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持
當晚回到家,王熠楓還是有些後悔。
真丟人,人都約到了,飯沒吃上。
他懊惱地走到廚房拿起玻璃杯,倒了兩大杯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後,給秦絳撥去電話:“老秦。”
“怎麼了?”電話那頭帶著點不穩的喘息,背景音裡有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似乎在做復健練習。
王熠楓沒繞彎子:“你是不是跟溫棠挺熟?我記得她提過,你們是大學同學。”
他和秦絳在寰宇算是為數不多能說上話的朋友,向來直來直往。
那端的人呼吸停滯一瞬,低聲反問:“她又找你了?”
“我找她了,本來今晚請她吃飯。”他語氣帶著幾分挫敗。
“為甚麼沒吃成?”秦絳聽出了結果,直接問原因。
他回想著二人在車上的對話,“不知道,她都上我車了,後來非要回家。”
“所以,”秦絳微頓,他似乎停下了鍛鍊的動作,背景裡那些細碎的動靜停了,聲音平穩了許多,“你為甚麼要請她吃飯?”
王熠楓這才想起打這通電話的正經目的:“我打算追她。這不是找你取取經麼?你們既然是同學,你多少知道她喜歡甚麼吧?”
那邊的呼吸一重,似乎碰倒了甚麼東西,傳來哐當的響聲。
過了幾秒,秦絳的聲音才重新傳來:“她好像有喜歡的人了。”
王熠楓立即否認:“不可能,我今晚問了,她說沒有。”
“......”秦絳不作聲。
王熠楓繼續打探:“大學時候她有參加甚麼社團活動麼?”
對方聲音平平,沒甚麼語調:“辯論社。”
“難怪說話這麼嗆人呢。”王熠楓笑了聲,積極地問,“還有呢?”
“沒了。”
“沒參加過甚麼才藝表演?或者展示特長?畫畫書法跳舞啊之類的?”他還在滔滔不絕。
秦絳打斷他:“沒有,她一直在學習......醫生找我,掛了。”
秦絳將手機扔在沙發角落,螢幕朝下,沒再多看一眼。
他轉身坐回輪椅。
復健練習每晚需要做兩組。一組時鐘運動,緩解腰部肌肉,一組單腿站立,維持走路平衡感。
時鐘運動需要坐在輪椅上,緩慢地將骨盆向前傾,做出塌腰姿態。再緩慢向後傾,做出弓背姿態。像在畫一個緩慢的鐘擺。重複十到十五次為一組。
接著站起身,在牆面或廚房櫃檯旁,雙手扶穩,左腿輕輕抬起或者微屈,用右腿支撐全身重量,保持身體直立,保持一到兩分鐘。
這個動作不難,難的是第一組。
他腰部深層的肌肉早已僵硬黏連,每一次向前塌腰,都像有無數細針在扎刺腰椎,酸脹感直衝腦髓。向後弓背的時候,又被反向拉扯,彷彿要將那已不堪重負的筋膜生生撕開。一組做完,冷汗早已浸溼了額髮和後背。
本來每日只需做一組。
今晚,他沉默地開始了第二組。
十分鐘後,秦絳撐著牆壁,在臥室裡完成了一組額外的單腿站立。右腿的肌肉因持續承重而顫抖,腰部的痠痛如潮水一陣陣漫上來。
他喘著氣,目光再次投向沙發角落裡螢幕朝下的手機。
他拿起來,解鎖,看著和溫棠的聊天框。
他回覆【在忙】後,沒了後續。
他本以為,這麼多年過去,自己早就已經做好了足夠的心理建設,能平靜地接受她戀愛,旁觀她與任何人走向婚姻。
可當王熠楓的名字和追她這件事擺在一起時,他才發現,那些所謂的準備,不堪一擊。
不然為甚麼心裡又在持續地鈍痛?
他近乎是自虐般地在牆邊再次繃緊了腰腹,將身體的重量更沉地壓在右腿上。腰部傳來的尖銳痠痛讓他喉間洩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真可笑啊,僅僅是追她,沒還追到手,他就慌成這樣。
不。
他無法接受的,或許不是她戀愛。
而是那個物件,是王熠楓。
他哪裡配得上她?輕浮,散漫,對待感情能有多認真?
其實他心裡清楚,王熠楓外形尚可,事業有成,家境優渥,性格也算好相處,放在任何標準下,都是擇偶的優選。
可正是這種清楚,反而催生出更洶湧的不平衡與......妒意。
不行。
不能是他。
就他不可以。
他必須阻止她。
秦絳在聊天框裡打了幾個字。
又很快刪去。
-
週二,寰宇內部採訪活動最後一天。
溫棠本不想來,在車裡坐著發了會兒呆,最後還是過來了。
既然都來了六天,乾脆當成全勤打卡,把最後一天也打上。
沒想到剛進寰宇大樓,就看見大廳裡擠滿了人。
人群圍著公告欄,看了一會兒,就有人離開。似乎是有甚麼通知。溫棠沒擠上前,等在一邊。
等人群散開一些,她往前湊。
螢幕上一則通知——寰宇的釋出會提前了,從週三下午改為週二下午兩點,也就是今天。
與此同時,她手機“叮”一聲,收到了簡訊。
她拿起來看,同樣也是這個通知。
她微微一愣,不明白怎麼突然就要提前。
王熠楓昨晚說,主發言人是秦絳吧?
這種釋出會改時間是大忌,除非有重大緊急事件,否則很容易被無良記者胡編亂造,產生輿論。
她想問問秦絳為甚麼突然改時間,開啟聊天框,看見上面冷淡的回覆,一時又不想再給他發訊息。
算了。
和她沒關係,她只要熬過這七天,之後想發甚麼就發甚麼。
溫棠回到臨時工位,在社交軟體上把改好的新聞稿交給小衛,收到回覆說稽核結果會在三天內通知她。
她盯著和小衛的聊天記錄,想起了自己剛來時候發錯文件的醜事。
既然臉都丟出去了,那不如把這篇口口文學看完?
她環顧一圈,今日參與活動的記者陸陸續續都來了,應該是都收到了釋出會提前的通知。
大家都已完成新聞稿,這兒聚一簇,那兒聚一堆的,正在聊天。
沒人注意到她。
她把閱讀背景調成黑夜模式,悄咪咪地開啟口口文學。
等會,居然有三十萬字?
這寫手也太牛了,同人文居然能寫到三十萬?
她錯愕地開啟目錄,把進度條往後拉。
——原來是單元文。
她上次看完了第一個故事,寫手給男主加了失明的設定,口口的過程非常香。
溫棠偷偷舔著嘴唇,開啟第二個故事。
這次的設定是他是個啞巴,還沒開始看,她腦子裡已經自動生成一幕幕黃色廢料,唇角也隨之翹起。
這一看就完全停不下來。
直到周圍細碎的聊天聲音漸小,她捏著發酸的後脖頸,抬臉一看,才發現他們都下樓吃飯去了。
溫棠跟隨大部隊,在食堂排隊。
她偷偷去打聽過,做土豆牛腩的師傅是寰宇僱傭的員工,不是甚麼連鎖店,別處吃不到。
所以這是最後一次吃寰宇食堂裡土豆牛腩的機會。
取餐後,她珍重地端著餐盤,小心翼翼地找了個角落,正自顧自地品嚐,眼前忽然一暗。
王熠楓神色自如地在她對面坐下。
溫棠揚起眉看他。
“總算能一起吃上飯了。”他笑眯眯的。
她慢慢嚼著浸滿咖哩醬汁的牛腩,“那恭喜你啊。”
王熠楓見她點的菜和上次一樣,熱情道:“你喜歡吃這個,以後我給你帶?”
溫棠眼睛一亮:“行啊。”
正愁以後吃不到呢。
王熠楓正想繼續開口,突然收到一個電話。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開啟擴音。
“老王,上來一趟。”秦絳的聲音傳出。
王熠楓瞟一眼對面看過來的溫棠,低頭湊近手機:“甚麼急事?等我吃完飯先。”
溫棠嘴裡咀嚼的動作放慢。
對面的人話語平靜:“有稿子寫到你們市場一部的黑料。”
他頓了頓,提醒:“距釋出會還有兩小時。”
王熠楓嘆了口氣,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留下一句“這頓不算,下次再吃”,端著餐盤匆匆離開。
溫棠沒在意這段插曲,繼續品嚐她的牛腩。
飯後回住處小憩了一會兒。
醒來時,手機螢幕顯示著下午一點半。她用冷水洗了把臉,混沌的思緒被瞬間激醒,然後徑直前往寰宇集團二樓的小會議廳,下午釋出會的現場。
會議廳內已經佈置妥當,燈光聚焦在空蕩的講臺上。
她沿著坐席外圍緩步走了半圈,目光掃過貼有“媒體區”標識的前排位置。
因為到得早,最佳的區域尚有空位。她沒怎麼猶豫,挑了正中間視野無遮擋的那個座位,放下筆記本和錄音筆,坐下玩手機等待。
和齊戚漫無邊際地聊了會兒,聊到一半,齊戚突然消失。
溫棠估摸著這個點估計是公眾號稽核又把稿子打回來了,她應該是去改稿。
她刷了會兒小紅書,覺得沒勁,又一次開啟口口文學看起來。第二個故事還沒看完。
身後陸陸續續有人坐下,她沒在意,畢竟已經調到黑夜模式,就算人坐在她旁邊,也看不清她手機螢幕上的內容。
前方講臺處傳來電動輪椅聲,溫棠瞥了一眼。
她抬起頭,看見秦絳已將輪椅停在講臺側方,正有工作人員彎腰在他旁邊除錯麥克風的高度和角度。他微微側首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溫棠將手機螢幕按熄,收進包裡,目光落在秦絳臉上。
仍然是那副沒甚麼血色的蒼白麵容,透著疏離的冷感。看不出是剛退燒還是仍在低熱,這人彷彿天生就帶著一層病態的平靜。
兩點整,釋出會準時開始。
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滴”聲,是同行們開啟了攝像機和錄音裝置。溫棠沒動,甚至連膝蓋上的筆記本都懶得開啟。
走個形式而已,她懶得搞這麼隆重。
甚至覺得這群記者像是秦絳請來的氛圍組。
前方主發言席的燈光調亮了些。
“各位寰宇集團的同仁、媒體朋友,下午好。”秦絳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低沉清晰,不像先前在康復中心時那般沙啞,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腔調,“我是公關部秦絳。今天,將由我代表公司,就近期網路流傳的所謂‘性騷擾事件’的最終調查結果,以及本次媒體開放活動的整體報道情況,向各位作正式說明。”
看來退燒了。
溫棠在下面一節一節捏著手指玩,等著秦絳說官方廢話。
“本次輿論風波,起源於一篇釋出於社交平臺的惡意造謠帖文。發帖人自稱前員工,聲稱遭受直屬上司的性騷擾,並附有經過處理的照片。具體內容,請看大螢幕。”
他身後的巨幅螢幕上,畫面切換,顯示出那張流傳甚廣但關鍵資訊已被打碼的帖子截圖。
溫棠掃了一眼,面無表情。
秦絳的解說繼續,語調平直:“經我司內部監察、人事及法務部門聯合徹查,並結合在場各位媒體老師過去一週的獨立採訪,現已證實:該帖文內容純屬捏造。寰宇集團內部,不存在帖文所描述的任何情況。該行為已構成對我司名譽的嚴重誹謗,我們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索賠一切損失的權利。”
溫棠打了個哈欠。明明剛睡過午覺,眼皮又開始耷拉下來。
“接下來,我將展示經雙方確認、即將由各位媒體老師正式釋出的新聞稿件。這些基於事實的報道,將充分證明我司調查結論的客觀與公正,絕無任何包庇或隱瞞……”
聽到這裡,溫棠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秦絳的語速比平時略微慢一些,句子之間的停頓也拉長了,像是需要刻意地維持呼吸與發聲的節奏,平穩的語調裡透出幾分滯澀和緊繃。
她重新抬眼,仔細看向講臺上的男人。
他今天穿著合體的深色西裝,頭髮整齊地打理過,眉心幾不可見地蹙著。
以溫棠對他的瞭解,能看出他在強忍不適。
他只有這個時候面部肌肉會出現細微的僵硬,嘴唇也抿得比平時更緊了些。
果然,前方男人宣佈中場休息,二十分鐘後釋出會繼續。
秦絳面上還能勉強維持微笑表情,操縱輪椅緩慢地退場,向著後方休息室駛去。
溫棠站起,假裝是去洗手間,實則繞了條路,加快腳步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