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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歸程

2026-04-26 作者:蒜泥香菜

歸程

二人離開幽壤時,無意聽聞對岸的更鼓,才知子時方過。

距離魔尊回來察看的黎明尚早,司韶又放出幻象菌絲覆蓋整片幽壤,從外部看,此地依然寧靜祥和,根本看不出其中的亡靈殺陣正在分食鏡魘護法。

任務完成,他們現在離開魔淵,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全身而退。

司韶卻道:“可是難得來魔淵一趟,我想再逛逛哎。”

鍾晏不贊同道:“回去覆命要緊,況且你還受了傷。”

司韶頓時耷拉下臉,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胸口道:“你傷得比我重哎,你都行動自如的,我能有甚麼問題?不要小看我啊。”

“再說了,你以為是我們想立刻回去就能立刻回去的嗎?”

司韶指指上方流動的封淵陣:“可別忘了,我們是從蝕骨澗直接跳下來的,而這玩意兒是在不斷變換構造的,你能找到對應蝕骨澗的那一片如今飄到哪裡了嗎?”

鍾晏:“……”他不知道。

司韶理直氣壯:“我也不知道,所以咱們得走正規途徑出魔淵。”

鍾晏困惑:“……正規途徑?”

司韶信誓旦旦:“是的。”

她牽起鍾晏的手:“你跟我來。”

菌絲編結的小舟再度成形,隨冥川河水悠悠盪盪,駛離幽壤。

一開始的行程與來幽壤時無異,只是方向相反,然而從某一刻起,二人身周的靈力波動突變怪異,似乎駛入了一重不知名的結界。

見鍾晏略顯戒備,司韶忙寬慰他道:“別緊張,咱們這是到混沌境來了。”

鍾晏若有所思:“混沌境……”

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司韶點點頭:“嗯,你還記得剛到魔淵時,我跟你講的第三個傳說麼?那其實並非虛無縹緲的說法,是真的存在這個地方。”

“我們如今所在的這片流域,不僅是修真界與魔淵的分界,也是陽世與幽冥的分割處,內蘊洞天萬千,形成的靈力場自然紊亂怪誕。”

“你看。”

司韶抬起手,原本穩固的形肉竟變得動盪起來,表面彷彿籠罩了一層水波。

她解釋道:“我們眼下的形態為‘縛界靈’,得儘快出去,否則以這個形態待久了,遭其異化,那便是陽世不收,幽冥拒入,只能永生永世困鎖在此混沌境中了。”

指尖一轉,司韶指住前方一座宛若海市蜃樓的地域,高山峽谷與人文城鎮糅雜混亂,一時聽聞絲竹悠悠,一時又聞槍戟嘶鳴。

“那些就是誤闖此處,再也無法離開的縛界靈的聚居處,不死修士、魑魅魍魎、遠古洪荒的龍蛇巨蟻甚麼都有,很嚇人的。”

她介紹的內容龐雜鉅細,鍾晏望著她,清凌凌的眸光輕漾。

司韶接住他的視線,笑了笑,道:“好吧,實話跟你說,我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我以前沒少偷偷透過蝕骨澗來魔淵玩兒。”

她振振有詞說:“畢竟看大牢太無聊了嘛,我雖然是隻蘑菇精,但成天待在陰暗潮溼的地方也是會抑鬱的……”

鍾晏道:“辛苦了。”

司韶頓了頓,沒想到他的第一反應會是這個。

她以為他會問點甚麼。

就在這時,鍾晏再次開口。

司韶瞭然,做好了回答的準備。

卻聽他道:“不過下一次,不要再到這種危險的地方了。”

司韶一怔,抬頭看他,對上鍾晏沉靜而專注的目光。

“回去之後,你若想到天牢之外的地方遊玩,你……”

他微頓了下,似也覺得自己接下來的話十分突兀,耳尖漸漸染紅。

“可以傳音與我,我會向掌獄尊者申請代為看管天牢。”

“……”

司韶看他一陣,袖底的手輕蜷了下。

須臾,她唇角揚起一抹如常的笑意,調侃道:“萬玄宗多少職能處想要招攬言籙仙君入其麾下,我們陰暗幽僻的小天牢何德何能?竟能得仙君屈尊自薦。”

鍾晏不說話,就那麼望著她,好像在以這種方式譴責她的明知故問。

司韶彎了彎眼睛,道:“好啦,我知道,是因為我這個立了大功的同伴嘛。”

就在這時,小舟靠岸。

二人踏上一處縛界靈聚居的城鎮,凡觸目所及之物,皆如煙水茫茫,飄忽不定,眨眼無形。

司韶邊往前走邊介紹道:“不過嘛,留在混沌境的也並非全為誤闖者,還有兩類——”

“一類是自願來闖境的,就是之前同你說的,想到淬鍊洞天中挖掘奇遇的,這部分人闖境失敗,無力出境,便永遠留在了此處。”

停頓了下,司韶再次提醒鍾晏:“很可怕吧?晏晏你以後不論遇到怎樣的麻煩,都不要抱著賭一把的心態來試試哦,迄今為止我就沒聽過有人闖境成功回去的。”

然而這一回,鍾晏沒有像上次那樣,立刻給予肯定的回應。

他只是問:“那還有一類呢?”

司韶道:“還有一類……”

她來不及多說,因為要找的地方已經出現在了視野中。

前方白霧中飄來翠綠的雪,是無窮繽紛的落葉,來自一棵靜立河畔的蔥蘢樹木,樹枝上結滿垂落的明豔紅繩,輕拂下方一座翠綠的竹編攤鋪。

竹攤旁排起長長隊伍,隊伍中皆是如他們一般尚未異化的縛界靈。

奇怪的是,這些縛界靈全部是成雙成對的。

視線追隨隊伍前行,盡頭處有一渡口,一渡主站在岸邊,依次將排到的縛界靈引入舟中,舟隨水行,漂向冥川河與封淵陣相匯的天際線。

司韶指了指那名渡主:“那就是最後一類,自願留在混沌境的。”

“傳說那傢伙是月老祠外的擺渡人墮為亡靈,與月老達成契約,在混沌境開闢此渡口,以‘不虛舟’送有情人一條生路。”

她又指了指水中那些泊舟:“有情人搭載此船,便可穿渡生與死的分界,全須全尾離開魔淵;不過若是冒充有情人,則會沉船,化為冥川河中的怨靈水鬼。”

鍾晏:“……”

司韶瞅他一眼,哼哼道:“你不信也不要擺出這副表情,怪掃興的。”

鍾晏低聲道:“沒有不信。”

只是慚愧他學識淺薄,需要她這樣悉心講解。

司韶卻誤會了他的意思:“那你就是擔心沉船咯?”

“別擔心。”

她牽住鍾晏,徑直走向那座被忽視的竹攤。

“俗話說得好:三步之內必有解藥。”

“就算不是有情人,也有個法子不沉船……不然這麼多年,就真的沒人能離開這混沌境了。”

二人來到攤鋪近前,一道身影撐傘立於攤後,油紙傘投下的陰翳遮其容顏,依稀可辨是一名銀髮及膝的女子。

司韶拍下一袋靈石,喚道:“攤主,求姻緣籤。”

鍾晏一怔。

女子傘簷輕抬,顯露一張紅紋狐面,竟是一隻司掌姻緣的心月狐仙。

狐仙一眼掃過二人,也不多問,紅袖一甩,一隻籤筒懸浮於二人身前。

司韶從善如流地接過,然後就開始上下一陣哐哐猛搖,最後將整個籤筒倒過來,一枚竹籤從中掉落。

司韶眼疾手快地接住,拿到眼前一看,大失所望:“這上面怎麼沒有字?”

狐仙:“不要著急。”

她不曾開口,空靈的嗓音卻清晰傳至二人耳際。

女子狹長幽邃的狐眼望定二人,眼底漫開光陰交錯的流光,口中唸唸有詞。

伴隨她的一字一句,竹籤上逐漸浮現瑰麗的金文。

“處心積慮,坦誠相待,苦盡甘來,陰陽同壽。”

十六字止,狐仙舉傘,旋轉的傘沿勾下一段紅繩,紅繩又扯落一根樹枝,落入河中化作一葉木舟,停泊在河中連綴的一行船末。

狐仙道:“這便是對二位的姻緣寄語,此籤為渡舟護符,可護舟體不沉,還望悉心保管,切記不要叫渡主察覺。”

站到等候登舟的隊伍之末,司韶一個勁地死盯手裡的竹籤,一點也不滿意地嚷嚷:“這都甚麼跟甚麼?怎麼也不說點好話,就不能是甚麼‘白頭偕老’‘天長地久’‘生同衾死同xue’之類的……”

鍾晏也過來看,司韶一胳膊肘將他捅遠。

司韶不屑瞄他:“不是不信這些嗎?尊敬的言籙仙君。”

鍾晏無奈道:“真的沒有不信。”

他覺得這幾個詞整體來看寓意很好,但她似乎並不這樣想。

司韶瞧他一陣,輕哼了聲,將那竹籤丟進他懷裡。

“那就由你來保管吧,仙君大人。”

前方隊伍漸短,終於排到他二人時,已有幾對冒充有情之人的縛界靈沉了船,悽慘的悲鳴很快被滔滔的流水聲掩埋。

亡靈渡主無目,黑魆魆的眼眶凝注二人,乾枯如柴的手指遞出一份書契。

“若欲渡河,無需錢財寶物,只需提供‘同心印’。”

同心印,即為婚契上的手寫字印。

司韶立刻傳音與鍾晏,提前打消這傢伙可能的矯情:“別緊張,只是走個形式罷了,不作數的,眼下回去要緊,不然也找不到別的方式回去了嘛。”

但其實這一回她多慮了,鍾晏並沒有想要推拒。

他垂眸望定司韶接到手中的書契。

他想到鍾家對族人結姻的態度,是遠超尋常世家的嚴苛。

修習言籙需靜心養性,否則字訣咒術千重萬重,唸錯一字便有可能靈力失衡,以至於遭到反噬,甚至走火入魔。

基於此,為了功法延續,亦為了不受慾望所擾,鍾家對於族人的姻緣要求為無此念最佳,聽從安排次之,若私有中意,則一世一雙人是能夠容忍的極限,且這選定的一人也需經過族中長老的層層經許。

他見過族中同輩的姻緣,對方即便有在宗內身份地位相近的道侶,也會因族老的否定,認為二人感情過深,會影響彼此的修煉,而被迫有情人分離,若有不從,便會根據家法關入囚室,靜思己過,直到悔改。

鍾晏見過囚室抬出的枯骨,因其寧死不肯向家族妥協。

曾幾何時,鍾晏並不理解那人為何那般固執。

直到此時此刻,身旁的女子笑意盈盈地在那同心契上寫下她自己的名字。

冥川河燈光波粼粼,為她側顏輪廓描畫柔和的銀邊,宛如一輪雋永的月。

察覺他的注視,她側首笑望過來,遞出手中的紙筆。

“到你啦。”

“……”

鍾晏取過墨筆,筆桿上有她手指的餘溫。

他低下頭,在她尚未乾涸的字跡後寫下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畫,端正珍重。

書契上交,亡靈渡主將一枚船牌交到司韶手中。

司韶開開心心地先行一步,沿河尋找狐仙幫忙作弊的木枝化船。

鍾晏則被亡靈渡主留在原地,後者信手一拂,便又出現一份一模一樣的書契。

他交給鍾晏道:“將此契置於舟中,不虛舟便可自行駛出。”

鍾晏沒接,問渡主道:“可以帶走真的那份麼?”

亡靈渡主怔了怔。

須臾,他也不多言,收回復刻的那份,轉而將二人簽訂的那份真跡遞出。

鍾晏接過,道了聲謝,快步走向不遠處那道向他招手的身影。

他攜同心契踏入舟中,不虛舟微微一震,緩緩駛離岸邊。

狐仙給予的姻緣籤靈光輕漾,片刻,晃盪的船身歸於平穩。

渡口在視野中遠去,直到這一刻,二人才徹底放鬆下來。

不虛舟空間不大,剛好容得下兩個人,他們面對面坐著,各自背靠船頭船尾。

但沒一會兒,司韶就不滿足於此了。

她慢悠悠伸出爪子,撐住鍾晏的膝蓋,不懷好意地傾身過去。

“晏晏,船板好涼好硬,我實在是坐得不大舒服。”

“所以,”司韶居高臨下,笑嘻嘻道,“我要坐在你的懷裡。”

“……”

正事已了,按理說,鍾晏沒了忍受她無節制揩油的必要。

所以,司韶本以為要經過好一頓掰扯,死纏爛打,軟磨硬泡,也不一定能達成這個目的,不過她剛好可以借逗弄他消磨無聊的乘船時光。

不成想,鍾晏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便伸過手來,以掌心取代膝蓋,托住了她的雙手。

司韶:“?”

司韶很熟悉這個姿勢,她在天牢外也是這麼逗路過的小貓的,這樣抓著小貓的前爪,就可以把它抓過來猛吸。

只不過這一次被抓過去的,是她自己。

但鍾晏並沒有吸她,只是如她所言,將她抱進了懷裡。

“……”

靜默須臾,司韶從驚訝中回神,微微撐起身。

即便身體已緊密相貼,但抱住她的人似乎不太敢看她,只欲蓋彌彰地側首,一個勁地觀望舟外風景。

司韶瞧著那對隱隱顫動的眼睫,壞心頓起。

她蛄蛹著,手捧上去,霸道地將他的臉扳了下來。

“晏晏,你看著我。”

四目相對,司韶深情地道:“我不信你兩眼空空。”

鍾晏:“……”

司韶在這雙近在咫尺的眸子裡找啊找,除了找到一泊寧靜澄澈的湖,別的確實沒找到甚麼東西,一絲心亂的漣漪也無。

司韶於是悟了。

這人突然肯讓她坐在懷裡,大概是因為之前已經達成那麼多荒誕的接觸,底線被無線拉低,並且深諳及時讓她滿足,也即及時制止她提出更加得寸進尺的要求的道理。

司韶想通了,輕哼一聲,捏了捏鍾晏的臉頰肉:“晏晏,好城府啊。”

鍾晏:“……?”

司韶又哼一聲,想,若是換作往常她精力充沛時,看破鍾晏這點投機取巧的小心思,她必然不會放過他,定然要好好作弄他一番。

然而這會兒一樁事了,長久壓在心頭的巨石松了不少,她本就身心俱疲,這會兒窩在這樣寬敞溫暖的懷抱中,鼻尖縈繞的也是她喜歡的清冽好聞的雪香,昏沉之感逐漸上湧。

司韶打了個呵欠,決定看在他給她當肉墊的份上,暫且放過這傢伙。

她鬆開鍾晏的頰肉,手滑下去,轉而揪住他的袖子,腦袋和身體也挪了挪,在他胸前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賴住不動了。

司韶喃喃:“我睡一會兒,別吵我哦。”

鍾晏輕聲道:“好。”

字訣無聲環繞小舟,將潺潺的水流聲隔絕在外。

舟底不斷泛出漣漪,與舟中男子眼底的波瀾遙相輝映。

他聽著她漸勻的呼吸,輕緩收緊了手臂。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無垠的冥川河盡頭白光泛起,初升的扶光潑灑下金色的晨曦,來自陽世的氣息將混沌境的幽冷灼盡。

出魔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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