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緩緩從地上站起身子。
或許是她的嗓音過於輕柔,又不帶太多情緒,以至於這個故事聽起來有些乏味。
大約在十年前。
程家乃是黑水城的豪紳大戶,與衙門聯絡頗為親密。
靠著這道關係,他們將城內的藥材生意牢牢攥在手中。
家主或許是有甚麼隱疾,妻妾成群,但膝下荒涼,僅有一女,將其視作掌上明珠。
某日,縣衙某位老爺的年幼公子,隨長輩來程家做客。
他偷偷溜進了後院,隔著高牆,看見了牆頭趴著的明媚姑娘。
對視間,兩人不約而同發笑。
幼小的孩子結伴跑出了程家,在城內耍的有些無聊了,便提議去城外的黑水河瞧瞧。
傳聞河中有蛟龍攔路,封鎖了整座城池,在當時鬧得沸沸揚揚。
只不過大多人都當笑話在講。
來到河岸。
小姐一句略帶慫恿的詢問,讓那自詡熟悉水性且同樣稚嫩的公子哥,三兩下便扒去衣衫,噗通一聲跳下去欲探究竟。
然後……他就再也沒上來過。
程家是靠著衙門吃飯的,這關係不能斷。
哪怕掌上明珠再珍貴,也比不上全家上百口人賴以存活的生意。
“所以你是程家逃走的小姐?”
林舒抬了抬眼皮,看向面前的女人。
芸娘眸子低垂,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羨慕。
想要恩公饒了自己,就要展現出足夠的價值。
比如給出承諾,等那位衙門裡的老爺餘怒徹底平息後。
只要送自己回到程家,他們會提供足夠的丹藥支援恩公修行。
可惜……
她真的不是。
“我爹是程家的護衛,我是小姐的伴讀丫鬟。”
“當時去黑水河的時候,其實是三個人,小姐害羞,把我也帶上了。”
芸娘抬起臉龐,噙著略帶無奈的笑。
隨著她這抹笑,整個故事有了變化。
如果小姐不能死,那就得有人替她去死。
程家得罪不起那位老爺,只能重新改一下這個故事。
所以本該出現在牆頭的小姐,變成了正在屋內專心苦讀。
調皮爬上院牆的,成了那個趁機偷懶的丫鬟。
為了讓故事更合理些。
這個貪心的丫鬟聽聞有公子來訪。
她還偷了小姐的華服,套在自己身上,希望能借此機會吸引到對方的注意,從此攀上高枝。
可能是她恰巧長的還算乖巧。
衙門老爺的公子,居然真的被她騙出了程家。
後面的事情則不需要太多變化。
只用把小姐做的事安在丫鬟頭上即可。
當然。
區區一介賤婢的性命,自然是填補不了衙門那位老爺的憤怒。
所以她那當護衛的爹,做婢女的娘,全家整整齊齊的被勒死在院子裡!
事情經過不需要太嚴謹,畢竟這只是一個臺階。
真正重要的是,他們獻上的那一大筆供修行所用的寶藥,以程家的底蘊都會感到痛心。
“那你為甚麼還活著?”林舒眸光閃爍。
按照這個說法,丫鬟的爹孃都死了,卻讓最重要的人逃了,實在說不太過去。
芸娘沉默片刻,輕柔的嗓音裡終於泛起了波瀾:“因為我根本就沒回去。”
後面發生的事情,都是她這些年慢慢打探到的。
“小姐對我很好,她只留了我一個丫鬟在身旁,有甚麼事都跟我講,而且我們全家都吃著程家的糧食。”
“於情於理,我都應該替她去死的。”
“但發現那位少爺死在河裡的時候,我倆都慌的不行,就在這個瞬間,她一邊哭著一邊看了我一眼。”
就是這道眼神,讓當時年幼的芸娘突然生出了些許預感。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著心緒:“小姐扯著我回到東城的時候,我突然推了她一把,然後頭也不回的朝南邊跑去,我聽先生講過,南郊是最亂的地方。”
“……”
林舒抿了抿唇。
芸娘就算作寡婦打扮,顯得更成熟些,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實際上可能更小。
十年前,僅是一個還未長大的小女孩而已。
在短短時間內遇到這麼大的事。
對方不僅分析出了此事後果,察覺到小姐的意圖,甚至連怎麼逃跑都能想的清清楚楚。
讓這件事情聽起來不免有些荒誕。
想到這裡,林舒側眸看向床上的包袱。
自己身為一個閱歷豐富的老江湖,下午的時候,同樣也只是多看了她一眼而已。
這女人就已經準備好跑路了。
要說這不是甚麼天賦,他是不信的。
“因為我逃了,程家編造的事蹟不僅沒能瞞過那位老爺,反而還愈發激怒了對方,最後不僅藥材照賠,小姐也替公子償了命。”
芸娘緩聲道出了故事的結尾。
也相當於把命都交在了林舒手中。
她知道恩公忌憚的是自己的身份。
所以後來她是怎麼在南郊活下來的,吃了多少苦,有多麼擔驚受怕,又怎樣逐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有關這些東西,芸娘則是簡潔略過,努力讓語氣更平靜些。
先前話音中的感傷,更多是在於想起了曾經。
因為自己的膽怯逃命,導致爹孃連原因都不知道,就慘死當場。
她卻連替爹孃收屍安葬都做不到。
“其實婆婆和她待我很好,她們都是好人。”
芸娘想起自己當時被歹人盯上,被迫逃到西城,近乎昏迷在這破柴院外。
她跌跌撞撞著爬進院內,在那道若有若無的氣息指引下,闖進了這孩子的房間,看到桌上的米糊。
第二天醒來時,映入視線的老婆婆開口便是一句使喚,讓她趕緊去把尿桶倒了。
當時的芸娘有些緊張。
但沒有地方可去的她,很快便發現了婆婆神智不太清晰,於是欣喜接受了這個新的身份。
這也是她先前為何會覺得自己虧欠這家人。
“我……”
芸娘長舒一口氣,忐忑的看向對面:“還能留在這裡嗎?”
近兩年的安心生活,讓她已經快忘記了該如何在南郊生存。
“都行,隨你。”
林舒站起身子,輕聲回應了一句,順便伸手拽起了床上的嬰孩。
他只是想借助芸孃的解釋,來和先前少女的話做個對比,從而判斷這仙裔幼崽的危險程度。
對方說的事情實在太好驗證,涉及到城中豪紳和衙門,稍微打聽打聽就能辨別真偽。
女人除非是不想活了,否則沒必要編一個這麼拙劣的故事。
此刻目的已經達到,兩人本身又不存在任何關係。
林舒也沒有拿此事要挾芸娘做點甚麼的興趣。
對方想去想留,哪裡需要問過自己。
況且,仙家氣息來源於幼崽本身。
這破柴院已然失去了價值。
無論對方留不留,自己肯定是不會久留的。
“多謝恩公!”
芸娘怔了一下,隨即臉上湧現驚喜。
以恩公剛才的行事作風,她本以為自己和仙裔大概會落得同樣的待遇。
沒成想對方竟然就這般輕拿輕放了。
對一個流浪逃命的人而言,能在相較更為安定的西城,擁有一處棲身之地,已經是最大的恩賜。
她深深俯身行禮,然後目送對方回了偏屋。
……
回到房間。
林舒坐在床沿,拎起沉睡的幼崽晃了晃。
指尖再次湧出黑氣,嘗試著刺破對方那晶瑩剔透的臉頰。
手指好似戳到了一團凝脂,柔軟彈嫩,但就是刺不進去。
“誇張。”
見狀,林舒不禁有些感嘆。
若是自己的體魄能有這般防禦力,連晚上睡覺都能安穩許多。
他拽著仙裔在胸口比劃了一下。
若是鬥法的時候,將其綁在胸口當做護心鏡,嘖,滑稽與否先拋開不論,好像也不是很合用。
就在芸娘述說身世的同時。
林舒其實也在探究著體內多出來的那抹精血。
這好像不是連線了甚麼契約,更像是幼崽單方面的放棄抵抗戒備。
他不僅可以感知到仙裔的想法和狀態,而且還能主動將精血逼出體外,斷絕這抹聯絡。
除此之外,甚至能發出一些簡單的指令,比如……
“閉氣!”
隨著林舒心念微動,幼崽的呼嚕聲驟止,然後隨著時間流逝,白嫩的臉蛋逐漸漲紅。
他靜靜等待了一會兒。
“憋不死嗎?”
隨著幼崽臉色青紫以後,突然大口大口開始喘氣,林舒大概也判斷出了這精血的用法。
對方會本能聽從指令,但不能超過身體的極限。
如果無法毀去。
林舒眼神凝重起來,那他就要好好考慮一下該如何對待此物了。
要知道,黑水城內修士的地位為甚麼那麼高?
那是因為仙家遺寶可遇不可求,而且上面的氣息會隨著頓悟出仙法而消失。
沒有接觸過對應仙家氣息的人,壓根學不會源自於祂的仙法。
但自己面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仙家遺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