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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狼狽

2026-04-27 作者:普拉夏

狼狽

“秦絳!”溫棠趕在休息室的門完全合攏前,揚聲喊住了他。

前方輪椅上的男人手停住,門縫停在了一掌寬的位置,沒有徹底鎖死。

溫棠擠進去,順手幫他鎖上門,回頭看他:“你......”

他不再掩飾表情,眉頭死死地皺著,額角青筋隱現,下頜緊繃,呼吸沉重。

秦絳低垂著頭閉上眼,胸腔劇烈地起伏了幾次,緩過這一陣後,他慢慢站起,挪到沙發前,整個人幾乎是摔進去的。

溫棠抿緊嘴唇走近,看見他額前的碎髮已被冷汗濡溼,黏在蒼白的面板上。

“腰傷,還是腿?”她壓低聲音問。

他過了會兒才低啞開口:“......都有。”

“怎麼每次碰見你都這麼狼狽?”溫棠嘲諷他,一邊觀察著他正在痙攣的左腿。

見她還有閒心開玩笑,秦絳虛弱地扯了扯嘴角。

她在他面前的茶几邊上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吃止疼藥有用麼?”

秦絳點頭,又輕輕搖頭:“藥效太慢......來不及。”

“從國外回來就開始這樣了?”

“......嗯。”他沒甚麼力氣說話,在壓抑著喉間的悶哼。

秦絳用手肘艱難地撐起上半身,極其緩慢地在沙發上轉過身,換成了俯趴的姿勢,將腰部的壓力分散。

這個姿勢讓他能稍微喘口氣,啞聲問:“你又來看我笑話?”

溫棠搖頭,她哪有那麼壞。

意識到他趴著看不見自己,她又出聲否認:“不是。”

她繞到沙發側面,正對著他側埋在臂彎裡的臉:“還剩十五分鐘,你這樣緩得過來嗎?”

“緩不過來......也得撐著。”他每句話都吐得艱難,氣息短促,怕忍不住在她面前洩露出呻吟。

溫棠不再多問,拉開自己隨身大包的夾層,翻出一個白色藥瓶和一瓶礦泉水。她倒出兩粒藥片,遞到他唇邊:“先把藥吃了。”

她常年痛經,包裡總備著布洛芬,這時候倒派上了用場。

秦絳緊抿著毫無血色的唇,別開臉:“不用,這個半小時才起效。”

聽起來很有這方面的經驗。

溫棠伸手掐住他下巴,把他嘴掰開,藥片被硬塞到他口中。緊接著,擰開礦泉水瓶,瓶口直接抵上他乾燥的唇縫。

“唔......”秦絳猝不及防,被灌入的水嗆了一下,喉結劇烈滾動,被迫將藥片嚥了下去。

她這才鬆開手說話,“總比沒有強。”

秦絳半張臉埋在沙發裡,被迫抬起溼潤的眼眶看向她,那雙總是沉靜幽深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愕然。

溫棠一旦上手,像是打破了一道界限似的,手開始肆無忌憚地在他身上按。

她把手掌挪到秦絳腰間:“這兒疼?”

“你......”他猛地一顫,還沒從剛才被迫吞藥的情形反應過來,張口說不出話。

“還是這兒?”她的手又移到左側腰窩附近。

“不,不是......”秦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些,“右邊。”

自從左腿受傷,他行走時所有平衡和發力都依賴右側身體,經年累月,右側腰肌早已勞損不堪。後來長期坐輪椅,姿勢固定,勞損更加嚴重。

溫棠換了一邊,手握拳,用指關節抵住他右側腰肌最僵硬的區域,微微發力下壓。

“嗯......”他劇烈地戰慄,壓抑的呻吟脫口而出,“別。”

她停住力道,低聲問:“夏醫生怎麼給你按的?”

上次在復健中心沒留下來學,她不會。

秦絳的身子緊緊繃住,左腿痙攣得更加厲害,根本說不出話。

她只好拿起手機,只好騰出一隻手摸出手機,當場搜尋。點開b站一個康復按摩的教學影片,她一邊看,一邊用手在他腰上粗略比劃定位,學著影片裡UP主的手法,用拇指找準位置,再次按壓下去。

秦絳又開始發抖,呼吸沉重,徒勞地試圖抬起手阻止她,“不用......別按......”

溫棠隨手把他阻擋的手撥開,他現在根本沒力氣和她犟。

她一邊按,一邊觀察著秦絳的反應。

一開始他腰部的肌肉硬得像塊石頭,隨著按壓微微顫抖。但過了一會兒,似乎真的鬆懈了一絲,痙攣的腿也略微平復了。

看來是有效的。

溫棠長舒一口氣,對著xue位加大力道。

“唔......”他又是一顫,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啞的悶哼,但抗拒的意味似乎減弱了。

她冷著臉,語氣倒是促狹:“舒服麼?秦老師。”

秦絳把頭埋著,不出聲。

緊緊握住的拳暴露了他的想法。

溫棠瞟了一眼那隻拳頭,給他面子,也沒繼續陰陽他。

幾分鐘後,她感覺到手下的肌肉不再那麼死硬,他的呼吸也逐漸變得綿長沉緩,不像剛進來時那樣急促。她直接停了手,收回有些發酸的手腕,甩了甩。

“欠我個人情。”她宣佈。

秦絳沉默幾秒,翻過身,坐起來,眼角莫名地有些潮紅。

他嘴唇緊抿,定定地看了會兒溫棠,說:“謝謝,你想讓我怎麼還?”

溫棠歪頭想了想,“上次送你回家的還沒還,欠兩個了,也還是先賒賬吧。”

“嗯,沒忘。”他聲線還有些啞。

溫棠沒立刻提要求,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下半場釋出會該開始了。”

秦絳撐著沙發扶手,將自己挪回輪椅上。操控輪椅轉向門口時,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想好了隨時找我,不會抵賴。”

她冷哼一聲算作回應。

後半場她沒再去看,總歸就是那些場面話,去不去聽都一樣。

溫棠待在休息室裡,坐在秦絳剛剛躺著的沙發上。

上面還留有男人留下的餘溫。

——“怎麼每次碰見你都這麼狼狽?”

她唸叨著這句話,腦中記憶裹挾著桂花香氣湧現。

是大三時的事了。

那天晚上,她被溫柏接出去吃飯,父母和姥姥都在。她從小和姥姥就親,她小時候父母成日裡忙於工作,姥姥帶過他們兄妹好幾年。長大之後,姥姥就回了老家,難得能見一次。溫棠這頓飯吃得非常愜意,席間還陪著喝了幾杯甜酒。

回去時,她嫌車裡悶,想在夜風裡散散酒氣,便讓溫柏把車停在學校兩條街外,自己慢悠悠往回走。

學校北門旁有個小公園,穿過去是條近道。

她拐了進去,恰好趕上桂花盛放,甜絲絲的香氣在夜晚的空氣裡浮沉,濃郁得幾乎有了實體。她深吸一口氣,微醺的頭腦被花香浸染,腳步也輕快起來。

已是晚上十點,跳廣場舞的和散步的都已離開,公園裡人跡杳然,只有花叢裡的廣播還在放著輕音樂。

她藉著一絲酒勁,走得歪歪斜斜,蹦蹦跳跳。

驀地,餘光掃過廣場旁的長椅,坐在那的人身影好像有些眼熟。

溫棠停下腳步,眯起眼仔細看了看。

居然是秦絳。

他也看見了她,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那兒,沒有出聲,只是目光隨著她的走近而移動。

“秦絳?”溫棠眨了眨眼,喊他名字。

“你怎麼在這?”他淡聲問。

她順勢在長椅另一側坐下,頭仰靠在椅背上,望著天上的月亮,“出去吃飯,剛回來。”

秦絳“嗯”了一聲。

“那你怎麼在這?”溫棠歪過脖子看他。

“走累了,歇會兒。”他說。

兩人一時無話,並排坐著,齊齊望著天邊被雲霧遮擋住的半輪月色。

夜霧繚繞,昏黃路燈下,空氣裡微塵浮動。一隻野貓嗖地從路邊竄進草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和誰吃飯?”他突然問。

“家人啊,我姥姥來海城了。”溫棠拖長了調子,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便反問道,“休息好了沒?一起回去?”

秦絳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你先回去,我再等等。”

她好奇地微微睜大眼:“等甚麼?有甚麼奇觀?”

酒意讓想象力天馬行空,她腦中浮現出修仙小說裡定時出現的秘境,想象著這個公園裡憑空出現一個黑洞似的秘境入口,覺得有趣,嘿嘿笑了起來。

他不明白她在笑甚麼,只催促她:“沒有奇觀,快回去吧,也不早了。”

幹嘛老趕她走?

溫棠狐疑地看他:“你有問題。”

旁邊的人身子一僵,不發一言。

她和他對著幹的勁兒又上來了,“我不走,我就在這等你一起回去。”

“......”

秦絳嘆了口氣,只好實話實說,“我腳扭了。”

溫棠怔了一下,彎下腰看他的腳。

秦絳不太自然地縮了縮腿。

她藉著長椅旁路燈的光,仔細看了好一會兒,也沒看出哪隻腳有明顯異樣,只好問:“哪隻?”

“右邊。”他低聲承認。

她被風一吹,酒勁發散,頭腦發脹。此時她腦中有點興奮又有點遲鈍。

溫棠歪著頭,慢慢消化這個資訊。

他傷的是左腿。

現在右腳也崴了。

難怪坐在這兒動彈不得。

她亢奮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句話。

——猛踹瘸子那條好腿。

內心的道德感和良心激烈交戰了幾秒,最終,她還是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

好慘一瘸子。

被溫棠一直盯著腿看,秦絳整個人都有點緊繃,聽見她一笑,更加不自在了。

她忍著笑意,清了清嗓子:“那你還能走路麼?”

秦絳垂眼:“慢慢走,一小段應該可以。但堅持不到宿舍。”

“那我扶你唄。”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他又沉默了。

溫棠:“還不走?”

她走到他身前,擋住了大部分來自背後的燈光,投下一片影子籠罩住他。

秦絳不得不抬起頭看她,逆著光,她的輪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亮的。

“溫棠,”他聲音放輕,“你知道我多重嗎?”

大學時的秦絳,雖然腿腳不便,但身材並不單薄。他個子高,每週會堅持健身,進行上肢和核心訓練,體魄算得上強健。此刻兩條腿都使不上力,要扶他,幾乎等於要承擔他大半個身子的重量。

她不屑地掃他一眼,“最多一百四吧?你又不胖。”

她對男生的體重確實沒甚麼概念。

秦絳輕笑,內心奇異地泛起一絲愉悅,“一百六十多,你扶不動我。”

她微微瞪大眼睛:“看不出來。”

隨即她握住拳,嘴唇一抿,下定決心說:“我不信扶不動,來試試!”

女人不能說不行!

不等他再拒絕,溫棠已經抓住他的手臂,試圖把他拽起來。

秦絳拗不過她,只好順著她的力道,有些艱難地站起身。右腳踝在承重的瞬間傳來尖銳的刺痛,讓他眉頭一蹙。

溫棠拍拍自己的肩,豪氣地揚起下巴:“搭上來。”

他遲疑著,慢慢伸出手臂,虛虛環過她的肩膀,卻刻意保持著距離,沒把重量壓過去,甚至握緊了拳頭,避免觸碰到她。

溫棠看著他那隻懸空的拳頭,不滿地“嘖”了一聲:“我都不介意,你扭扭捏捏甚麼?”

說著,直接上手,把他緊握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強硬地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肩側,讓手臂實實在在地環住自己。

“你,真的能行?”他喉結滾動,再次確認。

“別廢話。”她邁了一步。

秦絳沒想到她說走就走,身體重心猝不及防前傾,一百多斤的重量陡然壓了過來。

溫棠“哎喲”一聲,被帶得一個趔趄,使出全身力氣抵住他。

“停停停!”她咬著牙使力,連忙喊停。

秦絳藉著她的支撐,艱難地重新調整好平衡。

“……這樣不行。”聲音低啞,語氣無奈。

溫棠也意識到這樣不行。

她低下頭問:“你現在哪隻腳還能使點勁?”

理論上哪隻都不行。

但右腳踝的疼痛如果咬咬牙,大概可以勉強支撐。

秦絳不作聲,沉默地換了一邊,用右臂搭在溫棠肩上。

“走吧,這樣試試。”

溫棠嘗試著邁出一小步。

秦絳也配合地挪動右腳,在瞬間承重帶來刺痛的同時,迅速跟上左腿,兩人以極其彆扭但總算能移動的姿勢向前走。

“就這樣!”溫棠見初次嘗試成功,眼睛亮起。

二人就這麼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動起來。

從遠處看他們的背影,會以為這是一對正在挑戰兩人三足遊戲的新手。

秦絳每走一步,右腳踝就疼一下。走上一會兒,就需要停下來歇息。

龜速挪了五分鐘,溫棠停下來,讓秦絳歇口氣。她揉了揉發酸的肩膀,長長嘆了口氣:“你怎麼這麼重?”

他壓過來的時候簡直像一座山。

明明看著不胖啊。

秦絳沉沉地呼吸著,低聲:“剛才提醒過你了。”

溫棠回頭,看向來路。

那盞路燈下的長椅,依然還在視線範圍內。

這麼走下去天亮都到不了宿舍。

“要不……”她靈光一閃,“我去掃輛共享單車?”公園裡汽車進不來,但腳踏車可以。

秦絳不同意::“那你就把我扔這?”

他本來在長椅上坐得穩穩當當,現在被她拖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路中間,連個坐的地方都沒了。

溫棠憋住笑:“你可以坐地上等我嘛。”

秦絳:“......”

他反駁她的方案:“共享單車沒有後座,帶不了人。”

“那你說怎麼辦?”她環顧一圈,連個人影都沒有,“如果我不來,你就打算一直坐在這裡?”

秦絳解釋:“我每晚都會走這條路回去,旁邊亭子裡有個老大爺,他每天會來這兒,在地上蘸水寫字,大約也是這個點收工回去,我本想等等他,請他幫個忙。”

“那他人呢?”

“......今天沒來。”

溫棠哼笑一聲:“所以我不來的話,你得就在這坐一晚上。”

秦絳:“你來了,現在我們兩個人,可能要在這路上站一晚上。”

她送他一個白眼,“還能走麼?”

“能。”秦絳剛才趁停歇時,彎腰揉了一會兒腳踝。

十月的溫差像在一天之內過完了春夏秋冬,白天還把外套脫下嫌熱,現在溫棠已經冷得把針線外套最上面一顆釦子扣起。

夜風裹挾著桂花香氣與絲絲寒意襲來,溫棠往秦絳身後站了站,避開風口。

她嘆著氣搓了搓手:“那繼續走。”除了這樣也沒別的辦法。

他們花了半小時,挪到公園最近的出口,總算是走出了公園。

溫棠提前打的車已經等在前面。

她本想直接開到離宿舍最近的南門,但轉念一想,進了南門,還得走好幾百米才能到宿舍區。

以秦絳現在的狀態,這幾百米無異於天塹。更何況,男生宿舍區她也進不去。

溫棠問他:“要不……你在學校附近住一晚酒店?或者乾脆去醫院?”

“只是腳扭了,住不了院。”他對醫院熟悉得很。

溫棠揚聲,“師傅,去校門口旁邊那家酒店。”

秦絳心裡默默算了一下賬。

住一晚酒店的錢,差不多抵得上他做一晚兼職的收入了。

但他沒有開口阻止。

車停在酒店門口,溫棠好不容易把他扶到酒店大廳的沙發上,“身份證?”

秦絳從口袋裡掏出身份證遞給她——他因為時常需要兼職,身份證總是隨身攜帶。

溫棠拿著證件去前臺辦了入住。

回來時,她把房卡往他腿上一丟:“送佛送到西,我任務完成啦。走了,不用謝。”

秦絳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叫住她:“已經快十二點了,宿舍門禁了。”

她轉身的動作停住,神情苦惱地抓著髮尾,“那我總不能也住酒店吧......我沒帶身份證啊。”

秦絳問:“你家離這兒多遠?”

溫棠說:“打車一個多小時。”

大學城太偏僻了。

他沉思一會兒,拿起手中的房卡看了一眼,“你訂的標間?”

“對,怎麼了?你想睡大床房?”溫棠以為他對自己訂的房間不滿意,“前臺說就剩標間了。”

“兩個建議,一,麻煩你室友給你從宿舍圍欄把身份證送出來,你再開一間房。二......住我這間。”他說到後面聲音低了下去。

溫棠還叉著腰站在那,聽見他的話,低下頭不可思議地望著他:“我們,睡一間?”

“......建議選前者。”秦絳別過頭。

她拿起手機,找到宿舍小群,想發訊息求救。

她們宿舍有三個人,有一個床位是空著的。

這個點徐意衡應該已經睡了。

宿舍裡唯一一個愛熬夜的室友叫萬思語,她熬夜是為了打王者榮耀,這個點大約正在開黑打排位,給她打電話基本都不會接。況且溫棠其實和她也不太熟。

她和徐意衡關係更近一些。

她往沙發扶手上一靠,開始打字。

過了幾秒,放下手機,手指甲敲打著手機後殼,發出噠噠的脆響。

甚麼訊息也沒傳送出去。

溫棠噌地站起,咬咬牙,“睡一間就睡一間。”

秦絳剛才就在微微發燙的耳根,轟然燒了起來。

但他表面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好,我不會說出去的。”

“你說出去也沒關係,我們清清白白,我問心無愧!”溫棠惡狠狠地瞪他。

她更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兩人又攙扶著進了電梯。

走出電梯時,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幽幽亮著。酒店用的是聲控節能燈,這個時間點,走廊上早已寂靜無聲。

溫棠使勁跺腳,奈何踩在軟地毯上,聲響悶悶的,音量不夠。

“別跺了,”秦絳壓低聲音,“別人都睡了。”

他一隻手搭在溫棠肩上,另一隻手摸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功能,一束扇形的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

溫棠見狀,也開啟自己的手電筒,卻惡作劇般地從下巴往上照,對著秦絳做了個誇張的鬼臉。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鬼要是都像你這副德行,就沒人怕鬼了。”

“一點都不可怕嗎?”她小聲嘀咕,帶著點不服氣。

“不可怕。”他一邊藉著燈光辨認房間號,一邊隨口答道。

刷卡進門後,溫棠像卸貨一樣,把秦絳摔到離衛生間更近的那張床上,“你先歇著,我去洗漱。”

說完便溜進衛生間,迅速關上了門。

秦絳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

衛生間裡,溫棠打量著洗手池邊擺放整齊的一次性洗漱用品。匆忙住進來,沒帶換洗衣物,連最基本的護膚品都沒有。只能勉強衝個澡,髒衣服還得再穿一晚。

她在裡面磨蹭了半小時,聽見外面有人敲門。

她立刻警惕地問:“幹甚麼?”

秦絳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有些悶:“買了點東西。一次性內褲、毛巾,還有一套睡衣。放在門外地上了,你過兩分鐘開門拿。”

“好。”她應了一聲。

心裡默數著時間,大約兩分鐘後,她將門拉開一條縫,蹲下身,伸出一隻手在地面上摸索。指尖觸到一個紙袋,她趕緊拎了進來。

是秦絳點的超市外送,袋子被拆封過。

她拿起裡面的小票看,他給自己也買了一條一次性內褲,剩下全是給她買的。

他剛才把自己的拿走了。

溫棠想象著他剛才拿到外送紙袋後,偷偷拆封,把自己的內褲取出去的情形,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

她換好睡衣,帶著一身水汽出去,往秦絳那側看。

他正靠坐在床頭,低頭看著手機,頭頂閱讀燈的光從上而下暈籠罩著他,看不清神色。

“我好了,你去吧。”溫棠說,頓了頓,又補充道,“那個……你一個人,能行嗎?”

她只是客氣問一句,不行也不可能去幫他。

他沒說話,只是撐著床沿慢慢站起來,扶著牆,一步步挪進衛生間,用行動告訴她能行。

溫棠鑽進被子裡,拿起自己的手機。

剛剛秦絳還買了蘋果充電器,現在她的手機正插著充電。

她轉頭看向兩張床中間的床頭櫃,秦絳的手機正螢幕朝下扣在那裡。

是安卓機。他沒給自己買充電器。

溫棠收回目光,解鎖螢幕看訊息。

秦絳的對話方塊有一個紅點。

秦絳:[轉賬 432.8元]

他把房費轉了過來。

溫棠沒打算收他的錢。

她知道他經濟拮据,學費和生活費全靠自己兼職,還有助學貸款要還。而她自己,家裡給的生活費充裕,哥哥還時常補貼,這點房費對她來說根本不算甚麼。

更何況,她自己也住了。

她沒有點選收款,關掉了對話方塊。

秦絳很快從衛生間出來,頭髮半乾,用毛巾隨意擦著。他看向她:“還有甚麼需要買的嗎?”

溫棠想說還有很多。

比如護膚品,洗臉巾,護髮精油,身體乳......

但估計說了他也搞不清該買甚麼牌子。

於是她只是搖搖頭:“沒有了,謝謝。”

房內靜謐,空調出風口忽然送出一陣暖風,像一聲悠長的嘆息。

秦絳揹著她側躺,背影沉默。

溫棠沒甚麼睡意,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今天晚上發生的事在腦海裡回放。

“秦絳。”

“嗯?”

“你一開始為甚麼不肯告訴我你腳崴了?”

“......”

他不出聲,裹在被子裡的身體也沒動作。

就在溫棠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旁邊傳來低啞的聲音:“因為不想每次被你撞見,都是狼狽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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