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言鑑
太過善良正派的傢伙就是好騙。
整理好凌亂的衣衫,成功透過第二關的司韶如是想。
方才整個過程裡,她的驚恐畏火,實際上只有三分本色出演,其餘七分則是故意演給鍾晏看,以此激發其憐弱之心,令其壓倒他的羞恥心,從而更順暢地配合她通關。
畢竟二十年來,天牢關押的奇人異士眾多,甚麼暴脾氣的火系修士她這些年見了不知凡幾,作為天牢的二把手,她早就修煉出抗火菌絲,將這幫動不動就要燒天牢越獄的傢伙收拾得服服帖帖,一個下墜的火門帶給她威脅自然不夠看。
司韶暗自哼著勝利的小曲,一邊走一邊偷瞄身旁的鐘晏。
他的中衣也穿了回去,且用潔字訣清理得一絲不茍,全無片刻前慘遭蹂躪的痕跡,教人根本看不出不久之前曾發生過甚麼。
但衣裳可以重新穿好,但某些來自身體的反應則難為意志所控制。
司韶湊過去道:“晏晏,你的臉好紅呀,還在想剛才的事情呢?”
鍾晏:“……”
鍾晏低聲道:“沒有。”
話雖如此,那副好不容易淡去幾分的面色再度紅欲滴血。
司韶內心竊笑,表面則裝模作樣地寬慰他道:“過去了就過去了,那些都是權宜之計,你不要太放在心上啦。”
……權宜之計麼?
鍾晏望著那道走到前頭的輕快背影,一時茫然不已。
鍾家家風清肅,奉行正道自持,嚴令族人不可濫情,若要與人結為道侶,則是一生一世一雙人,若有違者,則會被定罪有辱門楣,逐出家族永世不得回。
他一直知曉,自己的母親和父親關係不佳,甚至母親修煉至入神化境,遁入世外空境,其中一個強烈的驅動因素,正是因為不想面對族中給她安排的丈夫,也即他的父親。
但即便如此,礙於鍾家家規,母親無法與之和離毀契,只得以這種拋下鍾家的方式向眾多族老前輩表達反抗。
而與之相對應地,族老們的態度也很堅決,即便她離開後,鍾家年復一年日薄西山,但族老也從未回應過她開出的要與丈夫和離的條件。
在這場以犧牲族人利益為代價的對峙中,終究是母親先退了一步。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手推向鼎盛的鐘家真的沒落,但同時,她也不能接受自己與一個根本看不上的男人繫結在一起。
於是,有了他的存在。
他是母親選擇的一個折中方案。
鍾晏知道自己想遠了,及時將思緒拽回。
他又望了一眼前方的身影,無聲抿緊了唇。
與並非道侶的女子有了肌膚之親,他之前的舉動若讓家族知曉,無論所為何故,他都必然會被再度打下牢獄,以省己過。
這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
可是,她稱之為“權宜之計”,並且事後表現得毫不在意。
……或許,妖精與人族的觀念真的不同罷。
鍾晏垂眸,默唸數聲靜字訣。
寧定心神後,他快步跟上前方的司韶。
等尋回母蠱,補救過錯,洗脫罪名,他再將此事稟明,向家族認罪領罰吧。
或許也知曉自己設計的第二關太過驚心動魄,需要給通關者一段時間來緩和冷靜,鏡魘護法在第二關與第三關之間設定了一條長長的走道,二人足足走了半炷香才看到前方的下一扇石扉。
走到近前,便見一行鑿刻在石扉上的文字講解規則:
“第三關:真言鑑。”
“請二位坐於鑑體兩側,一人提問,一人作答。”
“若得真言,鏡呈青光;若得虛言,鏡呈紫光。”
“若得青光,提問者可繼續;若得紫光,提問者需向作答者施罰。”
“施罰結束後,提問者與作答者身份對調,重複上述流程,共計三輪。”
“注:本關意在助力參考者坦誠相見,真心相待,敬請珍惜。”
“若投機取巧,提無關緊要之問,後果自負。”
最後一行以朱墨寫就,有淅瀝的紅痕蜿蜒而下,恍若猙獰流淌的血跡。
二人沒有理會這句故意的恐嚇,潛心將規則記下,隨後直接推開石扉。
這一回屋中光線充足,屋內陳設一目瞭然,只有簡簡單單的一面鏡子及兩把椅子,三者皆整齊擺放在屋內的正中央。
那面造型古樸的鏡子,想來正是所謂的“真言鑑”了。
司韶與鍾晏依照規則要求,在鏡子兩側坐下。
同一時間,鏡面光華閃爍,盤繞在鏡框上絲狀物蠕動膨起,竟形成上百隻精巧的蘑菇菌蓋,作為裝飾物覆蓋滿鏡面四稜。
司韶驚奇地道:“沒想到這鏡魘護法還挺喜歡蘑菇。”
鍾晏也看了眼,附和地“嗯”了一聲。
司韶收回視線,對他眨了眨眼:“那我先問了?”
鍾晏見她躍躍欲試,便點了下頭。
司韶唇角一勾,張口便問:“你喜不喜歡我?”
鍾晏一怔,旋即無奈答道:“不。”
話音才落,真言鑑倏然震動,一道紫光劈面落在鍾晏臉上。
根據規則,這無疑宣告鍾晏所答的是一句假話。
鍾晏愣住了,完全不知為何會這樣。
司韶雙手托腮,好整以暇觀賞他這副魚兒上鉤的迷茫,笑眯眯道:“晏晏啊,虧你還是名門之子,居然對‘喜歡’的理解這般偏隘,只知世上有男女之情,不知有欣賞讚許之意……你不久前還誇我對極樂城的構造頗有心得,這就忘了嗎?”
鍾晏啞口無言。
其實他並非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只是這段相處的時日裡,她頻頻向他示意的“喜歡”皆屬前者,他自然而然也預設成了男女之情。
他嘆了口氣,也認栽了,道:“施罰吧。”
司韶一點也不跟他客氣,開門見山道:“來親一口。”
鍾晏:“……”
司韶大發慈悲地補充:“或者你讓我親一口,任君挑選哦。”
或許是已經有了第二關的荒唐作為鋪墊,這個要求也變得不是特別難以接受。
鍾晏心中一片麻木,不想掙扎了,平靜又漠然地道:“隨你。”
司韶彎了彎眼睛,站起傾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額頭上“吧唧”一口。
“看出你不樂意,不為難你,我自己來啦。”
司韶親完說完就坐了回去,得意洋洋地重新托腮。
然而,對面的人好半天都沒從她的速戰速決中回過神來。
容顏浮紅,似紅霞覆漫過皚皚的冰雪。
見此人間盛景,求偶菌絲劇烈躁動起來,將司韶的一顆心來回扯拽。
司韶突然有些後悔,方才竟然只是不鹹不淡地啄了下他的額頭。
不過也不著急,來日方長。
第二輪,換到鍾晏來提問。
鍾晏不知提甚麼問題,並擔心出言越界,惹得她不高興。
沉吟少許,他選擇了一個出於他們身份立場最能問的問題。
鍾晏看向司韶,問:“可一心向善?”
司韶挑了挑眉,就知道他會問這種,對答如流:“是。”
真言鑑青光明明,無事發生。
司韶笑道:“你看,我這麼一隻善良漂亮的小蘑菇,晏晏你就不心動嗎?”
鍾晏照例沒有理會她的油腔滑調,接著問:“可曾陷害他人?”
司韶絲滑道:“否。”
真言鑑驟然光芒大盛,一記雷霆紫光劈在她的臉上。
司韶瞪大了眼睛,拍案而起,指住真言鑑痛斥道:“冤枉啊!我一個看大牢的,哪來的本事陷害他人?”
又恍悟:“等等,你該不會是把我設下陷阱逮捕越獄的那些傢伙也算在內了吧?那是我的職責所在,你講不講道理啊?!”
真言鑑一言不發,鍾晏對此也不多關心。
畢竟事先問出了她一心向善,那麼真言鑑認為她曾陷害他人,大概真的只是她說的那些,也正如她所說,那是職責所在,不可避免。
等司韶罵真言鑑罵得累了坐了回去,鍾晏便迫不及待地提出他的懲罰:“不準再提出之前那樣的要求。”
之前那樣的要求,自然是她的那句“來親一口”。
司韶撇撇嘴,氣鼓鼓地道:“好吧。”
又來到司韶提問的回合。
司韶依舊十分扣題,淨問些情情愛愛的問題:“你可曾喜歡過旁人?男女之情的那種喜歡?”
鍾晏眼也不眨,道:“否。”
真言鑑呈現青光,印證他所言非虛。
然而司韶眨了眨眼,疑惑道:“可萬玄宗內素有傳聞——言籙鍾家的當代第一人和巫蠱百里家的衍盈少主關係密切,有不少人見此二位在各種場合同進同出,形如一對親密無間的愛侶。”
停頓了下,她雙頰一鼓,抱起手臂向後一倚,頗有些陰陽怪氣地道:
“甚至有傳言稱,繼任大比後,一旦衍盈少主落敗,由其弟遊竺少主繼承百里家,他便會代表他的長姐向鍾家提親,以此將衍盈少主徹底排除在百里家外呢。”
司韶頭頭是道地講完,鍾晏卻聽得一懵又一懵。
作為這些傳聞的當事人,他也是此刻才知曉此事。
鍾晏注意到,對面的人剛才還放鬆地雙肘撐桌,這會兒卻賭氣一般離桌甚遠,貌似對這些子虛烏有的事情信以為真。
內心莫名有些焦灼,鍾晏沉下眉目,嚴肅地澄清道:“我和衍盈少主只說過幾句話,遊竺少主代為提親更是無稽之談,你說的那些都並無其事。”
司韶盯他一陣,鼓起的臉頰漸漸癟了下去。
她吐出一口氣,笑盈盈地重新坐正,乖巧點頭:“好哦,那就好。”
三輪問話結束。
出乎意料地,這第三關就這樣異常平淡地速通了。
心繫子蠱的二人自然對此樂見其成,不作耽擱地趕往下一關卡。
這次沒有走太久,幾乎是剛踏出第三關的屋子,第四關的石門便近在前方。
突然,一直隱隱顫動的尋蠱引急劇灼燙起來,一個勁地往石門處撲騰。
司韶掏出來看了眼,又將蠱引按回去,對鍾晏道:“尋蠱引感應到濃烈的子蠱氣息,應該是那鏡魘護法著重利用迷情子蠱打造了這第四關。”
鍾晏:“嗯。”
二人加快腳步來到石門前,發現這一關的名稱與規則也直接陳列在了石門上:
“第四關:回望眼。”
“分離憶魄,融入幻境。”
“踏入石門,化作一雙眼睛,窺探對方記憶中受傷至深的場景。”
“開解成功,憶魄收回,所經歷的記憶情感悉數歸體。”
“本關意在令參考者知己知彼,永結同心。”
“……”
雖然規則講得有些故弄玄虛,但最後一句的目的陳述非常清晰。
司韶評價道:“這關卡的跨度,簡直從猥瑣龜公改行為正經月老了。”
鍾晏:“……”
司韶摸摸下巴,瞥一眼鍾晏,“嘖”了聲:“真想不到你會有甚麼傷心往事。”
鍾晏沉默一瞬,誠實地道:“我也想不到。”
所以他有些擔憂,因為不知道她會作為一雙眼睛,被送到自己的哪段記憶中。
如果沒有可供她開解的餘地,她被困在其中出不來,豈不是他拖累了她?
司韶卻沒心沒肺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啦好啦,沒事,別露出這麼一副讓我心痛的表情,我這麼聰明,自然可以見招拆招,再不濟我打你一頓,給你添段傷心記憶再安慰你不就成了嗎?不要擔心啦。”
鍾晏:“……”
不愧是她想出來的辦法。
望著眼前之人樂觀無畏的笑靨,鍾晏不自知地眉目漸柔。
司韶也沒注意,轉身去推石門,門後出現了兩條不同方向的通道。
司韶選完其中一條,臨走時拉住鍾晏叭叭叮囑:“不過我倒是有點擔心你,畢竟我的傷心往事可多了,比如哪個跟我聊得不錯的犯人被拖出去斬了,我都能傷心好多天呢!你要記得好好安慰我哦,千萬不可以嫌我矯情!”
鍾晏安靜聽完,點了點頭,道:“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