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壤
小舟靠岸。
沒了畫舫泊岸的照明,這座水中洲與兩炷香前相比更加黑暗寂靜,洲上數重靜矗的矮山讓人想起隆起的墳塋。
即便鬼燈族獻上的天燈仍然高懸於主城上空,但那些光束在來到此方天地時,彷彿陷入某種無形的噬光陣法,無法照亮這座洲岸分毫。
如此也不難推斷,此片地界,正是二人初到魔淵,從高處俯瞰時,那唯一在主城中黑寂如死的異類。
司韶踏上軟爛的沿河淤泥,收回編結小舟的菌絲,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頭,在身後的人眼前擺了擺手。
“嘿,回神了,該做正事了,把你的明字訣拿出來。”
鍾晏頓了頓,望著她沒心沒肺的笑容,輕點了下頭,默不作聲地召出字訣,將字訣化出的提燈交到她的手中。
他言聽計從,貌似並無異樣。
可只有鍾晏自己知道,他心口悶堵不已。
好幾次了。
發生過那樣親密的事情後,完全不會影響到她,她可以很輕鬆地跳轉到做其他事情上。
她一直這樣坦坦蕩蕩,只留他一個庸人自擾。
即便知曉妖精和人族的觀念不同,鍾晏也一時無法開解好自己。
甚至有種衝動,想向她討要一個說法。
可想是這麼想,理智卻清楚地知曉不可。
正事當前,他不能成為干擾。
她需要這次的任務在宗內提高聲望,他不能拖她的後腿。
勉強清空雜念,鍾晏潛下心來,專注於當下的境況。
洲岸上毒瘴瀰漫,僅是聞了幾息,鼻腔與肺腑便有灼燒刺痛之感。
於是鍾晏將司韶手裡的提燈取回來,向其中融入屏字訣,令明燈範圍之內如架屏風,將這些詭異的毒瘴隔絕在外。
司韶再度拿回提燈,燈光如潮漫開,方圓兩丈景幕分明,隱身菌絲籠罩在外圍,防止這光亮會被遠處的存在注意到。
二人並肩走了一陣,發現果真如畫舫上游客所說,這座水中洲不僅毒瘴遍佈,厚重的腐殖殘屑更是堆了滿地,不時可踢到森森白骨,依稀可辨當年動亂留下的殺伐遺蹟。
見此種種,聯想到甚麼,鍾晏腳步微頓。
與此同時,司韶眨了眨眼,“咦”了一聲,舉高提燈道:“這地方原來的聚居族群……貌似也是一群蘑菇呢?晏晏你看。”
燈火映亮上方天穹,朦朧可見連綴密集的雲朵,然而再仔細辨別,便可見那些“雲朵”奇形怪狀,殘缺不全,邊緣鑲有焚燒遺留下的焦黑,一朵與另一朵間有白緞般的絲狀物在風中岑寂飄搖,恍若無數晃動的瘦長鬼影。
……這些巨大的“雲朵”,居然是不計其數的蘑菇菌蓋,菌蓋上隱約可見房屋的斷垣殘壁,想來是曾聚居在此的蘑菇族群的住屋。
鍾晏眸光微動,唇角不自覺抿緊。
擁有山谷的水中洲、逝去的白衣女人、自相殘殺以至滅族的蘑菇族群……
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他曾在回望眼中見過的那一場浩劫。
原來如此。
原來魔尊與鏡魘護法所悼亡的故人,就是她的那位族長。
鍾晏緊張地注視司韶,生怕她露出受到刺激的負面神態。
然而自始至終,司韶都只是興致盎然地四處張望,對這個全然陌生的地方萬分好奇,讚不絕口道:“那屋子搭得真不錯,一看就很適合蘑菇住進去!晏晏你記下來,等咱們回萬玄宗去,你幫我在天牢外搭一個一模一樣的!咱們一起住!”
……看來她是真的一點也不記得了。
鍾晏方才鬆一口氣,又感應到甚麼,面色倏然沉凝。
他望著掌心熄滅的靈光,道:“尋字訣失效了。”
司韶也斂起笑意,抬起手,自周圍回撤的菌絲瑟縮著捲上她的手腕,語氣略見嚴肅:“嗯,搜尋菌絲也被阻斷了。”
菌絲與字訣同時失去效力,二人對視一眼,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斷——
有一股詭異而強大的力量,正在清空這片水中洲上的所有靈力活動。
司韶立刻檢視尋蠱引,後者卻並無特殊反應,說明這力量並不來源於母蠱。
而且她發現,這力量只是屏退菌絲和字訣,並無針對他們的攻擊意圖,據此推斷,他們受到的限制應當只是遭到波及,而這片水中洲上此刻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何人,不言自明。
司韶靈光一閃,提議道:“我們跟隨這股力量前進,大概就能找到魔尊和鏡魘護法了。”
鍾晏點了點頭,忽然闔上眼眸。
再睜開眼時,其瞳中浮現兩枚湛金的“知”字印記,原本清透的眼眸愈發清淺,在漫無邊際的夜色中顯出一種粲然的神性。
鍾晏道:“這力量在與我們對話。”
司韶:“嗯?”
鍾晏微微側耳,瞳中字印流光粼泛,依稀與風色中飄蕩的無形之物構築連結。
須臾,他一字一句地複述道:“它們說,它們將要殺死闖入山谷的兩名入侵者,它們之所以讓我們感受到存在,是為了提醒我們不要誤闖風波中心,免受池魚之殃。”
司韶聽完,卻只是緊盯鍾晏眼中的字印,目光晶亮無比:“哇,你眼睛裡的這是甚麼?‘知’字?從來沒見你用過誒,真漂亮!是這個字印讓你能和這股力量對話的嗎?”
她一邊驚歎不已,一邊忍不住踮起腳尖,甚至跳起來看。
“……”鍾晏低下頭,好讓她不用費力氣就能看清。
對於她的詢問,他點了下頭,簡要解釋道:“言訣、目訣、心訣,言籙的三層境界,若言訣不足以應對狀況,便會改用目訣,心訣同理。”
司韶認真記下,好奇追問:“那這個‘知’字是甚麼意思?”
鍾晏依舊耐心解答:“‘知’字印以典籍為基,可透過探察周身境況,判斷有何陷阱殺機,並在內蘊典籍上找到對應名稱、闡釋及應對之法。”
司韶明白了:“這不就是開卷考核麼?”
她目露歆羨,笑盈盈說:“好厲害!不愧是我們家晏晏!”
鍾晏臉頰發燙,不知道說甚麼,正想說你也很厲害。
不及開口,知字印在典籍中找到此陣的記述,司韶也恰好問道:“那這股力量究竟是甚麼呢?字訣告訴你了嗎?”
鍾晏頷首,神色微沉,道:“它們是亡靈殺陣。”
他話音才落。
不遠處,一道道飄忽不定的身影自毒瘴中成形,形形色色,恍若煞白翻滾的雪海,自二人身側經過。
經過時的氣息森冷,跨過生死傳來滔天蝕骨的恨意,交織成滾滾浩蕩的陰風,在生者耳畔悽愴悲鳴,連靈魂都為之戰慄。
鍾晏目送這些蹣跚前行的身影,繼續說道:“亡靈殺陣通常形成於某個遭到滅族的族群生前棲居之地,由於成千上萬的亡魂怨氣不散,徘徊在此,一旦受到某種激發,便會聚出實形,受怨氣驅使而本能殺戮。”
微作停頓,他道:“而這種激發,大多是對於滅族仇人的恨意。”
司韶恍然:“那看來這個蘑菇族群是由魔尊和鏡魘護法滅族……”
“等一下。”
司韶眉頭一皺,匪夷所思道:“那他們倆裝得跟真的一樣,月月舉辦悼靈日,還專門裝模作樣地登岸悼念是何意味?”
鍾晏靜默須臾,道:“或許,是某種表演的惡趣味。”
司韶惡寒地打了個哆嗦,想了想,道:“你能跟那些亡靈對話麼?”
鍾晏:“可以。”
司韶立刻道:“你跟它們說,我們絕對不礙事,就跟著它們圍觀一下,必要的時候搭把手好不好?”
鍾晏依言照做。
司韶緊張看他神色:“如何?”
鍾晏看她一眼,遲疑了一下,還是一板一眼地複述了亡靈的迴音:“‘小孩子一邊去,別甚麼熱鬧都看。’”
司韶:“……”
司韶來氣了,扯著鍾晏就跟了上去。
亡靈們似乎偏了偏頭,但也沒攔她。
路上,司韶忽然道:“對了,晏晏,你的知字印能破解這些毒瘴麼?”
她伸手在眼前揮了揮,懊惱道:“遮擋視線,好煩人,真想一勞永逸地清除掉。”
鍾晏試了下,慚愧道:“……依我目前之能,無法解析。”
司韶連忙拍拍他的肩膀,嚴肅訓話道:“不要說這樣妄自菲薄的話,現在不行不代表以後不行,你已經很厲害了。”
鍾晏耳根微紅:“……嗯。”
不多時,二人便隨亡靈來到了一處山谷外圍。
空氣中殘存的氣息異常熟悉,是之前在極樂城中接觸過的鏡魘護法的靈力,再結合這山谷中竟然不見毒瘴,可知在他們到來之前,護法應當費了不少工夫以驅散谷中毒瘴。
司韶密音對鍾晏道:“真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瞧這視野清晰的。”
鍾晏:“嗯。”
成山成海的亡靈身帶幽渺微光,漫山谷而下,席捲向谷底正中的兩道身影。
但奇怪的是,魔尊與鏡魘護法分明察覺危險的逼近,卻仍舊閒庭信步,在谷底不緊不慢地行走。
很快,司韶便知道他們為何這般從容不迫了。
只見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這些亡靈隔絕在魔尊與護法的十步之外,任憑狂躁的靈力如何衝擊這層屏障,也如泥牛入海,消弭無蹤,無法對屏障後的二人造成一絲一毫的傷害。
司韶用胳膊肘搗一搗鍾晏:“那屏障是何物?”
鍾晏瞳中字訣流光頻動,道:“正在破解。”
“不過目前可以確定的是,”他道,“這層屏障的來源是魔尊。”
司韶:“也就是說,鏡魘護法此刻是仰仗魔尊才沒被亡靈啃成骨架?”
鍾晏:“如果他沒有其他的保命方式的話,確實如此。”
司韶眸光輕閃,正要開口,袖中沉寂許久的尋蠱引突然大肆躁動起來,封存在圖章中的子蠱更是如得召喚,有壓制不住的蠱息向谷中瘋狂奔湧。
司韶心念一動,放出菌絲追隨那縷蠱息。
不消片刻,菌絲鎖定一道將這縷蠱息收入囊中的蝶影。
那蝶影停棲在婆娑樹枝間,彷彿誤入險地的一隻精靈,因為自恃強大,任憑下方亡靈如何嘶吼悲鳴,也只是輕柔扇動翅翼,悠悠飛出,在殺陣上方悠閒盤旋。
正是他們尋覓已久的萬子母蠱。
二人不及為最終目標的出現而感到欣悅,便見蝶影縹縹緲緲,盤旋一陣,似乎累了,便輕易穿過那層亡靈無可奈何的屏障,悄無聲息落定在鏡魘護法的背上。
隨後,它斂起翅翼,不再移動。
司韶頓時“嘖”了一聲,掰動拳頭道:“看來,我們不得不把鏡魘護法從那層保命屏障裡拖出來了。”
鍾晏:“嗯。”
然而就目前來看,要完成此事非常困難,因為魔尊與鏡魘護法全程寸步不離,二人只得先混跡在一眾亡靈間緩慢接近,伺機而動。
又走了一陣,前方顯露出一片地勢更低的窪地,窪地中滿是觸目驚心的火燒灰燼,周圍有不計其數的銀白菌絲向上空延伸。
順著那些菌絲,司韶看到了一口蒙覆白紗的棺材。
從山谷四面八方而來的菌絲將那口棺材吊懸於空,窪地灰燼中有源源不絕的猩紅蟲蟻爬出,撕咬啃食那些菌絲,菌絲變得殘缺不全又迅速修復,雪白與赤紅對峙抗衡,一刻不停。
隨著魔尊與鏡魘護法的到來,那些蟲蟻得到主人相助,侵蝕勢頭越發兇猛,那些菌絲清晰可見地逐漸式微,棺材搖搖欲墜。
就在這時,魔尊抬手,五指隔空虛虛一攏,覆棺的白紗霎時飄落。
棺材之中,躺著一具女屍。
女人面無血色,靜無聲息,的的確確是一具屍體。
但詭異的是,她的屍身顯然受到某種術法封存,因而容顏不腐,肌骨瑩潤,栩栩如生,似乎隨時都會掀開眼睫,靈動顧盼。
女屍素白衣袍,一塵不染,雙手交疊於腹部,是一個安寧入眠的姿態,而與這份安寧截然割裂的是,她眉頭緊鎖,唇角深抿,眉心和唇邊有明顯的汙濁痕跡。
好像有人不滿她死後定格於原本冰冷的神情,於是無數次以指腹撚平她的眉頭,牽拉她的嘴角,想要將她的遺容擺佈出一個溫馴的笑容,無奈死者肌肉僵硬,無法改變,於是尋常不來時,便掩耳盜鈴地以白紗遮掩她這副怒容。
是誰所為,一目瞭然。
魔尊又信手一拂,那些紅蟻攻勢暴漲,本就殘缺的菌絲紛紛如斷線零落,那口棺材也隨之重重墜地,“砰”的一聲巨響,滿地灰燼四濺。
魔尊率先走過去,鏡魘護法莫名有些忐忑地跟隨在後。
前者徑直伸手探入棺中,掌心附上女屍頰側來回撫摩,拇指不時用力去撚她的眉心與唇角,動作間全無對逝者安息的尊重,盡是欣賞褻玩屍體的狎暱。
鍾晏偏首去看司韶,卻見她一點也不往那裡張望,而是趁機放出更多菌絲,專心致志地令它們纏繞上母蠱的翅翼。
也對,她不記得那些記憶,不知那棺中的女人是她的族長,亦是她的母親,自然不會如屏障外的那些靈菇族怒火滔天。
“晏晏,我徹底錨定住母蠱了!”
司韶激動地悄聲說完,炫耀地抬起手,指尖數縷菌絲連綴向鏡魘護法背上的蝶影。
她鬥志昂揚道:“這樣一來,就算一會兒打起來了,我們也不會跟丟母蠱了!”
鍾晏看著她,目光柔軟:“嗯。”
司韶:“那我們……”
她的話音被一聲悶哼打斷。
片刻前,棺材旁,魔尊的手不再滿足於停留於女屍的臉頰,正要順著她下頜的弧線再向下探去時,那些遭蟲蟻啃食的垂死菌絲霍然暴起,無數煞白的遊蛇一般張開血口,悍然襲來,轉瞬便將魔尊的手啃噬作森然白骨,那聲悶哼正是由其發出。
屏障外的亡靈也悉數暴動起來,殺意滔天的靈力傾瀉而出,不斷試圖衝破那一層屏障,成千上萬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屏障後的二人,恨不能生啖其血肉。
鏡魘護法提醒道:“尊主,這次只能到這裡了。”
魔尊停頓片刻,不情不願地從女屍頸上收回只剩骨架的手。
隨後,一簇魔焰繚繞上魔尊的手骨,幾息之間便令其重新生長出血肉。
魔尊動了動新長好的五指。
隨後轉身,一巴掌抽到了鏡魘護法的臉上。
結結實實的一聲重響,聽得屏障外的司韶臉也跟著隱隱作痛。
挨巴掌的本人更是悽慘,直接被抽得向後飛出,狠狠撞在了屏障上。
或許是蓄意懲戒,屏障在那一瞬出現一道缺口,亡靈的利爪立刻將護法的後背抓出數十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肉模糊,再進一寸,便能將他的心臟生生掏出。
然而傷得如此之重,鏡魘護法掉下來的第一件事卻是伏地求饒:“尊主饒命!尊主饒命!!”
魔尊緘默不語,步步走到鏡魘護法跟前,一手擒住他的脖頸,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窒息感猝然上湧,鏡魘護法面露痛苦,懸空的雙腿醜態百出地在空中胡亂踢蹬,雙手手背青筋暴起,竭力試圖將扼在頸間的魔尊的手扒開。
“尊……尊主……饒命……”
魔尊盯他一陣,慢慢地說:“你是怎麼辦事的?”
“我這麼信任你,甚至開恩將鎮煞令的力量借給你,結果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就只做出了個還算有用的能夠擋住那些畜牲的屏障,卻遲遲破解不了懷蕈留下的這些菌絲,讓我至今不能觸碰她的身體……”
“鏡魘,你自己說說,你對得起我的重用麼?”
魔尊每說一句,手上的力道便加重一分,掌中的頸骨發出毛骨悚然的錯位拉鋸之聲。
他道:“早知你如此廢物,當年在你和懷蕈之中,我就該選擇留下她。”
鏡魘護法渾身一抖,頓時鬆開魔尊的手腕,並起四指指天,艱聲嘶啞道:“尊主……今日……有人透過了迷情幻陣!”
“六幻門已經收集了他們的迷情氣息……我很快就能加以利用……煉製出能讓屍體伺候您的鬼豔毒……您不用再破解這些菌絲……懷蕈她會自己過來……會自己從菌絲裡走出來……像畫像中那樣……對您千依百順……”
魔尊聽了,沉肅的眉目總算微微和緩,溫聲問:“還要多久?”
鏡魘護法:“三……三……三日……”
頸骨一聲碎裂的響。
鏡魘護法目眥欲裂,喉間嗆出瀕死的悲鳴。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調起最後的力息,斷斷續續地改口:“今夜……一定……一定……!”
“尊主明日過來……一定就可以……將懷蕈擁入懷中……帶回魔宮……縱情褻玩……了卻當年的遺憾……咳咳……”
喉間的扼力消失。
鏡魘護法剎那跌坐在地,咳嗽不止,唇角滲出大股大股紫黑色的鮮血。
魔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直到護法氣息勻緩,方才俯下身,在他肩上沉沉拍了兩記,慈悲又寬容的嗓音落下來,卻是不容置喙的宣判:“我在魔宮等你的好訊息,若是黎明之前等不到你的傳訊,你也不必再見我了。”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鏡魘。”
魔尊離開後,那道屏障分作兩半,一半毫無變化地隨魔尊遠去,另一半仍籠罩在鏡魘護法身周,但肉眼可見地消淡了一層,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屏障所籠罩的範圍逐步縮窄,外部的亡靈蠢蠢欲動,尖利的長甲在外壁劃出刺耳的音色。
顯而易見,若鏡魘護法今夜無法做到向魔尊承諾之事,黎明到來之際,這層留給他的屏障便會徹底消失,令其身陷亡靈殺陣,直至魂飛魄散。
司韶眨了眨眼,再次篤定了自己的判斷。
即便是自己最有用的下屬,這名魔尊也是說殺就殺。
他一定擁有某種令他胡作非為且有恃無恐的東西。
司韶抓過鍾晏,附在他耳側道:“真是天助我們也!那魔尊挺強的,尤其是他方才重鑄血肉的那簇詭異黑焰,把我的菌絲都嚇了一跳!他走了一定好打不少!”
她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廓,鍾晏身形微僵,低低“嗯”了一聲。
司韶:“那麼不耽誤了,趕緊商討戰術開打吧。”
她叮囑鍾晏幾句,隨即飛掠而出,一記菌絲取向鏡魘護法後心的屏障薄弱處。
孰料護法彷彿早有戒備,輕巧側身一躲,與司韶目光相接。
“我總覺得身後有小嘍囉跟著……果然。”
拉開距離落定,鏡魘護法揩去唇角血汙,視線在她的菌絲上一掠,唇角挑起一抹陰惻的笑。
“我倒是沒料到,有人膽敢冒名頂替那些劣種來我眼皮子底下晃悠……沒被我發現,竟然還不知足,還敢一路尾隨至此。”
司韶歪了歪頭,柔柔道:“對不起嘛,護法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會剛好看到高高在上的護法大人被揍得吐血的狼狽模樣呀……大人,您應當不會怪罪於我吧?嘻嘻。”
鏡魘護法:“……”
鏡魘護法嘴角抽了抽。
下一瞬,深邃陰冷的靈力磅礴盪開,四周的靈菇菌蓋上浮現數十道黑影,形貌皆與鏡魘護法如出一轍。
他們身周鏡刃飛旋,一齊開口,交織的嗓音詭譎若千鬼吟哦。
“剛好,煉製鬼豔香需以女人的精血淬化……”
話音未落,無數雙尖銳長甲對準司韶剜來。
“你自己送上門來,省得我再回畫舫親自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