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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棠把主編敲定的最終稿交給齊戚,齊戚提前送審,週一早八點定時傳送。
不知是因為前一段時間寰宇性騷擾事件鬧得沸沸揚揚,餘溫未盡,還是因為性議題比較吸睛,這篇文被網友截圖發到了社交平臺,點贊和評論量在一天內飆升到四位數。
溫棠正在工位上整理下週的採訪提綱,耳朵裡不斷灌入齊戚盯著電腦螢幕發出的驚歎:
“我靠,這漲幅……”
“救命,評論區要炸了。”
“又漲了五百……”
次數多了,她也難免好奇,湊到齊戚電腦前看。
曲線圖和資料都十分可觀。
“評論裡有沒有人直接點名寰宇?”溫棠問,語氣帶著點職業性的警覺,“如果有人提,記得在精選評論裡引導一下,澄清說我們並非特指,別給人留下故意抹黑的把柄。”
她寫這篇文的初衷,是提醒女性警惕職場中翟棟樑這類利用權力模糊邊界的行為,學會識別和自我保護,而非引戰。
齊戚滑動滑鼠的手頓了頓,轉過頭,表情有點複雜:“已經不止是提了。有人把咱們文裡的描述,和之前寰宇熱搜裡的細節對上了號,截圖發到了隔壁,現在那邊已經蓋起高樓,都在猜就是寰宇,而且……指名道姓在扒那個翟某了。”
溫棠:“……”
她有不祥的預感。
果然,幾分鐘後,接到秦絳的電話。
“溫棠,現在刪掉還來得及。”不知怎麼的,溫棠聽出他話語中有幾分氣性。
她和他打著官方腔調:“秦老師,我們沒有提到任何確切人名公司名,也在最後補充不要惡意揣測和引戰,輿論發酵與我這篇稿沒有任何關係。”
對面似乎傳來一聲輕笑,然後是秦絳低沉略微沙啞的聲音:“你這樣,我就不得不為翟棟樑洗地了。”
“請便。”溫棠知道他有後手,一開始就知道。
見她結束通話電話,一直在偷聽的齊戚問:“誰啊?”
溫棠沒隱瞞:“秦絳。”
“怎麼還和他有聯絡?”齊戚嗅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她記得大學時他們兩人交集就挺多的,“棠棠,你倆現在......?”
“八字不合。”溫棠肯定。
齊戚也覺得他倆怎麼也不像能走到一起的人,沒再八卦這個話題,又重新整理了一次後臺資料,興奮又緊張地叫道:“嗨呀,點選還在漲,我一重新整理就多幾條評論。咱們會不會真被寰宇告啊?”
“不會啦,是被人截圖發到其他平臺才引起的輿論,我們可甚麼也沒說。”
胡源和徐意衡出外勤採訪去了,主編在自己的玻璃辦公室裡,此刻大辦公區只剩她們兩人。
齊戚卻還是做賊似的,用氣音問:“可萬一,我是說萬一,真對簿公堂,咱們這......拼得過寰宇的法務嗎?”
溫棠失笑:“憑啥告我們?這麼多年過來了,你怎麼還是這麼慫。”
“這不是第一次火嘛,有點忐忑。”齊戚搓著手,“不過,我小姑那邊都沒來敲打,說明她覺得沒問題,那咱就不刪!”
“不刪!”
二人擊掌,不約而同地對視,都帶著笑意異口同聲問:“吃一頓?”
接著齊齊笑出聲。
下班後,她們去了報社旁邊新開的一家日料店。
等餐時,溫棠看著門口“國內首家”、“匠心神髓”的廣告語,忍不住吐槽:“現在是不是隨便支個攤子,都敢說自己是國內首家?”
齊戚咬著吸管接話:“咱們合夥開一家,也是國內首家。”
溫棠煞有介事地點頭:“然後過一段時間跑路,換個名字重新開業,還是國內首家。”
齊戚笑出聲:“這套路也是被你玩明白了。”
等餐時,兩人說笑間,一直隨手刷著手機的齊戚忽然“咦”了一聲,整個人坐直了,把手機舉到眼前,雙指按在螢幕上放大,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溫棠問她:“怎麼了?又有誰塌房了?”
齊戚搖搖腦袋:“不是,你快看熱搜!”
她開啟軟體看,寰宇又登頂了,詞條居然和上次一模一樣。
#寰宇性騷擾#
她點進詞條,最頂上的一條是寰宇官方發的公告。
溫棠也像剛剛齊戚的姿勢一樣,點開公告圖片放大看。
看了會兒,她短促又瞭然地笑了一聲。
寰宇承認集團內部曾發現個別員工的不當行為,但強調公司“高度重視”、“第一時間介入”,現已“嚴肅處理”,將涉事員工予以開除,並已與受影響同事達成妥善和解與相應補償。
末尾,還附上了一張關鍵資訊被打了碼、但隱約能看到一個並非翟字的姓氏和解除勞動合同字樣的截圖。
典型的危機公關操作——承認有過,處理得很完美,與現管理層及核心業務無關。
切割得乾乾淨淨。
出自誰的手筆一目瞭然。
齊戚盯著那張模糊的截圖,嘀咕:“這是找了個替罪羊,把翟棟樑徹底摘出去了?”
溫棠放下手機,拿起桌上的大麥茶喝了一口,語氣平和:“不然呢?難道真等著我們把火引到他身上,燒掉寰宇好不容易穩住的股價?”
秦絳的後手早在她預料之中,看到也沒太大的驚訝情緒。
“真有他的。”齊戚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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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風捲著凜冽吹走枝頭的綠,別墅窗外的鳥雀聲已經聽不見了,溫家四個人難得聚在花園的玻璃暖房裡,喝下午茶。
童然女士問起溫棠的近況,又企圖給她安排相親。
溫棠熟練地搬出擋箭牌,指向一旁正襟危坐的溫柏:“他比我大三歲,還沒個影,怎麼就先催我啦!”
正在暖爐邊的老溫同志正在燒烤,他一向是童女士說甚麼就是甚麼,於是拍著馬屁:“你哥也催,你也催,公平得很。”
溫柏剛才坐在風口上,被一陣煙燻到,連忙帶著椅子挪位置,把父母的日常催婚當成耳旁風,不理不睬的,看得出修煉到一定境界了。
溫棠立馬有樣學樣,也擺出一副裝作聽不見的無辜臉,笑嘻嘻地湊過去抱住童女士的胳膊,開始轉移話題:“媽,你和爸爸當年也不是相親認識的呀,不也挺好?”
“我們那時候,像我們這樣自由戀愛的倒也不算少,但圈子裡大多數人,還是靠長輩或熟人牽線。”童女士陷入回憶,目光變得柔和,瞥了一眼正在和烤焦的雞翅搏鬥的丈夫,“我也不知道當時怎麼就看上你爸了,大概是被他那股傻乎乎的實在勁兒給騙了。”
說起這個,老溫就來勁了。他把手裡的籤子一扔,交給溫柏,擦了擦手就湊過來,“我和你媽當初可是圈子裡的一段佳話。”
溫棠知道他又要開始常規的憶往昔環節了,她立刻換上滿臉好奇與期待的表情,捧場地問:“怎麼說?”
實際上,她爸媽的故事她已經聽了不下數十遍,早就聽爛了。
但只要不把話題扯到催婚,再聽一遍也無妨。
老溫果然開啟了話匣子:“我和你們說啊,我第一次見到你媽,是在......”
等到他說得差不多了,溫柏端著一大盤烤得焦香四溢的肉串和幾杯鮮榨橙汁走過來,打斷意猶未盡的老溫,說:“講半天了,不口乾嗎?”
老溫被兒子一打岔,有點不樂意地接過橙汁灌了一大口,剛想繼續,童女士已經默契地拿起一串剛烤好的牛肉,直接遞到了他嘴邊。
老溫乖乖接受投餵。
溫柏在桌邊坐下,問溫棠:“我看新聞說,下週有長三角媒體融合發展論壇,你今年有資格參加麼?”
她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我今年是優秀青年記者啦!”
長三角媒體融合發展論壇每年十一月舉行,她去年沒有獲獎作品,沒有資格參加,今年年初有一篇報道獲獎,終於能參加這種區域性重磅行業會議了。
“爭氣。”溫柏對於妹妹的誇獎向來毫不吝嗇。
“就知道棠棠是天選新聞人,”童女士也笑逐顏開,不忘瞥一眼丈夫,“我就說嘛,當初你還要讓女兒來公司,說甚麼在外面會吃苦,你看棠棠現在混得多好!”
老溫對來自妻子的批評全盤接收:“對,是我目光短淺了,棠棠就適合在新聞行業深耕。”
把溫棠搞得都不好意思了:“你們這樣,我到時候一膨脹,跑去會議上搶話筒發言,給咱們家公司做宣傳。”
童女士笑著說:“你要是真能在這種大會上給咱們公司打廣告,那鐵定出名。”
溫柏慢悠悠地接話:“黑紅也是紅。”
雖然家裡四個人,有三個都在自家公司任職,但聚在一起時,他們三人很少深入聊工作,總是照顧著溫棠的參與感。
即便偶有觀念不合或日常催婚這樣的小摩擦,也從不真的紅臉吵架,總能以各自的方式,溫和地化解矛盾。
溫棠望著暖房玻璃外蕭瑟卻明亮的庭院,心裡再一次湧起慶幸。
能生長在這樣的家庭裡,被這樣愛著、尊重著、支援著,是她人生最大的底氣。
週三,她收到了期盼已久的論壇論壇邀請函,雖然優秀記者席都在偏後的位置,還沒有名牌。
她立馬截圖發朋友圈炫耀,一個人都沒遮蔽。
再一次收穫一堆誇誇評論。
齊戚:【全體注意,優秀青年記者溫棠來自我們新晨日報!】
徐意衡跟隊形:【全體注意,優秀青年記者溫棠來自我們新晨日報!】
王熠楓插進來:【在哪參加?怎麼打碼了】
然後是父母和哥哥的誇誇。
胡源的隊形姍姍來遲:【全體注意,優秀青年記者溫棠來自我們新晨日報!】
秦絳點了個贊。
隨即,他的私聊資訊跳了出來:
【幾號出發?怎麼過去?】
論壇在隔壁省的省會舉辦,為期三天,需要提前安排交通住宿。
溫棠正打算看導航,看看開車要多久,秦絳又發來資訊。
【我這邊有司機,可以捎你一程】
她抿了抿唇,反應過來,秦絳也要去參加論壇。
但他是公關,肯定不是以優秀青年記者的身份去的。
她點開邀請函,檢視嘉賓名單,在業界專家裡找到秦絳的名字。
又點開一長串字型又小又看不清的會程,找得眼睛都花了,終於看見他的名字。
秦絳作為高階公關顧問,居然還要發言,標題是“區域協同發展中的企業輿情聯動應對”經驗分享。
溫棠暗自咬住腮幫子。她有點妒忌,憑甚麼他就成高階專家了,多半是吃到寰宇大公司的紅利。
她帶著怨念敲鍵盤:【那我蹭你車去,你幾號走】
秦絳:【週三下午】
溫棠不解:【為甚麼這麼早?】
論壇是週五到週日,一般人提前一天,週四過去就足夠了。
秦絳:【我需要在路上休息一夜,坐車不能超過兩小時】
【你一起的話,我順便把酒店也一起訂了】
溫棠點開導航介面。
從海城到會議舉辦地點,不堵車的話,開車要四個小時左右。
她思索一會兒,這周沒甚麼重要的事,提前一天也無妨。她回覆:【那行,我和你一起】
秦絳很快回:【好,週三下午兩點,我來你家門口接你】
溫棠:【/ok】
她是個純種J人,週三出發,週二一大早就把行禮打包整理完畢,塞滿了整整一個二十八寸的大箱子。
考慮到秦絳的身體狀況,回程很可能也需要中途休息,她乾脆按七天的量準備了換洗衣物,以備不時之需。
選外套的時候她有些躊躇。第一次參加這種高規格行業會議,雖然沒有發言任務,但少不了嚴肅的學術研討和需要合影的正式場合。
穿得太隆重,怕顯得刻意沒見過世面;穿得過於隨意休閒,又顯得不夠尊重。
最後她選了一件深灰色休閒西裝和不會出錯的駝色經典款風衣。
秦絳很守時,提前十分鐘就等在別墅樓下。
溫棠拖著行李箱出門時,一眼就看到了他。她有些意外,他並沒有坐在車裡等候,而是站在車旁。
他顯然也是精心打扮過,一身黑色薄呢長大衣,內襯是白襯衫,頭髮向後梳,露出額頭和眉眼。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壓著眉眼看過來時,像朦朧遠山裡的森林,籠在一片陽光與迷霧裡。
他就那樣倚著車身,身姿修長挺拔,整個人看起來沉靜溫和,甚至帶著幾分久不見的銳氣。
若不是隱約看見後備箱的電動輪椅,幾乎讓人完全忘記了他身體上的不便。
溫棠步伐一頓,隨即走到車邊,把行李箱遞給司機,問:“怎麼不在車裡等?”
秦絳勾起唇角:“發黴了,出來曬曬,順便好好看看你家。”
“我家有甚麼好看的,不就是個住人的地方。”她不以為意地接話,抬手擋了擋午後有些晃眼的陽光,動作利落地彎腰坐進了寬敞的車後座。
他垂眼不答話,跟著坐進來。
溫棠注意到他動作間的滯澀感減輕了許多,等他坐穩,便側頭問道:“腰傷好多了?”
“嗯,出來前去康復中心做了療養,撐個幾天沒問題。”他側目看向溫棠,交代行程,“今天在先開兩小時,然後在晉城住一晚,明早出發到合市。”
“好。”她沒意見,聽他安排。
只是她怎麼也沒想到,秦絳居然還暈車。
前半個小時還好,溫棠玩了會兒手機,覺得螢幕晃眼,乾脆把手機收回包裡,轉頭看窗外的景色,和秦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
半小時過後,秦絳的臉色開始褪去血色,變得有些蒼白,眉心也無意識地蹙起,原本放鬆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慢慢變得僵硬板直。
溫棠正好瞧見前方高速路旁的電線杆上,齊刷刷站了一排肥嘟嘟的麻雀,憨態可掬,想拿出手機拍下來。那景象在秦絳那側的車窗外,她需要湊過去一些。
“你往後靠一點。”她說著,便朝他那邊傾身。
“好。”他氣息有些不穩。
她察覺到了,低下頭看他不自然的神色,問:“怎麼了?”
腰傷又犯了?他剛才還說撐個幾天沒問題呢。
秦絳吞嚥了兩下,才開口:“有點暈車。”
他直直地杵著上半身,姿態僵硬,像是在壓抑著眩暈和嘔吐感。
溫棠低聲提議:“去下一個服務區停一會?”
秦絳閉著眼,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
“你暈車怎麼還坐車去?不能坐高鐵嗎?”溫棠不太理解,這不是自討苦吃麼。
秦絳還是搖頭。
坐高鐵還怎麼和她一起。
溫棠看他難受得說不出話的模樣,也不好再追問,只能從車載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遞給他:“喝點水,壓一壓?”
秦絳接過,象徵性地抿了一小口,便握在手裡。
她環顧車內,從副駕把靠枕拿過來,墊在他腰後面:“你別硬挺著,往後靠,放鬆,會不會好一點?”
秦絳閉著眼,睫毛微顫,低聲:“謝謝。”
溫棠不放心:“你這樣真能撐兩個小時?”
過了會兒,他說:“我有數,只是有點暈,不會吐。”
她斜睨他一眼,不信。看著就像是在逞強。
但他硬是熬過了兩小時,當車子停在晉城酒店門口時,除了臉色依舊不好看,他竟真的沒有更失態的表現。
溫棠等車停穩,喊他:“秦絳,到了。”
他眼睫一顫,皺著眉睜開眼,像是從某種昏沉的堅持中被喚醒。
“現在能下車麼?還是緩一會兒?”溫棠看他現在怎麼也不像能動的樣子。
秦絳深深吸了口氣,側過身扶著車門,雙腿挪到車外,踩在地上,就著這個姿勢不動。
幾秒後,他抬頭:“好了,我沒事。”
司機早已麻利地將摺疊輪椅展開,擺放在他觸手可及的位置。
秦絳撐著車門,將自己挪進輪椅。
等辦理完入住,他嘴唇總算恢復了些許血色。
他把其中一張房卡遞給溫棠,聲音已經平穩下來,恢復了有條不紊:“早飯明天七點,你想睡懶覺的話可以吃完了回去再睡一會兒,我們九點出發。”
溫棠看著他這暈車來得快去得也快的表現,暗自感嘆。
刷卡進門時,她看著房間的佈置,腳步不由得詫然一頓。
他居然給她訂的商務套房。
秦絳這人大學時候挺拮据的,她以為他節省的習慣會保留到現在。沒想到出手還挺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