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修羅場/“你為了他,打……
風從賽道的盡頭吹過來, 吹亂額角漆黑的碎髮,空氣中似乎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
他意識到他可能受傷了,但他懶得去看。
午後的陽光很好, 落在他身上,卻沒有甚麼溫度。
他倚靠在車前, 依舊看著不遠處的兩人。
忽然想起他之前玩兒賽車受傷的時候,明緋也會一路緊張地小跑過來, 小心翼翼地為他處理傷口, 眼睛紅紅地看著他,問他疼不疼。
眼神溢滿了心疼。
其實也沒有過去很久,那個時候她已經長成大人的摸樣了,半年前?
但卻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
忽然, 她站了起來,和林昭寧說了一句甚麼,之後轉過身,直直地望向他,一步步朝他走了過來。
宴西敘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望著朝他走近的明緋,滑動了喉結,忽然隱隱生出了一種的期待。
他想她和林昭寧在一起後,對他雖然沒有以前那麼好了,但或許還是關心他的。
他等她走近, 在他面前停下。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 他以為她會關心他的傷勢,會問一句“疼不疼”,或者是“怎麼會弄成這樣?”,就像她剛才對待林昭寧那樣,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好要怎麼回答。
然而下一刻——
啪得一聲。
她面無表情,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其實這一聲算不上多響亮,起碼遠遠不及剛才賽車時的轟鳴聲。
但卻讓周遭的空氣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有甚麼轟然倒塌,像是有無數的飛鳥衝撞過來,耳邊嗡嗡作響。
彷彿不相信發生了甚麼,有那麼一瞬間,宴西敘的眼底是一片空茫。
過了許久,他才蜷動了手指。
……
他被打得偏過了臉。
冷白的側臉很快浮現淡淡的紅痕。
他用舌尖頂了頂左側的頰肌,像是察覺到了甚麼,抬手擦拭了一下唇角。
拇指不出意外地沾上血漬。
他忽然笑了下,抬眼望向明緋。
喉結來回滑動,好半天才輕聲問:“你打我?”
漆黑的碎髮搭在眉間,看不清神色,他垂下眼睫,喃喃地道:“這是你第一次打我……”
似乎是覺得太過可笑,他又笑了下,只是聲音抑制不住地開始發抖:“你為了他,打我?”
明緋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宴西敘,你覺得這樣很好玩嗎?”
“你想要發瘋是你自己的事,但請不要拉上別人一起。”
“如果林昭寧出了甚麼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宴西敘輕嗤:“你以為是因為我?他如果不臨時轉彎,根本不會傾側,而且他只是滑出去一點,頂多不過擦傷,明緋,你是不是太過了?”
“況且說到受傷,難道只有他一個人受傷嗎?”宴西敘一頓,語氣有幾分受傷,似乎是試圖喚醒一點甚麼:“我也……”
明緋卻沒有耐心地打斷他:“不管是出於甚麼原因,宴西敘,說好的只是玩兒兩圈,你就不應該像現在這樣,弄得大家都不愉快,你想不要命地玩兒,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是我麻煩你,以後離他遠一點,離我們遠一點。”
宴西敘一噎,喉結沉沉地滾動,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明緋,片刻後突地笑了下:“好,很好。”
明緋最後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他看到她小跑去了場外,片刻後找工作人員拿了一個醫藥箱過來,一路跑回林昭寧身邊,動作小心地幫他包紮傷口。
宴西敘淡淡地掀起眼皮。
口腔中那一絲血腥味漸漸瀰漫開來,那一巴掌的疼痛似乎都有延後性。
他恍惚想起很多年前,他又惹了宴老爺子生氣,被他罰跪在院子裡,老爺子抄起木條往他身上抽,當時還是小女孩的明緋撲過來替他擋了一下。
事後他問她為甚麼要這麼做,小姑娘明明自己還疼得直掉眼淚,卻仍不忘替他往傷口上呼氣,關心地問他疼不疼,之後才抽噎著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傷害小叔叔……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沒有人可以傷害我……你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
……是麼?
他驀地笑了聲,風吹過臉側,留下微涼的潮意,他才意識到他好像哭了。
有一瞬的無措。
他像是個無助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
他只是想和明緋永遠在一起,就像從前那樣,是這世上彼此最親密的人。
這也有錯嗎?
為甚麼?
為甚麼他越想留住明緋,她卻離他越遠?
為甚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臉上的疼痛似乎漸漸蔓延開來,又或許是剛剛經歷過撞擊,身上原本就是哪哪都疼。
可這種疼卻變本加厲,像是刺入的利刃在體內來回翻攪,血淋淋的一片。
心口抽搐著劇痛,額頭漸漸滲出冷汗,他扶著車身,低下頭,看見地上淌著一灘血,才發現他虎口處受了傷,好長一道口子,正往下滴著血。
他閉了閉眼,嘴唇發白,痛苦地喘息著。
可她不會在意。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
這天明緋沒有直接回學校,林昭寧手受了傷,她擔心他吃飯不方便,所以先留下來照顧他。
林昭寧很會做菜,他們倆在一起後,他沒少給明緋做好吃的,甚麼糖醋小排、胭脂櫻桃肉、雲腿竹蓀蠱,明緋愛吃甚麼,他就學甚麼,不過他今天手受傷了,自然做不了甚麼,明緋更不用說了,從小嬌生慣養,宴西敘就壓根沒讓她進過廚房。
兩人點了外賣,林昭寧傷的是右手,開玩笑讓明緋喂他。
明緋留下來本來就是為了照顧他吃飯,聞言也並不扭捏,用勺子舀了一勺蛋羹喂到他嘴邊。
林昭寧後仰靠在椅子上,看著她笑。
“你笑甚麼?”明緋不解:“受傷了也那麼高興?”
“受傷不好麼?受傷了,緋緋才會親手餵我啊。”
明緋怔了一下,等反應過來後立刻伸手去捂他的嘴,蹙眉道:“不要說這種話,要避讖。”
“好,我不說。”林昭寧動作溫柔地摘下她的手,他滑動了喉結,看向她的眼神溢滿愛意。
他忽然說:“緋緋,我們訂婚吧,好不好?”
“什……甚麼?”這個提議太突然了,明緋顯然沒有任何準備。
“我說,我們訂婚吧,”林昭寧的語氣帶了一絲祈盼和渴求,略顯急切地道:“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既然我們遲早都要在一起,遲早要結婚,那為甚麼不先訂婚呢?”
自從今天下午見了宴西敘之後,這個念頭就一直盤桓在他的腦海裡。
宴西敘比他想象得還要瘋,且對明緋的佔有慾幾乎到達了偏執的程度。
他完全可以預見,今後他依然不會放棄讓他離開明緋。
他會害怕。
怕有一天他真的會把明緋從他身邊搶走。
也怕明緋會跟他舊情復燃,進而離開他。
——他雖然在宴西敘面前表現得十足自信,但事實上當宴西敘說出“你以為她為甚麼會選你,不過是我不肯答應她,你只是她的第二選擇”時,他沒有一絲動搖是假的。
明緋會喜歡上宴西敘,他毫不意外,他不是沒有聽過有關於宴西敘的傳聞,女孩喜歡上他,似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何況他們有那麼多年的感情。
他也會擔心,一旦宴西敘回頭,她還會這麼堅定地選擇他嗎?
他對和明緋的這份感情,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自信。
所以,他急需要一個新的身份,一個更能和明緋產生羈絆的身份。
明緋靜靜地看著他,林昭寧表現出來的急切和不安,很容易讓人看穿他的心事。
明緋也感受到了他眼下似乎非常缺乏安全感,她最終點了點頭,伸手撫上他的手背,拇指輕輕蹭了蹭,像是某種安撫:“好,我答應你。”
——
明緋和林昭寧即將訂婚的訊息,宴西敘是從宴老爺子那裡聽到的。
從賽車場回去後,他把自己關在房間整整三日。
期間用酒泡著藥,清醒了就灌,酒精和藥物能麻痺神經,讓他暫時忘記現實的痛苦。
他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一通電話將他從睡夢中吵醒。
他煩躁地撈過手機,正要摁滅,餘光瞥見來電顯示的名字,還是接了。
“喂,爺爺,”他的嗓音帶著宿醉後的沙啞:“有事嗎?”
“西敘,怎麼回事啊,”老爺子爽朗的聲音從手機那端傳來:“蘭姨說你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敲門也不理,公司也不去,怎麼了這是?”
“沒甚麼,剛忙完一個專案,有點累,就在房間裡睡了三天。”
老爺子聞言不滿地“嘖”了一聲:“睡可以,但也不能不吃飯啊!事業要忙,但身體永遠是第一位的。你瞧瞧你,這麼作踐自己的身子,等回頭我告訴小明緋,看她說不說你!我這把老骨頭管不動你,說的話你也不聽,看來也只有她才能管住你咯。”
宴西敘表情有一瞬的凝滯,片刻後,嗤笑了聲:“她還會關心我的死活嗎?”
“這是甚麼話!”老爺子道:“不管怎麼說,你永遠都是她名義上的小叔叔,三天後她的訂婚典禮,你可千萬不能缺席!”
宴西敘停了一瞬,他懷疑他聽錯了,他懷疑他宿醉未醒,還在夢裡。
他呼吸急促,用力搖了搖頭,啞聲問:“您說……甚麼?”
“怎麼,你還不知道?緋緋和林昭寧要訂婚了,哈哈哈,西敘,你可要抓緊了,你看你侄女動作都比你快!我也打算回國參加,剛好這段時間病情也還算穩定……我想過了,畢竟是我們小明緋的人生大事,我要是缺席了,以後想起來多遺憾!難得她訂婚的時候我這把老骨頭還在,不參加實在說不過去,機票已經訂好了,明天上午的航班,大概後天晚上到,西敘,你到時候過來接我……”
後面的話他都已經聽不清了,像是驟然沉入了湖底,冰冷的湖水從四面八方瘋狂地灌入,所有聲音都變得混沌而遙遠。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要……訂婚了?
和林昭寧?
……怎麼可能呢?
他像是陷入了一個荒誕的噩夢,一場接著一場,怎麼都醒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