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漸漸亮起。
林舒輕車熟路推開了破柴院的門。
又在喜鵲窩內熬了半夜,但有靈氣傍身,居然並不算特別睏乏。
“林大人?”
大清早的,芸娘竟然就在院裡搓洗起了衣裳。
衣裳堆積成小山,冰沁的井水讓這小寡婦的雙手都泛紅開裂。
她臉上仍舊噙著笑意,似乎不覺得辛苦。
對於小寡婦來說,能靠著幫左鄰右舍做點雜活,每日掙個二三十文果腹,就已經挺滿足了。
至少不必流落南郊,時時刻刻防備那群地痞無賴的侵擾。
看見林舒走進來。
芸娘趕緊起身,在衣襬擦了擦手上水漬:“我去給您準備吃的。”
她心裡莫名湧起些許歡欣。
恩公兩天未歸,小寡婦本以為對方是徹底迷失在了青柳巷間。
但林舒每次都是掐著這個時辰回來,又好像不太喜歡在窯子裡久留。
這是好事……至少說明恩公和那群狐狸還是有些不同的。
“我還不餓,先忙你的吧。”
林舒隨口敷衍了一句,看見苦命人忙碌為生存奔波,談不上心疼,但還是略有感慨。
想罷,他把手裡的東西拋了過去:“這兒還有一件。”
“……”
芸娘怔怔抱著懷裡近乎結塊的衣裳。
她倒不是嫌累。
而是這件衣服上散發出的濃郁血腥味,差點沒直接把她給燻暈過去。
甚至比上回還要恐怖!
好吧,的確和其他狐狸不同,但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樣。
“裡面還剩幾兩銀子,你拿去幫我購置幾件衣裳,剩下的拿來貼補伙食,那死麵饃饃都噎嗓子,就別再端上來了。”
扔下這嫌棄話語,青年徑直關上了屋門。
芸娘在衣裳裡翻了幾下,手裡多出六兩三錢碎銀。
按她的收入來算,想要掙回這些錢,得不吃不喝替鄰居洗半年多的衣裳。
手握如此一筆鉅款,且恩公態度隨意,似乎默許了自己可以自由規劃。
芸娘臉上卻沒有太多喜色,反而覺得有些灼手。
她眼底掠過惋惜,沉默著取出一個小布袋。
將手中銀子連帶著對方上次留下的銅板全都裝進去,然後單獨放了起來。
“您先歇著,我這就去。”
“……”
林舒回到屋內,掂了掂手裡的袋子。
裡面裝著十兩銀子,乃是老捕快收的黑錢。
就算裡面有常奕的一份,也是每人五兩。
再加之要打點的地方那麼多,黑白兩道都要兼顧。
光是想想那個數量,林舒便有些眼紅。
相較之下,林爺還是太窮酸了些。
武館的老東西有錢都不會花,若是乖乖送到喜鵲窩來,自己至少可以免費贈送一個全屍服務。
“唉。”
林舒嘆惋搖頭,坐到床上開始捕捉院裡的青氣。
那些東西藏的很深,即便已是練氣初期修士,照樣收集的很慢。
可惜青鳥仙體未凝。
林舒想要從它那裡再獲得新的功法,也只能慢慢湊這仙家氣息了,避免有善功都沒地方使。
別說,破柴院確實有些玄妙。
當他閉眼的剎那,納氣速度竟是勝過在青柳巷的時候許多。
時間迅速流逝。
很快便來到中午時分。
“林大人,有客人尋您。”屋外傳來小寡婦的清脆呼聲。
“嗯?”
林舒睜開眼,收起掌心裡多出的一縷青氣。
他略帶疑惑的走出屋門。
映入視線的是一枚黑炭頭。
“……”
小寡婦有些緊張的立在旁邊。
年輕捕快毫不客氣的坐在桌旁,揮舞筷子夾著碗裡的肉片。
恩公乃是黑水幫的狐狸,突然有捕快登門,還如此的不客氣。
芸娘掃了眼捕快衣襟上的紫蛟。
這次和先前不同。
如果說殺了戲班子的幾人是行俠仗義,那這回……
芸娘想起自己親手洗淨的兩件染血衣衫,臉色微微發白。
這差爺大機率是查到了甚麼線索!
她方才的呼聲裡,其實也帶了幾分提醒的意思。
“你拿了那份錢,我吃你一碗肉,應該不過分。”
常奕頭也沒回,與其說是饞了,更像是在撒氣。
他不屑拿那份髒錢,但總想找回點面子。
“誰攔著你了。”林舒甩個白眼過去,知道這小子大概是回去後終於品出不對勁了。
“讓開,給我留半碗。”
林舒滿不在意的走過去,順手奪走了黑炭頭手裡的酒壺。
對方毛都沒長齊,換成前世,還是個備戰高考的孩子,學這些流裡流氣的東西作甚。
“這……”
芸娘眸光呆滯,眼睜睜看著兩人就這麼大吃大喝起來。
恩公別說緊張害怕了,甚至顯得有些蠻橫。
這是狐狸遇到差人該有的態度?!
“你給我喝一口!”常奕有些生氣。
“滾一邊子去。”林舒劈手打落對方探來的手掌,淡淡道:“直說吧,來找我有甚麼事?”
“……”
被這麼一問,常奕突然有些擰巴起來。
他回想了那天晚上,林舒分明甚麼都沒問,便像是從頭到尾把前輩給看穿了一樣。
待到天亮,前輩不僅沒有發作,反而隻字不提此事。
甚至跟衙門申請調去了另一條街,不再接著帶自己熟悉差事。
念及此處,黑炭頭張開嘴,像是有些難以出口:“我想,我想跟你學怎麼當個好捕快。”
這話一出口,芸娘如遭雷擊,連呼吸都滯凝。
一位差爺,要跟著黑水幫的狐狸學怎麼當差?
那能好才見鬼了……
“簡單。”
林舒放下筷子,拍了拍這小子的肩膀。
他盯著對方的眼睛,情真意切道:“按我的意見,要是誰惹我,你就直接衝出去幫我咬他,在我心裡你就是最好的捕快!”
咬他……
常奕沉默良久,神情複雜的抬起頭:“這聽著不像好捕快,有點像條好狗。”
就算他再木訥,也能聽出對方的調侃意味。
“唉,你看吧,教了又不聽。”
林舒看似失望的重新拿起筷子。
他的確挺欣賞這小子骨子裡的固執,按常理來說,遊離於灰暗中的人,也需要有那麼一把傘來遮風擋雨。
但黑炭頭很顯然不願意做這樣的傘。
林舒也覺得黑水城四處都是傘,不必再多出一把新的。
兩人並非同路,就別硬往一條道上擠了。
“嗯?”
就在這時,林舒突然放下了酒壺。
今天還真夠熱鬧的。
他側眸朝院門看去。
一胖一瘦兩個打扮闊綽的人,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就這麼大咧咧的踏進了院子。
“林爺,我二位前來拜訪!”
話音未落。
剛才在芸娘眼裡還像個小呆子的捕快,竟是倏然把手掌按在了刀柄上,渾身氣勢也變得凌冽起來。
常奕臉色冷漠,眼底泛著寒光,輕聲道:
“這是黑水幫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