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掄大錘
金屬工藝課程是下午的, 蘇綰中?午在食堂吃完飯就先回了宿舍一趟，穿上了乾爸準備的工作服，好在眼下已經?九月底了, 天氣不算太熱，不然就這一身的長袖衣褲，不等到車間蘇綰就得熱暈在半路上。
大家約定在平常上課的教學樓前集合, 蘇綰到的時候門前已經?到了不少人, 帶隊的是輔導員陳業, 陳業見她來, 目光從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見她穿著合適，這才鬆了口氣, 好在是個肯聽話的。
然後衝著她點了點頭, 蘇綰也回了一個，之後就站在邊上等著了。
很?快人就到齊了, 陳業帶著他們直接去了校辦工廠的金工實習車間。
車間裡到處都瀰漫著煤煙、鐵鏽和汗水的味道，剛一踏進去只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這讓原本還興奮的嘰嘰喳喳的學生立馬安靜了下來，大家繼續往裡走, 車間內有一個巨大的煤爐, 眼下燒的正旺，越往裡走, 空氣越灼熱。
走到最?裡面才到了他們正式上課的地方，這裡放了一排的工具板，工具板上擺著各種錘子?、鉗子?、鏨子?等，這些東西看起來都很?笨重。
這次給蘇綰他們上課的不是教授，而是車間裡一位手?藝精湛的老?師傅, 胡師傅。
這位胡師傅面色黧黑，胳膊都快有蘇綰的大腿粗，這個人的身高不算高，但給人的感覺卻很?高大，很?有威壓。
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師傅，此刻正深深地皺著眉頭，揹著手?，一步步走到最?前面，聲音洪亮地開始訓話！
“同?學們，這節課是金工課，金工課主要是學習車，銑，刨，磨，鉗，鑄，焊等基本的機械加工技能，但今天是你們第一節金工課，咱們不講那些虛的，直接實打實練真?功夫，掄大錘，打鐵方！”
他說著指了指地上那一堆燒紅了的鐵料和鐵砧。
“兩?個人一組，一個掌小錘鉗工件，一個掄大錘，把這根圓柱形的鐵料，給我鍛打成四方的，得稜是稜，角是角！這是最?基礎的活，考驗你們的定力，都給我好好幹！幹不好小組沒成績！”
蘇綰畢竟有過一次經?歷，對此並不驚訝，掄大錘這活就是理論聯絡實際，雖然工程師以後的工作是設計圖紙，但光理論知識學得好沒用，只有理論和實際聯絡到一起去了，才能設計出更好地機器來。
但別?人不知道，不少男同?學露出不滿的神情，掄大錘是個實實在在的體力活，誰聽了能高興，但礙於胡師傅給的威壓，誰也沒說話，都老?實地各自找隊員成組準備幹活。
大家一走動起來，蘇綰的身形就被顯露出來了。
胡師傅也眼尖，只在學生堆裡掃了一眼，就看到了原本站在後排，身形纖細的蘇綰。
他的眉頭狠狠皺了起來，毫不掩飾地對帶課的輔導員陳業喊道，“小陳，這女娃娃也是你們專業的？這……這車間的活她能幹？這大錘她能掄得起來嗎？別?到時候沒掄起來，反倒把自己給砸了，到時候算誰的責任？
或者把一組的同?學給砸了，又算誰的？咱們這是正經?下大力氣的事?，不是坐在炕邊繡花，可不能當小事?啊！”
他說這話時聲音洪亮，幾乎響徹整個車間，所以這番話，車間內的人幾乎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接著用一種我在為你好的語氣說道，“要不這樣?吧，讓她去邊上磨磨小零件算了，這活安全，也符合女同?志幹，咱們就實事?求是的，不搞那些沒用的形式主義，非要女同?志幹那些幹不了的活，萬一出事?了怎麼整。”
陳業也有些為難，蘇綰看著不像是那種嬌生慣養的學生，而且聽幾個男同?學說，蘇綰的理論課程很?好，上課也很?認真?，看來是真?的很?喜歡這個專業，他就想著再?幫對方爭取一下。
“胡師傅，咱們這課程有要求，所有學生都必須參與到課程對應環節中?……”這邊陳業還在想方設法地改變胡師傅的想法，怎麼也得讓蘇綰同?學上手?掄幾下呀！
而另一邊組隊差不多的男同?學們也朝蘇綰投來各種目光。
有好心的同?學小聲道，“蘇綰同?學，一會你掌鉗吧，我幫你掄大錘，掄大錘這活，女生真?的幹不了，你別?逞強。”
也有幾個男生帶著看熱鬧的表情，一個個都等著看蘇綰出醜，等著看她哭鼻子?。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蘇綰的身上，看得蘇綰只磨牙，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個時代的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就沒一個說話中?聽的，當然自己乾爸除外，乾爸比這些人強多了！
蘇綰直接上前一步，語氣平靜地回應著胡師傅的那些好意。
“謝謝胡師傅的關心，不過咱們主席都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油田都有女人，這車間怎麼不能有了？
更何況，我這還沒上手?呢，胡師傅就覺得我幹不了，這也不符合車間裡實踐出真?知的理念啊，至於安全問題您老?放心，我會特別注意的。”
她的話有理有據，直接把胡師傅那些所謂的好心全都頂了回去，順道又用實踐出真?知陰陽怪氣了一把。
胡師傅被頂的一時沒話反駁，心裡火氣卻升了起來，他本來就不愛幹這活，有這帶學生的時間，他還不如干自己的，說不準能做出好幾個零件，眼下更是被一個不知好歹的女學生給頂了，他要臉面，沒和這女學生一般見識，只是沒好氣地道，
“行?！那你就試試吧，出了安全問題，自己負責，可別?哭著來找我！”他說著，語氣中?明顯帶著不看好的意思。
蘇綰沒搭理他，直接開始尋找組員組隊，班級裡的學生數量正好是雙數，那就說明肯定有人能和自己湊成一組，只是不知道是哪個“倒黴蛋”和自己分一組了。
分組有一會了，大家基本都組得差不多了，蘇綰很?快就找到了這個“倒黴蛋”，這也是個被“剩下”的男同?學，同?學膚色很?白，身高大概在一米七幾，在這個時候算是普遍身高，只是看上去偏瘦。
蘇綰對他有些印象，是個不太喜歡說話的，上課時坐在中間那幾排，不管和蘇綰還是班裡的男生都隔著距離，怪不得被剩下。
蘇綰走上前，“同?學你好，我叫蘇綰，我們一組吧。”
男同?學的臉不知道是溫度太高燻得，還是害羞的，只低著頭嗯了一聲，“我，我叫梁序。”
兩?個人組隊成功，小組算是分派完了。
胡師傅帶著他們來到指定的地方，各小組面前擺了一套工具，胡師傅親自示範了一下，就讓學生們上手?了。
梁旭率先拎起了大錘，“我，我來掄大錘吧。”
蘇綰也沒拒絕，“好！”
她也很?久沒有弄過這麼基礎的了，上次好像還是在上大學的時候，但新世界新氣象，就當是第一次接觸，得仔細觀察觀察。
“哐哐哐”車間裡逐漸傳來震耳欲聾的錘擊聲，唯獨蘇綰這一組，掄大錘的梁序遲遲沒有動作。
蘇綰一時間也沒顧得上自己的隊友，她眼下手?里正握著沉重的鐵鉗，她試圖找到合適的力度，費了好一會的工夫，才將?這塊燒紅的鐵料穩定下來。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她都冒汗了，也是到了這時候精神放鬆下來，她才發現自己這隊友居然到現在沒掄下第一錘呢。
蘇綰抬頭看他，發現他臉上緊繃著，手?握著大錘，看著像是躍躍欲試的模樣?，但就是沒動作。
她鼓勵道，“沒事?，咱們慢慢來，第一下先輕點，不用太大力氣，主要是感受錘子?的重量和對應的慣性，確保能錘在鐵料上就行?，咱們倆慢慢來，一節課的時間呢不著急。”
似乎是蘇綰的話有了效果，梁序同?學也沒那麼緊張了，終於掄起了大錘，第一下力道雖然不重，但準確無誤的錘在了鐵料上，蘇綰的胳膊被輕輕震了一下。
蘇綰立刻誇道，“很?好，咱們這第一下成功了，繼續繼續。”
梁序也找到了自信，慢慢地一下又一下的錘打著，力度也是一下比一下的大，蘇綰這邊也算是走上正軌了。
他們這邊剛開始，那邊都已經?錘了五六分鐘了，這麼一陣高強度捶打下來，學生們就有些受不了了。
高衛國尤其受不了，他爸爸是某市的機關幹部，他平常根本沒受過這種苦，不過才幹了一小會兒，他這手?心就被磨出水泡了。
他看著這塊黑乎乎不成型的鐵料，實在忍不住了，開始抱怨道，“胡師傅，我說句實在的話，我們以後都是要當工程師的，工程師那都是專門搞設計，畫圖紙的，這和掄大錘有甚麼關係？我們現在掄大錘，不純純浪費時間麼！這要有個萬一把手?磨壞了，這將?來怎麼畫圖紙啊！”
他抱怨的聲音不小，周圍聽到的人都停了下來，有的認同?的，也跟著附和，
“是啊，這活就不是我們該乾的啊！”
有的則是單純地看熱鬧，順便偷摸休息一會。
有人停了，自然有人跟風也跟著停下來，最?後整個車間都停了下來，大家都盯著高衛國的方向看。
胡師傅原本就在那周圍轉悠，自然也聽到了高衛國的抱怨聲，胡師傅並沒有像之前對待蘇綰那樣?直接斥責，態度明顯很?好，臉上甚至還帶著笑?容。
“衛國同?志啊，這就是你想的淺了！”胡師傅說這話語氣平和，沒半點架子?。
他隨手?拿起了高衛國打的那塊歪歪扭扭的鐵方，看了看。
“工程師是畫圖紙的，但我問你，你要是畫一個齒輪，你知道要怎麼下料？你知道淬火時溫度不對，它就有可能開裂嗎？你知道……”
他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直接把高衛國問愣住了。
胡師傅問完，發現周圍的學生們都在聽，索性掰開了給這些學生們講，
“這不是粗活！用你們的話說這就是在瞭解材料的特性！瞭解工人師傅的不容易，一個好的工程師，得心裡裝著機床，得知道車間裡師傅們的辛苦，這些都是讓你知道你不只是在紙上畫了張圖，你畫的東西那是實實在在靠車間師傅們努力造出來的。
只有經?歷了這些，你們往後畫的圖才是活的！”
胡師傅拍了拍高衛國的肩膀，“小夥子?，別?怕吃苦，這些苦將?來會成為你們最?光榮的勳章，現在多流汗，將?來就能少犯錯，”
同?學們聽著，也都若有所思?起來。
只有蘇綰聽著胡師傅近乎溫柔的嗓音，撇了撇嘴，跟唱戲的似的，還有兩?副面孔，對著自己那就是橫眉冷對，對著那些男娃娃就是溫柔和藹，呵！
但她沒想到的是自己這番表情被同?組的梁序，看了個正著，等再?次下錘時，原本已經?漸入佳境的梁序，無端的砸偏了，還不止一次。
蘇綰不解，抬頭看他，無聲地詢問，“這是怎麼了？”
梁序沒說話，只是原本就紅暈的臉更紅了，蘇綰不明白對方怎麼了，難不成是又緊張起來了，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
不過她也沒再?說甚麼，畢竟這麼大的人了，這種事?情還是得自己調解，蘇綰低下頭，只專心地調整鐵料的位置，儘可能的幫助到對方。
可沒想到，梁序再?一次砸偏了，位置不對，巨大的衝擊力，震的蘇綰虎口發麻，連帶著整個手?臂都是痠痛，很?怪異的痛感，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連續幾次，位置都是偏的，這導致他們這組的鐵料被打得歪歪扭扭的。
正好胡師傅踱步走到這邊，一眼就看到那塊歪歪扭扭的鐵料，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看看吧，我就說，女同?志，體力就是不行?，天生就不是幹這個的料，非要逞強，那就是耽誤工夫，要我是你就去邊上待著，不在這影響同?學，影響小組成績。”
蘇綰，“？？？”
不是，沒搞錯吧？老?師是沒看清楚嗎？剛才明顯是他大錘錘偏了，和自己有甚麼關係，自己這拿的穩著呢！
蘇綰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正打算和這位胡師傅好好理論理論，眼睛看不清楚那可當不好老?師，可這股火還沒發出來，就聽到邊上樑序的道歉聲，搞得她這股火上不去下不來的。
轉頭看看自己這隊友，他眼下站在一邊，臉色都開始發白了，眼眶也開始泛紅，像是裝著一泡淚，得，自己還是別?理論了，最?後理論到自己這位同?學身上，這同?學怕是得哭啊？
她最?怕人哭了，在家裡有三姐這麼個愛哭的，沒想到到了學校還能遇到，她嘆了口氣，將?那顆4躁動著想要理論的心壓了下去。
胡師傅被她這一連串的舉動弄得一愣，又豎起了眉，“幹甚麼？你要幹甚麼？”
蘇綰抬了抬下巴，“不幹甚麼，只是打算和我的同?學換一換，我想掄大錘了！”
胡師傅嗤笑?一聲，“鉗子?都沒拿好，這就想上大錘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邊上不少男同?學也發出了嗤笑?聲，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等著看熱鬧呢。
陳業這個輔導員在邊上看著也是進退兩?難，雖說他是想讓班裡每個同?學都得到鍛鍊，但也怕蘇綰處事?，這一個不小心砸到自己先不說，萬一砸到同?組的——他目光落到了梁序身上，這位家裡也不是簡單的。
他上前兩?步，“蘇綰，要不下節課再?說吧，這掄大錘不是開玩笑?，你這……”這話就差沒明說你不行?別?瞎來。
梁序也在邊上握緊了大錘，“還是我，我來吧。”
蘇綰看著他握著大錘的手?微微顫抖，自覺找到了對方剛剛砸偏的原因，原來是累得手?抖啊，既然這樣?那蘇綰更不敢讓他再?掄下去了，之前只是偏一點，萬一下回偏到自己身上怎麼辦？她可是很?惜命的！
但想到自己這隊友臉皮薄，她也沒明說，只說自己想動手?試試，來上一回課，總不能連大錘都沒摸到。
隊友這下也沒再?攔著，直接把大錘遞了出來。
蘇綰接過大錘，拎了拎，還好還好，她還能拿得動！
她拎著大錘，看著眼前的鐵料，腦子?裡想的卻是剛才看到的胡師傅和同?學們的動作，大家的動作雖然都是和胡師傅學的，但只學了個形，沒學到神，大家都只是靠蠻力，依靠著腰部和大臂的力量直接錘，這樣?最?容易勞累。
她搖了搖頭，回憶著前世有關的記憶，在其中?尋找有用部分，這掄大錘對力道，軌跡和身體協調都有關係。
蘇綰腦子?裡想著，手?裡則握著大錘，輕微的擺動幾下，慢慢的找到了點感覺，調整了一下站姿，腰背微微沉下去，動作看起來有模有樣?的，但周圍依舊沒人相信他能成功。
有男同?學起鬨道，“開始了，咱們蘇同?學要開始表演了”
蘇綰眯了眯眼，這個聲音她熟悉，多少次起鬨都是這個聲音帶頭的，她眼下不方便去看，但她記住這個聲音了，等她找到這個人的！
而一旁的胡師傅看著她的動作倒是朝著這個方向多走了幾步，目光死?死?地盯著蘇綰，神情嚴肅，顯然做好了，隨時衝上去叫停，或者出現意外緊急將?人救下的準備。
蘇綰屏住呼吸，握緊手?中?的大錘，按照自己設定好的軌跡動作著，將?大錘向後揚起，大錘隨著慣性落下。
第一錘，直接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