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
常奕身形筆挺,扶刀而立。
他注意到了林舒收起布袋的小動作。
還有對方臉上藏著那抹……就等著自己開口去問的炫耀意味。
換做清晨時分,常奕肯定會好奇袋子裡裝了甚麼。
但現在,他那張黝黑的臉上神情略顯黯淡,抬起頭,勉強笑道:“真升了?”
“差不多吧。”
林舒咂咂嘴,炫富的小心思沒能得到滿足,總感覺不夠過癮。
聞言,黑炭頭沉默片刻,擠出一句悶悶的話語:“恭喜。”
能躋身兇狼堂,成為一頭幼狼,無論地位還是前程,都要比先前的狐狸高得多。
這本該是值得替對方慶賀的事情。
常奕卻下意識瞥了眼自己胸襟上的紫蛟,不由陷入沉思。
“……”
自從城池被黑河圈禁後,衙門與朝廷失去聯絡,相當於斷了錢糧和增援。
黑水幫趁勢坐大,四大堂口兇名赫赫!
狡狐堂心黑臉厚,負責斂財收寶,實力尚在其次,主要看腦子夠不夠活泛,訊息夠不夠靈通。
用搜刮來的錢財寶貝,供養著整個幫派。
白虎堂裡面是一群沉迷修行,嘗試各種法子,希望有朝一日能成功築基的瘋子。
至於最上面的辰龍堂,僅有個幫主,外帶兩位副幫主而已。
幾人乃是黑水幫能與衙門分庭抗禮的根基。
至於何時會再添一位,那就得看白虎堂的瘋子甚麼時候能築基成功了。
這三者形成一個供養的迴圈。
但其中缺少了重要的一點。
狡狐堂憑甚麼能在黑水城中大肆搜刮,不被別的勢力收拾,白虎堂又憑甚麼能安心修行,不理俗事?
因為城裡每條街上,都有一頭兇狼在盯著!
對下面,它們需要有足夠的兇名,來給狐狸提供無形庇護,對上,還要承接老虎們的諸多需求。
無論原本是怎樣的人,只要坐上了這個位置,就會被整個幫派所推動著,成為一頭心狠手辣的惡狼!
“琢磨甚麼呢?”
林舒緩緩止步。
這黑炭頭呆呆站著,臉上情緒變化未免也太明顯了些。
“沒,沒甚麼。”
被打斷思緒,常奕重新看向面前的青年,面帶無奈。
只論心狠手辣的話,這個人應該不需要被甚麼外物去推動,本身就已經很足夠了。
兩人相識不久。
常奕之所以對林舒觀感極好,那是因為對方身為狐狸,卻從不做狐狸的事情。
但狼是不一樣的。
它的存在本身,對於黑水城的治安就是一種極大的威脅!
紫蛟因此而生,只為掣肘這群惡狼!
“嗬——”
常奕用力吐氣,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臉色逐漸認真起來。
充斥著一抹肅穆而堅決的信念,以及我將永遠與你為敵的宿命感。
“不管十年二十年,也不論你是幼狼還是兇狼,我和我手中的寶刀,會永遠盯著你的!”
“……”
林舒沉默良久,眼神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他面無表情,努力壓著嘴角。
沒必要笑,年輕人有點中二很正常,呼……很正常!
“加油,寶刀哥。”
林舒拍了拍黑炭頭的肩膀,點頭道:“我爭取在兇狼堂玩兒一輩子。”
真是令人懷念的年紀。
他放下開手,感慨著轉身朝柴院而去。
“你!”
顯然,在常奕的腦海中,此刻的林舒應該同樣嚴肅。
最好再說一些“道不同,不相為謀”這樣的話語,兩人決絕的轉身,在長街上各走一頭。
再加上斜陽拉長的影子,漸行漸遠之類的。
關於這個場面,常奕已經腦補了整整一個下午。
然而林舒就這麼輕飄飄的轉身走了。
順便還留下一道實在沒憋住的嘲笑。
嗤。
……
破柴院,偏屋。
林舒關上屋門,來到床邊,扯開被褥。
先確認一下那穿著翠綠肚兜,猶如瓷娃娃的仙裔沒有產生甚麼變化。
他這才坐上了床。
林舒並沒有把常奕的“威脅”放在心上。
倒不是忽略了那張青澀面孔下藏著的紫蛟實力,而是他的心思壓根就不在此道。
除非有甚麼怪癖,否則沒人希望一直躺在爛泥堆裡打滾。
同樣的路走一遍就夠了,再走一次未免有些過於無聊。
從最開始,林舒就沒想過要在黑水幫內爬上甚麼高層,然後困在這城裡作威作福。
之所以加入這個幫派。
是因為前身留下的攤子太爛。
自己必須要用最熟悉擅長的方式儘快活下來,才有資格談論其他東西。
那些法術和仙人,才是林舒最感興趣的事情。
長生不老,移山填海,御劍飛仙……光是想想就令人心生期待。
不過現在身處城中,自己又地位平平,並沒有接觸到所謂仙門的渠道。
最重要的還是先把心臟給補上。
“你到底是甚麼東西?”
林舒雙眸微闔,回憶著第一次看見白霧狼影的感覺。
這具無心身軀還能維持生機,是因為在朝白狼“借命”。
但這命能否一直借下去。
亦或者說將白狼虛影放在此身心臟處的那個人,會不會在某日突然又將其奪走。
這都是需要提前考慮到的問題。
在此之前,自己能做的,也唯有儘量積攢些手段和底蘊。
嘩啦啦。
林舒緩緩睜開眼眸,四十七枚惡錢從袖口處如流水般滑落至掌心。
然後接連化作黑光,朝著代表幽月裂骨手的狼牙湧去。
先前對仙裔出手的時候,林舒並沒有體會到這式仙法到底成長了多少。
直到碰上了田胖子,方才彰顯出它的威力。
也正是憑藉這式五品仙法,自己才有資格以練氣初期的修為,坐上這兇狼的位置。
“吼……”
小狼虛弱的低吼聲中,林舒雙掌微顫。
兩者同時被惡錢侵蝕,彷彿每一枚錢幣所代表的亡魂都在哀嚎。
怨念匯聚成爪,撕扯著心神。
讓人莫名地煩躁,恨不得將它們抽出來,再反覆鞭屍個數百次。
林舒依舊運轉著青鳥引氣訣,但那微弱的啼聲,顯然已經開始壓不住這些哀嚎。
“七品的內法還是太低了。”
他輕輕嘆口氣,卻沒有停手的意思。
別看殺田胖子殺的輕鬆,實際上,此人只是特例而已。
對方空有兇狼之名,實則剛剛拿到地盤不到半個月,忙著算計鴻運武館的銀子,根本沒時間去搜羅那些他這個地位應有的手段。
若真把姓田的實力,誤會成其餘兇狼或者紫蛟捕快普遍的水準。
那自己也就離死不遠了。
說破天,五品仙法也屬於中三品,只是練氣中期修士最常見的法訣而已,連上游都算不得。
“別小氣,再來點兒。”
林舒蹙眉,加快了投入惡錢的速度。
他即將接手四方街。
光憑現有的手段,可還不夠讓人安心。
“吼!”
小狼的低吼聲不再虛弱,反而多了一抹濃郁戾氣。
那顆代表著幽月裂骨手的狼牙,漸漸被黑氣纏繞,顯得愈發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