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歷和經驗,總有它的侷限性。
就譬如,一個人再怎麼謀劃,都無法將認知外的東西算進去。
林舒緊緊盯著面前的少女。
顯然,這頭類人生物就有些超出了他的理解。
對方長相精緻甜美,衣衫怪異卻華麗,好似出身大戶人家的年幼小姐。
但那臉頰和手臂上微微拂動的翎羽,就這麼從皮肉里長了出來,又讓人莫名感覺到一陣惡寒。
伴隨著刺耳嘶鳴聲在院中響起。
一抹完全不屬於自己的念頭,突兀的出現在了林舒腦海當中。
就像是有人用刀子撬開了他的頭骨,將一抹喚作保護和疼惜的情緒,不由分說的硬塞了進去!
“……”
林舒突然放下了警戒,有種將這頭怪物藏起來小心呵護的衝動。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後,心裡的惡寒更甚。
對方居然可以影響自己的念頭!
他漸漸想起了那個老太婆。
對方大概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才會將這頭怪物認作孫兒。
“啊!!!”
尖嘯聲仍在持續,並且愈發高昂,其中除了宣洩憤怒以外,又平添幾分令人臣服的威勢!
那是理所應當的傲然,彷彿它天生就貴人一等。
屋門口。
芸娘並非這嘯聲的目標,只是被餘威波及,就讓她雙膝本能的朝地上跪去。
她猛地咬破舌尖,在劇痛刺激下,眸子裡的恍惚才勉強褪去。
視線中,青年與少女對立。
那個沉睡多年的孩子,此刻渾身泛著讓人不敢直視的貴氣。
她仍舊緊閉雙眸,下頜微微昂起。
彷彿甚麼都不需要做,僅這般安靜的站著,便能讓面前的青年俯首稱臣!
“嗬!”
林舒抿了抿嘴唇,口舌發乾。
或許是念頭已經被對方影響的緣故,他居然聽懂了這段尖銳的噪音。
為我護道!!
這條言簡意賅且不容抗拒的命令,猶如重錘般砸向他的腦海!
林舒緩緩閉上眼眸,思緒逐漸模糊。
自幼打拼二十餘年,好不容易小有所成的人生,突然被莫名奪走,然後硬給了自己一具心臟殘缺的行屍走肉之軀。
好似在脖子上套了繩索,扯著他為了續命而奔走。
這種巨大的落差,換了誰也接受不了。
抵消這股情緒的,乃是此方天地那些未曾接觸過的有趣事物。
這裡有武藝和仙法,傳聞中還有真正的仙家。
累死累活這些天,好不容易續上了命。
林舒本以為終於可以擁有點自己的時間,可以緩一緩,琢磨下這些新奇東西。
但現在猛地跳出來一個玩意兒。
對方二話不說,又拿出一條狗繩往自己脖子上套過來!
念及此處,林舒心底突然湧現一抹燥意。
那既是惡錢留下的隱患,也摻雜著本來無處宣洩的抱怨,只不過一直被他壓著。
但他現在突然不願意壓了。
林舒想要利用這抹騰騰殺機,來衝散這具身軀對少女天然的恐懼。
其實對方的身份並不難猜。
如果有東西長得像金子,稱起來也像金子,那它大機率就是金子。
同理。
一個活著能動的,如此高傲,渾身溢散著仙家氣息的東西,又該是甚麼?
林舒驀的睜開眼,瞳孔中瀰漫著洶湧紅霧。
他的呼吸再次變得灼熱而粗重。
少女發現林舒已經猜出了自己的身份,於是她自信的把下頜抬的更高了些。
然而,她並沒有迎來想象中虔誠跪地的奴僕,而是等來了一句汙穢的嘲諷。
“就他媽的……嗬……你叫仙人啊?”
伴隨一道沙啞至極的輕蔑嗤笑,林舒指尖倏然湧現黑氣。
好似熊熊烈焰,順著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席捲了他的半個身子。
他悍然揮臂,朝著青翎少女高高抬起的精緻臉龐扇了過去。
啪!
在那駭人的力道下,青翎少女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嬌小的身軀徑直倒飛而出,猶如一條破麻袋般轟砸在地。
她閉著眼睛,臉上做不出表情。
但微微抽搐抖動的雙肩,顯露出一抹極為明顯的無措。
青翎少女動作遲緩,努力從地上想要爬起來。
但那道略顯文弱的長衫身影,已經攜著翻湧的黑霧,悄然站在了她的身前。
林舒面無表情俯身,手掌扼住她的咽喉,將其重新摔砸回地上,死死按住。
另一隻手攥掌為拳,沒有絲毫猶豫,猶如狂風驟雨般轟在了少女翎羽翻飛的臉頰上!
砰!砰!砰!
已經臻至五品的幽月裂骨手,在完全不顧忌消耗的靈力加持下。
每一拳,都能輕易砸碎大武師的頭顱!
院中的嘶鳴聲變得細碎而慌張,乃至於帶了幾分哭腔。
為我護道……為我護道……
她好似壓根不會打架,那對心智的影響,便是她僅有的手段。
在這聒噪之音中,林舒抬起手掌,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口破麻袋,以及袋口處若隱若現的血汙老臉。
“接替她的位置,讓你吃幹抹淨,然後被你害死?”
他俊俏臉龐上瞧不出喜怒,右拳迅猛落下,沉悶聲響炸開,少女的頭顱都半陷進了地面。
但也是聽到這句話的同時。
院內泛著哭腔的嗚咽聲突然停止,隨即重新化作了暴怒的尖嘯。
“啊!!”
嘯聲不停變奏,除了憤怒,還多了一分急迫。
最後化作了有些生疏,但已經能被人聽懂的稚嫩咆哮。
“你無恥!你不要臉!”
雖然不知道因為甚麼,但她顯然很急,急得已經開始說人話了。
“我害她?我吃幹抹淨?”
“她當初死了兒子,孤身一人,已然瘋癲昏聵。”
“若非我以仙力蘊養她的身軀,調理她的神智,就她一個瘋瘋癲癲的老太婆,又手握錢財,早就被人剔骨吸髓,還能在這城中多活這七八年?”
青鳥少女完全忽視了砸落在臉上的黑霧重拳。
她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非要跟林舒辨個明白。
“我甚至給她找了個兒媳,端屎端尿的伺候她!”
“況且我乃仙裔,吞吐天地靈氣,根本無需吃喝,就連那沒用的藥湯子,也是她見我沉睡,誤以為我患病。”
“可那是因為我幼體未成,起不來!我起不來!!”
院中的稚嫩嗓音愈發悲憤,彷彿要化作鋼刀剜了對方的心。
“你們才是殺人兇手!”
在少女的視角里,林舒等人先是騙殺了自己培育的老太。
然後又闖入了這院子,蠻橫的動手拆著她辛辛苦苦編織的斂息陣法。
念及實在不是對手。
這些她都只能咬碎牙忍了,委屈的儘量把自己藏起來。
但今日,對方居然還要嚇跑僅剩的小寡婦,而且愈發肆無忌憚的毀掉了大半陣法。
宛如強盜登門,殺人奪財,放火燒家,不留半點生路!
她被逼到了絕境。
被迫耗去大半這些年積攢下來,用於仙軀成長的底蘊,方才換得一回甦醒的機會。
可惜依舊不是對手也就罷了,這殘忍卑鄙的強盜,竟還要血口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