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糖
溫棠休息了大約一小時,正好是晚飯時間,秦絳在微信上喊她下樓吃飯。
在酒店自助餐廳簡單對付了幾口後,溫棠覺得時間尚早,不想立刻回房間對著四面牆。她看著窗外暮色中粼粼的湖面,轉頭問秦絳:“去不去散散步?”
酒店在湖邊,他們的房間都算是湖景房。湖邊有一個小公園,圍著湖一圈有木欄杆圍出的人行道。
秦絳應聲,說:“等我一下。”
他操控輪椅返回房間,約莫五分鐘後下來,手裡多了一件外套,還有一條墨綠色的羊絨圍巾。
看著他自然而然地要將那條圍巾遞給自己,溫棠立刻搖頭擺手:“不用,你自己戴吧,我不冷。”
一方面確實沒覺得冷得受不了的程度,另一方面,她今天穿的駝色風衣,和這條墨綠色的圍巾,實在不怎麼搭。
秦絳笑了笑,沒強求,把圍巾鬆垮地搭在自己脖子上。
墨綠色襯著他黑色的大衣領口,倒顯得他膚色更白了些。
湖邊步道的燈光設計得很特別,是嵌入地面向上照射的藍色射燈,一道道扇形的光柱將樹木的枝幹和行人的影子拉得修長。
若是夏季,此刻這些光柱裡必定聚集著密密麻麻的飛蟲,嗡嗡作響。但深秋的夜晚,只剩下清冷的光與影。
秋意已濃,湖邊風比街邊的更清新,也更潮溼。
溫棠顯然高估了自己這件風衣的禦寒能力,當一陣更強的湖風忽然吹來時,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趕緊把風衣裹得更緊,一口氣將釦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
秦絳再次將那條墨綠色的圍巾遞了過來。
溫棠還是沒接。
他被拒絕兩次,神色仍然溫和:“別吹感冒了,戴上吧。”
溫棠又退開半步,這次給出了真實的理由:“不要,醜。”
秦絳似乎完全沒料到是這個原因,他愣了一下,把圍巾舉起來看了又看,還是沒明白基礎款的圍巾醜在哪裡。
眼看著他想把外套脫下來給自己,溫棠連忙傾身從他手裡一把將圍巾抽過來:“我戴,我戴,你別脫。”
他看起來才像那個會感冒的。
這時候也顧不上甚麼搭配和風度了。
她伸出手臂,捏著圍巾兩端平行舉起,目測了一下圍巾長度,然後給自己繫了一個小學生綠領巾。
秦絳看著她的手繞來繞去的動作,低笑評價:“挺適合你的。”
“說我幼稚呢?”她聽出來他的意思了。
“不是,是誇你穿甚麼都好看。”
“嗯?”溫棠腳步停頓一下,然後繼續走,“你這麼說話讓人怪不習慣的。”
“我應該怎麼說話?”秦絳若無其事地問。
她想了幾秒,總結出最通俗的描述:“我說甚麼對,你就說甚麼不對的那種。”
“聽起來我像個槓精。”他話裡帶著笑意。
“也不是。”溫棠想了想,沒能找到一個更精準的詞來形容他們之間的關係,便沒再繼續往下說。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時而拉長,時而縮短,交錯重疊。
長條黑影是溫棠,另一個團成一團,就杵個腦袋出來的,是坐在輪椅上的秦絳。
湖面在遠處泛著晦暗又細閃的光,對岸城市的燈火像是在遠處撒了一把鑽石。
這種平和的並肩而行的氛圍,在他們相識的這麼多年裡,也算是少有的場景。
又走了一段路,秦絳出聲:“溫棠。”
“嗯?”
“我在你那裡,算是對手,還是朋友?”他聲音很輕,輕到不仔細聽就會被湖邊的風裹挾著水草的腥味颳走。
溫棠不假思索:“都算呀。”
“問這個幹嘛?”她低下頭看他。
秦絳微微仰頭與她對視,眉眼稍彎,眼中好像也盛滿了湖光:“隨便問問。吃不吃板栗?前面有一家很出名的老店。”
“走呀。”來都來了。
兩人從小徑繞出湖邊公園,拐到熱鬧了些的街角。
那家栗子鋪果然人氣火爆,門口排著長隊,香甜的焦糖和栗子香氣在微涼空氣裡瀰漫。
秦絳估摸了一下排隊速度,對溫棠說:“你去對面便利店坐著等我。”
溫棠沒有推辭,走進便利店,在靠落地窗的圓椅上坐下,手肘撐在桌面上,託著下巴,目光穿過玻璃,落在對面排隊的人群裡那個坐著輪椅的顯眼身影上。
然後,她饒有興致地發現了一個好處。
秦絳坐在輪椅上,身高和姿態都與路人不同,在排隊的人群中實在太顯眼了。
很快,前面排隊的幾個大爺大媽和年輕女孩就注意到了他,熱情地側身讓出位置,示意他排到前面去。
溫棠看見秦絳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擺手搖頭,嘴唇開合,看口型是在說“不用不用,我正常排就好”。
奈何晉城的市民實在古道熱腸,後面的人也紛紛附和,甚至有人直接上手,半推半請地把他送到隊伍前列。
秦絳只好露出無奈的笑容,頻頻向周圍點頭致謝,在店鋪暖黃的光下,竟透出幾分平時少見的靦腆。
溫棠隔著玻璃,無聲地笑了起來,覺得這場面有點可愛。
然而,笑著笑著,她腦中冒出一個念頭,嘴角的笑意頓然僵住。
她好像並不排斥和秦絳這樣漫無目的地待在一起。
是她提出的散步,他接下了;是他提議的買栗子,她欣然同意。甚至,如果待會兒他說再去哪裡逛逛,或者乾脆就在湖邊吹風發呆,她似乎也會很自然地答應,不會覺得是浪費時間或需要刻意應付。
而和王熠楓一起,他提前安排去看埃及文物展和吃飯,那她就只願意和他做這兩件事,如果他在事後想要邀請她去看電影或者別的活動,她就立刻啟動精神防禦機制,果斷拒絕並迅速找藉口脫身回家。
心頭產生一絲悸動。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向自己面前的白色塑膠桌面,眼神沒甚麼焦點地停放在桌上。
“發甚麼呆?”秦絳攜著糖炒栗子香氣靠近。
溫棠回神,詫異看過去:“這麼快?”
“全是熱心市民,被人群護送著走的。”他扯了扯嘴角。
溫棠忍俊不禁:“難怪你主動去排隊呢。”
原來是為了綠色通道。
“我也沒想到會這樣,溫棠,你這是惡意揣測我。”說著,他剝好了一顆糖炒栗子,遞到她面前。
溫棠看著他掌心那顆還冒著嫋嫋熱氣的金黃栗子,眼珠一轉,故意找茬:“洗手了嗎你就剝?”
秦絳沒說話,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一捏,“咔嚓”一聲輕響,又一顆栗子的硬殼應聲裂開。
他這才不緊不慢地從輪椅側面掛著的便攜袋裡,掏出一小包獨立包裝溼巾,在她眼前晃了晃:“擦過手了。”
溫棠見他又想把溼巾塞回袋裡,連忙說:“給我一張呀。”
她還沒擦手,怎麼拿起來吃?
秦絳動作沒停,甚至還把輪椅側面口袋的拉鍊拉了起來。
他低著頭,繼續剝著手裡那顆栗子:“別浪費溼巾了。反正你在這兒也就嘗兩顆,我餵你就行。”
溫棠輕哼。
下午錯誇他了,這麼多年過去,這人骨子裡的節儉的習性,還真是一點沒變。
連一張溼巾都捨不得。
秦絳兩隻手指捏起一顆栗子,舉到她面前,靜靜等著。
溫棠停頓兩秒,緩緩把頭湊上前去,像只警惕的啄木鳥,快速地叼走了那顆栗子,然後立刻縮回,正襟危坐地咀嚼起來。
焦糖的甜香和栗子特有的粉糯甘甜瞬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帶著剛出爐的溫暖。
不愧是讓本地人都願意排長隊的老店,味道確實紮實。
她剛把嘴裡那顆嚥下去,第二顆就遞到了她面前。
溫棠重複著剛才的啄木鳥動作,又一次“咻”地縮了回去,腮幫子微微鼓起。
秦絳發出一聲輕笑:“這麼嫌棄我的手?”
溫棠斜睨他一眼,嘴裡塞著東西,發音有些含糊:“怕你藉機報復。”
秦絳不再繼續投餵,而是將裝栗子的紙袋仔細摺好口,放回旁邊的塑膠袋裡:“好了,就這兩顆。你剛吃完晚飯,吃多了容易積食,嚐嚐味道就行。”
說得她好像多饞一樣!她本來也沒打算多吃。
溫棠正想反駁,卻看見秦絳又一次拆開一張溼巾包裝,慢條斯理地開始擦拭自己沾了糖漬和慄殼碎屑的手指。
她瞪著眼睛問:“這就不浪費溼巾了?”
“我一個人用兩張,你再用就要四張。”他淡然狡辯。
溫棠氣結:“秦老師都當老闆了,還捨不得兩張溼巾,摳搜男。”
秦絳擦完手,把溼巾連帶著剝下來的板栗殼一起,團了團,扔到一旁的垃圾桶裡,“我摳不摳,你以前不就知道?”
溫棠深深吸氣,徑直走到便利店貨架前,拿了兩包最大規格的溼巾,快速掃碼結賬,然後返回來,帶著一股“老孃包養了”的氣勢,把兩包溼巾不由分說地塞進了秦絳輪椅側面的口袋裡,還用力拍了拍。
側邊的便攜袋瞬間鼓得滿滿的,拉鍊都拉不上了。
“算我的,以後我想用就從你這裡拿。”她神色鄙夷地又補罵一句,“小氣。”
秦絳沒惱,眼裡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行,我給你囤著。”
二人順著湖邊的原路返回酒店,不知是因為剛剛吃了兩顆栗子,還是秦絳手中的紙袋沒有紮緊,溫棠一路都能聞到若有若無的焦糖味,在風裡都沒被吹散。
週四一早,溫棠沒睡懶覺,吃完早飯後一早就催著秦絳出發。
他趁著車還沒啟動,眩暈感還沒來,抓緊時間開口問她:“這麼急著去合市,要做甚麼?”
“不做甚麼,就去論壇現場看看。”溫棠手裡正翻看著手機上往年論壇的新聞報道和嘉賓介紹,“說不定能遇上前輩,能和他們聊幾句,學點東西。”
秦絳沒再多問,從隨身的藥盒裡取出暈車藥,和水服下。藥效需要時間,他閉上眼,將頭輕輕靠在後座椅背上。
溫棠看他這副嚴陣以待的模樣,忍不住再次提議:“要不回去的時候你坐高鐵吧?”
“不用。”
“死犟。”她嘀咕,“一會你要是吐了我可不管你。”
話雖如此,她還是不動聲色地把車窗稍稍降下一條縫隙,讓新鮮空氣流通進來。
今天路上有些堵。
原本預計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導航上顯示的紅色擁堵路段讓預計時間延長到了三個小時。
車子游移在停滯與緩行的車流中,頻繁地起步、剎車、等待,走走停停。
溫棠是無所謂,不過是多了些看窗外風景的時間。但對於暈車人士來說,簡直是煎熬。
他的呼吸聲沉重而短促,眉頭緊鎖,額角滲出冷汗。喉結頻繁地上下滾動,像是在極力壓抑著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
放在腿上的手緊緊攥成拳,像是要將所有的不適都鎖進這緊繃的軀體裡,看起來非常難受。
溫棠看不過去了,拿出袋子遞給他:“你想吐就吐吧,別硬忍著。”
他閉著眼搖頭。
幾分鐘後,當車子又一次因為前方事故而剎停時,秦絳的身體終於無法控制地向前一傾。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佈滿了生理性血絲。幾乎是搶一般抓過溫棠手中的塑膠袋,他迅速低下頭,將臉埋了進去。
緊接著,一陣壓抑的嘔吐聲在密閉的車廂內響起。
脊背隨著乾嘔而劇烈地起伏痙攣,整個上半身都蜷縮了起來,先前吃下的早餐和藥物,混雜著胃酸苦澀的氣息,瞬間瀰漫在車廂內。
溫棠把車窗降下,讓新鮮空氣加速流通,然後伸出手輕撫著他的背,感受到他整個人都在抖:“吐出來就會好受多了。”
見秦絳吐了好一會兒,基本停下了,她把礦泉水遞過去給他漱口。
他接過水瓶,手還有些不穩,勉強漱了口,然後像是耗盡了力氣般靠回椅背,胸膛劇烈地起伏。
始終低垂著眼眸,不敢看她:“你離遠一點,小心臟。”
溫棠沒動,只是問:“好點了沒?”
他點頭。
“早點吐出來多好,非要忍那麼久。”
司機回過頭,語氣擔憂地問:“要去下一個服務區停一停嗎?”
秦絳正想開口拒絕,溫棠搶先說:“要,麻煩您。正好您開這麼久了,也去休息一會兒。”
他只好靠回原位,把裝著穢物的塑膠袋又套了一層,緊緊封好,放在離溫棠最遠的地方。
她看在眼裡,正想說不用這麼拘謹,手機震動,響起微信電話提示音。
溫棠接起。
王熠楓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明天晚上有空嗎?”
車內安靜,他的聲音清晰地在半密閉的空間裡響起。
溫棠瞟了旁邊一眼,他依舊垂著頭,閉著眼,呼吸似乎平緩了一些,除了臉色依舊難看,看不出更多異樣,應該暫時不會再吐了。
她對著手機說:“我去合市參加論壇,這週末都沒時間,你要幹嘛?”
“週五到週日有個麵包集市,在城西,本想喊你一起去湊熱鬧,可惜了,只有三天,你要錯過咯。”他語氣嘆惋,又隱含引誘的意思,“真不來?有不少國內首家的烘焙坊賣手工吐司。”
“我人都快到合市了。”溫棠說。
她聽見“國內首家”四個字,就想起之前和齊戚的吐槽,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吧,那下次......”
王熠楓話還沒說完,秦絳突然出聲——
“溫棠,幫我拿一下溼巾,可以麼?”他聲音帶著嘔吐後的虛弱和低啞,氣息不太穩,還夾雜著細微的喘息。
電話那頭的人話語戛然而止。
溫棠左右看了看,想起之前囤在秦絳那裡的溼巾,實際上為了方便,她拆了一包放在自己這側車門的儲物格里。她彎腰取出,遞給他。
“謝謝。”秦絳接過,對著她溫和地笑了笑。
王熠楓還在沉默。
溫棠:“喂?你剛才說甚麼?”
“你和老秦一起去的?”他問。
她坦然道:“對,我蹭他的車去,省得自己開車了,三四個小時呢。”
“哦,那你們甚麼時候回來?”王熠楓的聲音有些緊繃。
溫棠也拿不準,轉頭問秦絳:“我們幾號回去?”
“週一出發,週二到海城。”
她對著電話重複秦絳的話。
王熠楓似乎是不願多聊:“行,那下週再約你出來。”
“其實沒事的話可以不用約我......”她說到一半,聽到“叮”的結束通話音。
溫棠撇嘴,真沒禮貌。
還說以後分會漲呢,漲甚麼漲,先扣十分!
她轉眼看旁邊的人,發現秦絳也在看她。
她挑眉,用眼神詢問:怎麼了?
他又把頭轉走,面向窗外。
在服務區休息了一會兒,一口氣開到酒店,後面的路程雖然秦絳的表情還是難受的模樣,但沒再吐過。
入住登記過後,秦絳顯然沒甚麼精力了,低聲說需要先回房休息一下。
溫棠點了點頭,目送他操控輪椅進入電梯,然後按照自己原定的計劃,動身前往論壇會場提前熟悉環境。
身體是朝著既定的方向走了,心卻好像沒跟上。
會館獨特的現代風格設計,大名鼎鼎的論壇logo,還有時常在新聞上出現的人臉......這些本該讓她興奮的人和物,現在給她的感覺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缺乏實感,看不真切。
她覺得自己的一部分好像還滯留在酒店裡,無聲地跟在了秦絳後面,沒帶出來。
晚飯時間,秦絳沒有在微信上喊她,她乾脆起身,去敲隔壁秦絳房間的門。
敲了幾下,沒動靜。
溫棠一個電話撥過去。
大約響了七八秒,才被接起。
秦絳低啞的鼻音從聽筒裡傳來:“嗯?”
“你幹嘛呢?”溫棠問。
“睡覺......是睡過頭了嗎?”
溫棠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現在六點五十。你再不起床,二樓餐廳七點半就要開始收餐了。我在你門口。”
“抱歉,沒聽見鬧鐘。等我五分鐘。”
溫棠聽見一聲低低的悶哼,然後是衣物被子摩挲的聲音,大約兩分鐘後,房門猝不及防被開啟。
她從手機螢幕裡抬眼。
秦絳是站著的,他一隻手還扶著門框內側的牆壁。
他穿著淺灰色的真絲睡衣,但顯然沒好好穿。
V形的領口鬆散地敞開著,一路開衩到胸口下方,露出大片冷白色的肌膚和平直鎖骨線。肩部的布料歪斜,帶著明顯的褶皺,像是隨意扯過來往身上一披,還沒完全拉平。
真絲面料軟軟地貼著他的身體輪廓,隨著他不穩的站姿,勾勒出胸膛到腰腹流暢而瘦削的線條。
他剛被叫醒頭髮有些凌亂,黑色碎髮垂落在額前。眼神還帶著未散盡的惺忪睡意和一絲疲憊,眼眸還帶著朦朧水光。
“進來等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