,要帶上茯苓纖白霜、崑山玉露水,還有護髮的何首烏精油、各類配飾……
沒錯,哪裡有不修邊幅的絕色美人呢?作為代表后土大神威儀的大祭司,沒有攝人心魄的美貌,怎能讓人心悅誠服,奉為焦點?某種程度上來說,祭司跟模特一樣,美貌就意味著職業生命!畢竟醜貨可是沒有露臉資格的,敗壞大神的形象。
在大家看不見的地方,溫爾雅可是老精緻老精緻的啦,連梳眉毛的梳子都有兩把,這才能保證每次出現在人前時,顏值360度無死角!
既然無法選擇,那就全都要,溫爾雅下了個成年人的決定。當祝平安看到他那巨大的行李時,驚得嘴巴都合不上了:“你都帶了甚麼東西?只是去我家住三天而已,你是打算長住嗎?”
不願承認自己想盡量顯得更美一些,溫爾雅一臉淡定地扯謊了:“按照老規矩,上路有路衣,過年穿禮服,日常有便服,睡覺有睡袍,出門在外,有備無患,在下就都帶上了,免得要用的時候沒有。”
無語地瞪了他一眼,祝平安也懶得管了,反正行李不是她拿。一行人來到大門口,衛瓏已經準備停當在那裡等著了。
四人依次坐上籠車,祝平安不由得在心裡暗暗稱讚這車的精美雅潔。跟張松鶴駕駛的籠車完全不一樣,這車好像剛剛擦洗過,一塵不染,似乎連拉車的鳥兒都被特意洗刷過一番。座椅上有蓬鬆柔軟的坐墊,地面甚至還鋪上了一小塊的地毯,踩上去讓人如步雲間,籠車壁上裝點著潔白芳香的梅花,座椅旁邊甚至還有幾瓶飲料,把客人的需求想的面面俱到,連最愛挑剔的葉霆霓都說不出甚麼。
“坐好了嗎?我們要起飛了。”頭頂傳來衛瓏的詢問,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後,衛瓏這才駕駛著鳥兒飛起來。
祝平安對衛瓏那瀟灑靈活的飛行風格印象尤深,上車前其實是做好了再暈鳥一次的準備的。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衛瓏飛的很穩,顛簸程度跟祝平安生前坐大巴的感覺差不多。
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在空中,氣流環境非常複雜,穩定的氣流根本不存在,飛得慢要比飛得快難多了,要讓籠車如此穩當,需要送魂鳥的翅膀振動頻率不斷跟著氣流起伏進行微調,達成相對速度一致。這就像在臺風天裡頭頂一碗水跳踢踏舞一樣,還不能讓水灑出來,如此駕駛一次,耗費的心力是讓人難以想象的!
飲料、鮮花、格外穩當的飛行……是因為祝平安也在車上,所以想要讓她舒服一些嗎?祝平安撫摸著籠壁上的鮮花,感受到了衛瓏那沒說出口的歉意。想不到這個大小姐還真是長大了不少,以前的衛瓏,哪裡能想到這些?
在這平穩的飛行下,祝平安甚至有興致俯瞰起下面的景色了,城市在腳下綿延如海,遠處的十八層地獄入口散發著明亮的光,頭頂懸瀑裡大魚的鰭尾如輕紗飄揚……祝平安在空中輕輕嘆出一口氣,這景色真的很美,很美。
籠車落地,又見到了熟悉的大宅,祝平安心中不由得燃起一陣歸家的激動,幾人下了車,祝平安對衛瓏示意她可以走了,這才上前摁門鈴:“里奧!我回來啦!”
門幾乎是瞬間就開啟了,里奧從裡面迎出來:“可算回來了!”接著,她就一眼看到祝平安身後,如明月般光彩照人的溫爾雅。
溫爾雅看似只是禮貌地微笑,實際上今天他出門前就精心梳了頭髮,穿戴上最滿意的衣飾,現在更是悄悄挺直了脊背,微微側過頭,故意把最好看的角度暴露在里奧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但他希望祝平安的曾外太婆對自己印象好一點,暗自凝聚了十二萬分的心力,他揚起一個精雕細琢的笑容,用已經試驗過最迷人的聲線打招呼了:“您好!”
里奧果然被震得一愣一愣的。
不過這也只是一瞬間,她就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溫爾雅吧?是教我們平安歷代文字課的!”
哦,祝平安對家人提過我了嗎?
還來不及矜持的展露微笑,里奧就非常熱情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溫老師賞光來我們家過年,我真是太高興了,多謝你平常教我們平安功課,這孩子有甚麼不周到的地方,你該打就打,該罵就罵,我們做家長的絕沒二話!”
面對溫老師,里奧迅速地進入家長角色了,沒辦法,在她那個年代,只要教過自己一個字都是師父,必須要非常尊敬才行!里奧自己就吃過家長不尊敬老師的虧,面對“教過祝平安”的溫爾雅,她立刻打從心底的尊為上賓:“溫老師,你快請進,來杯咖啡,平安,怎麼還不幫溫老師拿行李呀?”
精雕細琢的微笑在臉上垮掉了,看著祝平安提著他的行李進入大宅,溫爾雅眼皮抽搐,在里奧的熱情引導下,以溫老師的身份進了門。
雖然確實受到了熱情歡迎,但是,這跟他想的好像一、點、都、不、一、樣!
里奧知道他們要回來,正在屋裡搬傢俱,準備給大家收拾房間呢,只是她一個人幹活畢竟是慢了點,到現在也只收拾出一個房間來。當然,這個房間就“先讓溫老師休息”了,祝平安等人放下行李,立刻換上方便幹活的衣服,出來幫忙了。
祝平安在房子裡巡視了一圈,發現里奧日常起居的地方還好,可地下室等地方厚厚的都是灰,臨近新年,家裡人口又多,祝平安便決定乾脆來個大掃除,也讓屋子煥發一些新氣象。
打掃衛生後,還得去買些年貨,窗花春聯甚麼的,沒有它們就沒有過年的氣氛。食物也得再買點,里奧不瞭解林四梅的食量,廚房裡的食物可能也就夠林四梅自己放開了吃一天的……滿滿的都是活呀!
不過,不親自操辦這些,過年不就少了幾分味道嗎?這樣想著,祝平安在頭上紮好大頭巾,幹勁滿滿地開工了。
另一邊,衛瓏飛回了琢玉學院。
她沒有選擇回家過年,因為她要做的活很多,也不敢回去面對父母。她每天都要為學院郵送上千封信,自己卻從沒收到過一封家信,即使是新年的時候也沒有。魏校長已經把她的所作所為告知了她家裡,父母一定是很生氣才這麼做的,只怕回去也要遭到幾個弟妹笑話。
衛瓏駕著送魂鳥飛掠過學院上空,大部分學員都回家了,琢玉學院一片死寂,從前她最愛熱鬧,現在,衛瓏覺得這種寂靜很好,這意味著也沒人用那種鄙薄的眼神看她了。
愉快地駕著送魂鳥到棚舍,衛瓏卸下鳥鞍與籠車,打算把坐墊和地毯收回來,這都是她從自己的宿舍拿過來的,就是為了讓今天那特別的乘客體驗好一點。就在這時,她發現祝平安坐過的位置有些稍微的不平整。
她好奇地掀開座墊,下面有一個小鐵盒,黑底上印著許多俗麗的花,上面寫著“萬金油”三個大字,衛瓏知道這種藥劑,似乎是專治跌打扭傷、活血消腫的,對面板青腫有奇效。
盒子裡頭掖著一張指甲大的便條,散發著強烈的薄荷腦味道。衛瓏展開那小小的紙頭,上面寫著一行小字:“新年快樂。”
“這味道太辣眼睛了。”衛瓏喃喃地道,一滴淚水,吧嗒落在小小的紙頭上,洇溼了上面的字跡。
遠方,性急的人已經放起了煙花,彷彿已經等不及“爆竹聲中一歲除”,要快快地將晦暗的舊歲掃出門外,以便迎接下個永珍更新、千風送暖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