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了!
正午的太陽最烈,李婺左手拎著把椅子,右手拿著塊破布,找了塊被曬燙的石頭,那石頭上方的空氣都因石頭髮出的熱量而微微變形。夏嬋疑惑地看看天又看看地,這是秋天該有的曬度嗎?
李婺將破布隨手扔在石頭一側,把椅子擺在旁邊的一棵樹下的陰涼處,順勢便躺在了椅子上。又不知從哪裡掏出來一杯散發著涼氣的飲料自顧自地品味起來。
夏嬋蹲在破布旁,繼續自己感知溫度的學習。沒有蓋布的地方,熱氣是僵硬的,直愣愣衝向臉頰。蓋了布的地方則不一樣,那熱意層層疊疊,慢慢滲過來。
“你覺得影子是甚麼?”李婺似是隨口一問,說完便閉上眼開始午休。留下夏嬋一個人思考。
蹲在石頭旁熱氣一浪一浪地向她的臉頰襲來,見李婺已經打定主意要睡覺,她索性一屁股坐在了石頭前的泥土上,給自己換了個更持久的姿勢。
樹葉的影子慢慢移向夏嬋這邊的石頭,從起初的一片葉子的陰影,到後來半個石頭都被樹影覆蓋,夏嬋也一半沐浴陽光,一半享受陰涼。
她伸手摸向影子的邊緣,“甚麼時候你能分清這熱和熱的差別,以後就會找地下水了。”第一次來到這塊石頭前,李婺是這樣告訴她的。
在這裡的日子過得很快,一開始,夏嬋很著急,即使心裡知道,不管在這裡停留多久,外面的世界都沒有任何變化。但一想到自己生死未卜的夥伴們此時還不知道處於甚麼情況,夏嬋就很難靜下心來獨自享受這裡安逸又安全的生活。
“你出去,就能改變他們被抓的事實嗎?”李婺上下打量她,“你有能力救出他們嗎?”
拋下這兩個問題,李婺就雙手插兜,不再多說。
看著陷入懊惱情緒的夏嬋,李婺又輕聲承諾:“如果你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離開。”
於是夏嬋就這樣停泊在了這片屬於同類的農場裡。
——
“放嘴裡嚼嚼。”看著夏嬋視死如歸的表情,李婺倍覺有趣,她笑笑,“你是不是從來都靠自己控制植物的能力來了解它們。”她將草莖咬在唇邊,輕咬著莖杆。
夏嬋按照她的指示將草葉放進嘴裡,起初是草澀味,慢慢的有一種辛辣傳進味蕾。“這是生氣的味道,昨天我們踩過這片草,它在放防禦的物質。”李婺笑眯眯看著夏嬋,“剛給你的時候沒洗。”
“啊——”夏嬋後知後覺,就說這個草土味還挺明顯,原來是因為這個嗎。
李婺又摘了另一邊的同種草葉,這次夏嬋看清楚了,在伸手摘的同時,她的掌心發出淺淺的光芒,被光芒照射過的草葉明顯變乾淨了許多。
“你又戲弄我!”夏嬋恍然大悟,怎麼這次被自己看到了淨化過程,分明就是對面玩心大發成心的。這樣的小插曲在這段時間的課程教學裡出現了不止一次,可每次夏嬋都是在被笑了之後才知道發現了甚麼。
這次嚼著,澀味淡了些,從微微的辣變成微微的甜。夏嬋觀察著兩邊的不同,發現在這片草葉的附近長了些豆類。“這些豆類會往土裡釋放養分,這草舒服了,就不往外冒辣味了。”
夏嬋點點頭,心裡已經理清了邏輯,植物的味道變化,其實是在透過汁液的方式傳遞自身狀態,健康、受威脅、缺養分,都藏在這細微的味道里。
李婺的教學方式,這樣不著痕跡地改變著夏嬋感受這個世界的方式。
有時是讓她在無人的小屋裡,在傍晚時分坐一刻鐘,甚麼也不做,只是去“傾聽”空的感覺。遇到下雨時,她打著傘站在雨裡,讓夏嬋張開嘴接住雨,不是喝水,只是分辨這一滴雨在來路途中的見聞......
有時任務夏嬋能理解其中的含義,有時在執行時一頭霧水。李婺幾乎從不檢查成果,只是偶爾站在她旁邊和她一起靜靜待著。
就在這日復一日的,或奇怪或有道理的“儀式”中,夏嬋發現自己發生了些變化。自己同植物,同自然的聯絡,在第一次雨林中被系統改造後,這是久違的脫胎換骨又潤物無聲的改變。
這過程遠比單純的格鬥訓練或精神冥想更令人煎熬,是一種精神和身體上的雙重磨礪。夏嬋在一次次親自品嚐,傾聽,觸碰的過程中,舌頭被苦澀麻痺,手掌被鋒利的草葉割破,身上沾滿了泥土和草汁,疲憊不堪。
她被系統改造過的身體,越來越具有一個真實人類的感知能力,不再永遠不會髒,但還是不會流汗,攝入身體的食物只進不出。以前夏嬋只當自己是一個系統構建出來的假人,只是意識被投放到這具虛假的身體上。在這段時間的修煉中,夏嬋逐漸發覺自己的精神和身體契合度越來越高。對生命的感知能力正是契合度提高的獎勵,或者相反。
她不再急於從系統介面獲取資訊(當然,就是想這麼做現在也沒這個條件),她主動關注環境中每一個細微又真實存在的變化,腳下泥土的軟硬,風帶來的氣味,陽光照射在面板上角度的細微差異,都是夏嬋連結世界,瞭解世界的途徑。她與這片土地的隔閡,在這種全方位的、細膩的感官浸潤中,一點點消融。
訓練過了小半個月,李婺帶著夏嬋走到那片最密的草葉前,拍了拍她的肩:“該跟它們‘聊聊天’了。”夏嬋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她先“聽”到了草葉周圍的震動,雜亂又急促;再“聞”到風裡的味道,辛辣味比之前濃了不少,顯然,經過這些天的打擾,草葉們對夏嬋兩人的警惕性越來越強。最後把注意力放在腳下,能感覺到土壤的震動很散,大概是土壤中養分分佈不均導致。
她沒像之前一樣努力使用自己控制植物的能力將草葉推開,這些天,和系統的失聯讓她漸漸習慣了自己失去所有能力加成的身體。她調整自己的呼吸,慢慢放緩節奏,讓自己的氣息和周圍的風同步。接著,她輕輕踮起腳,在地面上輕踩幾下,踩在之前感知到的,土壤裡養分較足的位置,那震動很輕,卻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慢慢擴散開。
沒過多久,夏嬋就感覺到,周圍的震動逐漸變緩,風裡的辛辣味也淡了些。再睜眼時,眼前的草葉正以極細微的弧度往她剛剛踩的地方探。
現在的她,開始能“直覺”到哪裡的草可以踩,哪塊地面看似堅硬實則暗藏沼澤。又一次在“傾聽”空蕩蕩小屋的過程中,她隱約感覺到,那小屋並非空置,冥冥之中一些極其細微的,關於“等待”和“連線”的意念縈繞其中。
“系統給你的,並不是毫無代價的饋贈。”一次晚餐時,李婺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她還是帶著一如既往的笑,又順便給夏嬋夾了一筷子菜。
轉變發生得悄無聲息。
一次普通的課程之後,夏嬋腦海中出現一個念頭,或許,是時候了。
她輕輕推開李婺借給她的聯機小屋的木門。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空間扭曲。
她只是邁出了一步。
腳落下時,觸感變了。從李婺農場那略帶溼冷和排斥感的泥土,變成了一片溫暖、蓬鬆的土壤。
她回來了。不是透過任何技能或道具,而是因為她終於學會了如何作為一個“居民”,而不是一個“玩家”,回到了她的“家”。
她從李婺那個佈滿荒草的類沼澤土地農場,來到了自己肥沃的土地上。正值金秋,放眼望去滿目金黃,空氣中瀰漫著收穫的氣息。
夏嬋深吸一口氣,興奮地發現除了那些蔬果植物散發的氣息,還有一種屬於人類的氣味。
這裡有人!
夏嬋拔腿便往農場外跑去,一路上,沒有狂野生長的野草,山間小路清晰明瞭,顯然是常年有人行走的痕跡。
不到10分鐘的時間,夏嬋便從自己家一路跑上山坡,跑到了星露谷地勢的最高處。
放眼望去,整個村莊都氤氳著人類活動的氣息,炊煙裊裊從一個個小屋中升起。順著離自己最近的一束炊煙,夏嬋視線往下,見到了在屬於自己的星露谷世界中,見到的第一個居民——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夏嬋興奮的頭腦一下冷卻,他不是被抓走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了,是了!
被自己潛意識遺忘的細節,再次浮現在夏嬋的腦海中,那次站在天台上的遠望,她看著每一個被自己召喚的夥伴被帶下飛船又裝進那座建築中。
一個一個,沒有一個遺漏,唯獨一個人。
塞巴斯蒂安,那時,在那個廣場,根本就沒有出現塞巴斯蒂安。
可是,這麼關鍵的資訊,自己當時怎麼可能會沒有注意到。
站在山頭看向塞巴斯的夏嬋,整個人彷彿被定在原地,只一動不動地看著下方那個似乎一切正常的塞巴斯。
直到,山腳的塞巴斯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隔著空間和時間上的距離,遙遙相撞。
——
【系統日記】
主人為甚麼不讓我說話,好想說話,宿主現在都不需要我了嚶嚶嚶。她沒有我也能過得很好了已經,那我要怎麼完成主人交給統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