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魯夜聊
“我想給你看一些東西。”戴眼鏡的少年已經調好了望遠鏡,她從望遠鏡前抬起頭看向夏嬋。
“好啊。”夏嬋回答。這個場景夏嬋並不陌生,和望遠鏡有關的劇情,在遊戲裡有兩次。一次是瑪魯六心事件,一次則是最後一個瑪魯劇情,十四心事件,兩個事件都是觀星,用眼前這臺望遠鏡。
兩人認識這麼久,對於同生共死過的夥伴,又有農場主送禮漲好感的設定加持,瑪魯的好感度早已滿格,但這還是第一次真正走好感度劇情。夏嬋對此也很期待。
兩位少年安靜地站在同一片星空之下,靜靜地看著那些遙遠的光點。
“你看到了甚麼?”瑪魯問。
夏嬋腦海裡遊戲中的選項一下子彈出在系統介面上。
A:一個美麗的星球。
B:一個漆黑的深淵。
這兩個選項在不同的存檔中,夏嬋已經很熟悉了,第一個會增加角色五十的好感度,第二個則相反。
越過眼前浮動的選項,夏嬋清晰地看到站在自己對面無比真實的少年。她選擇將選項關閉,說出自己的答案。
“一片璀璨的星河。”她說。
順著她的視線,不需要望遠鏡,那些高懸在天幕上的光點們,或明或暗,每一個都散發著獨一無二的光輝。
不需要望遠鏡,只要抬頭,就能看到這些和自己家鄉一模一樣的星空。
或許還是有不同的吧,但夏嬋不在乎,反正對夏嬋這樣一個對天文僅有基礎認知的非專業人士來說,這裡的天空和家鄉一樣。
一樣寄託著遊子的鄉情。
“是啊,這裡有一整片星空。”瑪魯透過望遠鏡,比夏嬋肉眼可見的更加繁密。
“每一顆星都是獨一無二的,包括我所在的這個人為創造的世界,也擁有一個美麗的星空。”她喃喃。
“嗯。”夏嬋點頭,“嗯?”她突然反應過來,“你剛剛說甚麼?”她條件反射地問出口。
眼前的少年依舊掛著淺淺的笑容,“你沒有聽錯,我說,我所在的世界是人為創造的。”她又重複了一遍。
夏嬋有一瞬間不知道說甚麼,“你......你怎麼知道?”真正開口,她還是問出了這個此時腦海裡彈出來的第一個問題。
“我們大家都知道。我們是一群被創造出來的遊戲角色,我們只是按照設定行事的NPC。”女孩突然輕輕笑了起來,她伸出手撫過夏嬋的臉頰,夏嬋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流下了淚。
“不用難過呀,我們現在真正地活著不是嗎?”瑪魯聲音柔和又堅定,和遊戲中塑造的性格一樣。
夏嬋不知自己為甚麼完全控制不住從自己身體裡透過眼睛流出的水份,她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一直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要保持清醒,如果想要回家,一個情緒化的,只會流淚的人是不會成功的。
夏嬋常年閱讀小說的經驗告訴她,在達到目標的路上,眼淚是一種工具,如果只作為一種情緒的表達,是很不成熟的表現。那些主角們,哪一個會是哭哭啼啼就成功的。
在遇到小說裡才會出現的穿越事件後,夏嬋總時不時回憶自己從前的經驗裡有哪些可以用得到。後來發現只有小說主角們的經驗可以借鑑參考。
所以她學著那些厲害的前輩們,一路上想方設法地讓自己靠近那些被大家認可的主角們。
要堅強,要冷靜,隨意流露情緒是大忌。
現在是怎麼了呢?聽到瑪魯對自己坦言,一股無法抑制的悲傷將夏嬋整個人攫住。
眼前的少年是這樣活生生站在這裡,但她又清醒地知道她們確實是被創造出來的角色們,她們的喜怒哀樂,究竟是真正感受到的情緒,還是創作者對她們的設定呢?
如果一切都只是設定,知道真相的她們這麼努力是為了甚麼呢?
夏嬋甚至無法自欺欺人地說出一些安慰的謊言。
“你們離開星露谷,是因為知道這只是一個遊戲嗎?”夏嬋突然想起李婺說的話,鵜鶘鎮是主動脫離了原世界的。難道這便是原因?
“那倒也不是因為這個啦。”瑪魯笑起來,她臉上先前淡淡的憂傷已然消失不見,此時在夏嬋面前的又是那個年齡不大,正是對未來充滿想象年齡的女孩。
她離開望遠鏡,走向屋簷下一個做工精緻的長條木板凳。少年坐在一邊,伸手輕輕拍了拍一側空出來的位置,示意夏嬋坐下聊。
夜色下,兩位女孩並肩坐在一起,周圍漆黑一片,只有來自天空的星光讓人能夠看清身旁之人的輪廓。
“遊戲NPC覺醒甚麼的,一般都會有一個契機,或許只有個別人,或許是所有人同時,總之大家就是突然發現,自己所在的這個世界是一個由別人創造出來的世界。”瑪魯語氣平淡。
夏嬋靜靜聽著。
“最開始當然不願意接受呀,沒有人會在發現自己熱愛的,討厭的,憎恨的,一切傾注了心血和感情的東西,一切過去和未來都已經被寫好,不論做甚麼,都只能在既定的路線中行進的時候,還會開心吧?”瑪魯訴說著每一個鵜鶘鎮居民們的心聲。
“我們當然也不會開心。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時崩塌,何為真,何為假,努力和不努力,又能有甚麼區別。”
“在這種情況下,起初我們以為所有人都和我們一樣,被人管控著一生。後來我們才發現,只有鵜鶘鎮的大家失去了自由,外面那些地方,人們根本沒有失去甚麼。”
“他們擁有我們夢寐以求的自由,卻不珍惜,那個爛透了的世界,那個以我們的犧牲為代價執行起來的世界,爛透了。”說到這裡,瑪魯流露出的情緒,比說自己是遊戲角色時還要強烈。
夏嬋沒有想到讓鵜鶘鎮的眾人離開原世界的原因居然是這個。不過她只花了一秒就接受了這個原因。
嗯,人之常情,夏嬋想。
“我們是主要角色,有細緻的設定,這讓我們受到的限制最大。而那些不在鵜鶘鎮的人們,卻可以最大程度地擁有自由。沒有人會將自己創造的故事裡的每一個角色每一天在做甚麼規劃仔細。這些原本屬於‘背景板’的角色,擁有著我們這些重要角色羨慕不已的人生。”瑪魯語氣中的嚮往讓夏嬋真實地接觸到了在遊戲設定以外的瑪魯。
臺前的角色們當然會被創作者傾注更多的關注和心血,這代表著更多的掌控,與之相對的,那些作為世界設定的背景們,只要在世界架構的範圍內,做甚麼都可以。
夏嬋腦海中浮現出李婺的臉,這些沒有在星露谷遊戲裡出現的人物們,確實做甚麼都可以,這都已經可以到把自己這個“造物主”所在世界的人拉到此方世界了,還有甚麼是她們做不出來的嗎?
“所以你們......”夏嬋思索措辭的時間裡,瑪魯已然徹底開啟了話匣子,這些話,她想說很久了,此時一口氣說出來,瑪魯整個人都神清氣爽了起來。
“所以我們選擇離開那裡,離開那個令人厭惡的世界。”瑪魯聲音輕快,“畢竟我們是主要角色,不是嗎?”她俏皮地在黑暗中向夏嬋眨眨眼。
周圍的環境太暗,夏嬋沉浸在這些資訊中,沒有注意到瑪魯的小表情。
“我們認可的星露谷才是星露谷,那些因為我們而誕生的傢伙,我們不承認。”少年語氣堅定,“規則之力會為我們演化出新的鵜鶘鎮以外的世界。”她低聲喃喃,以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音量,說出了李婺所在那個世界的未來。
“不被承認的那些會怎麼樣?”夏嬋不得不想起李婺坦誠相告時的表情。
瑪魯沉默了,一直侃侃而談知無不言的女孩,沒有繼續回答夏嬋的問題。
“太晚了,你該回去了。”瑪魯站起身,夏嬋這才注意到現在已經是凌晨一點,離強制睡眠時間只剩最後一小時。
“晚安。”瑪魯向夏嬋說了今晚最後一句話,便消失在門後。
夏嬋只得將一肚子問題咽回去,轉頭踏上回去的路。
之後的幾天,夏嬋再也沒能見到瑪魯,就好像那一晚只是錯覺,她見到的所有人都和遊戲中一樣,在她結束考試,進入這小鎮之後,村民們的形象逐漸和夏嬋記憶中游戲裡的樣子重合。
先前在小鎮外見到的大家,因為不在設定的環境裡,全部展現出夏嬋沒有見過的樣子。除了樣貌和最基本的性格特徵,其他的一切,都讓夏嬋有一種自己真的和這些人漸漸熟起來的感覺。
不是遊戲裡那種每天聊聊天送送禮物就熟起來的數值,是和一個人,在日常生活,在一起冒險的過程中,逐漸瞭解彼此,進入彼此的人生中的熟悉。
現在那種感覺正在消失,夏嬋每天都更加清晰地發現,他們正在變回,遊戲裡的那個樣子。
——
“你改變主意了嗎?”李婺看著面前終於主動找自己的夏嬋,鬼知道這幾天她頂著多大的壓力才讓那些人沒有直接去找夏嬋。
“說說你們的計劃吧。我現在想要聽一聽了。”
這一次,我想讓你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