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李婺肯定了夏嬋的猜想,這是夏嬋此前從未肖想過的。一直以來,夏嬋都以系統告訴自己的來行動。系統告訴她
【你只有建好星露谷遊戲里居民們的房子才能召喚對應的居民,而只有召喚完所有的居民,才能有機會回到原來的世界。】
這是一個很明確的目標,先不論難度的高低,這是一個去做了,就一定會有結果的路徑。成功,則回家;失敗,就死亡。
像每一次人生的“重要節點”,在那些時刻,總是有這樣的聲音:幼兒園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階段,小學一二年級定終身,初一打基礎很關鍵,高一跟進度很關鍵,大四考公考研找個工作很關鍵......甚至有人說自|殺都有關鍵的一年,年齡大了只會讓人覺得是一個失敗的成年人。雖然夏嬋經常會想,到底是誰定義的成功呢?只有這樣那樣才能被稱之為成功嗎?不成功又能怎麼樣呢?
但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下,還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當系統給了她一個這樣的關鍵節點和渡過節點的明確指標後,夏嬋就像在面對大考時一樣,按部就班地往前進了。
為此她在腦海裡,在系統的記事本里,記錄了詳細的行動計劃,年計劃月計劃周計劃日計劃,雖然不是完全按照自己計劃的時間達成,但總歸是有一個看得見的“行動指南”,這麼多年,她很擅長這樣安排自己的生活。
但唯獨一件事兒她忘記了,那就是,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嗎?走向那條路的路徑之外,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嗎?
她忘記了去思考,或者說,她逃避了去思考。
已經有一條“康莊大道”擺在面前,為甚麼還要去自討苦吃,去花時間花精力找尋那條有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小徑”呢?
就像很多次聽到的,女孩子不需要那麼努力,有一個穩定的輕鬆的工作是最好不過的,再找個收入更高的老公,男主外女主內,相夫教子,這樣就能一輩子輕輕鬆鬆地享福了。
你問為甚麼不是女主外男主內?那當然是因為男生收入更高啊。你要問男生為甚麼收入比女生高?那誰知道呢,或許是因為男生結婚了在找工作時是個優點吧,你問女生為甚麼結婚是缺點?真稀奇啊,女生不結婚難道就不會被用人方認為是缺點了嗎?
前面許多年,女人們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拼命學習又怎樣,只是“死學習”罷了,只要那些沒把聰明勁放在學習上的男孩後期發力,女孩肯定比不過。】
這樣的話,夏嬋,夏嬋這樣的女孩,從小到大,聽到的不知道有多少遍了。有些是在長輩口中,有些是在“未來的自己”,那些年長的,本該讓人信服的,尊敬的,沒有甚麼壞心思的(可能),和自己一個性別的、年長的、經驗豐富的老師們口中。這樣潛移默化的教化,這樣日復一日的教育,稍不留神,就會進入那條被設定好的道路上去,進入那條無數人走了無數遍的道路上去。
夏嬋忽然想起自己考研二戰那段時間的事情,一個曾經和自己並肩作戰的女性朋友,突然準備結婚了。在苦學也沒有進步的時期,經常看到那位朋友和男朋友平淡幸福的生活。有那麼一個瞬間,夏嬋想,這樣的生活似乎也不錯,找到一個還不錯的工作,找到一個對自己好的另一半,養貓養狗,下班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跳舞,看展,養花,運動。這樣的日子,似乎還不錯。
這個念頭出來的一瞬間,夏嬋被自己嚇到了。
這樣的生活當然不錯,但,這是你想要的嗎?這是你一直以來所追求的嗎?是你發自內心想要的擁有的人生?還是不用思考,直接按照設定好的劇本走就可以了的人生呢?
從李婺那裡得到肯定答覆的那一瞬間,夏嬋腦海裡閃過了無數的念頭,最後都只停在了一個念頭上,先把這個學會!一定要把和自己的農場聯絡的方式學會才行。
“請教我。”夏嬋懇切地說。
很久以後,李婺仍會想起那時夏嬋眼裡閃爍的光芒,那是被自己點燃的火星。
李婺沒有說話,轉身走向了那排她剛擺好的機器。她停在那臺半人高,看著就笨重無比的種子製造機前,拍了拍它的外殼,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是你以前從系統裡製造的嗎?”夏嬋看著這真實版的種子製造機,有點好奇。之前只見過遊戲裡畫素風的小機器,這還是第一次見到真傢伙。
不等夏嬋上手仔細研究,李婺突然抬起腳,對著種子製造機就是一踹,紅色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揚起。
機器發出一聲巨響,又順著李婺動作的方向劇烈搖晃了一下,頂部用來投放作物的入口蓋子彈開,幾根明顯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野草枯枝彈了出來。機器內部傳來一陣吱吱呀呀的聲音,簡直像隨時要散架。
夏嬋驚呆了。
李婺扭了扭腳踝,隨腳把彈出的枯枝踢向草叢,“它卡住了。裡面有點去年的雜草根莖。系統大概會告訴你它‘狀態良好,可正常使用’,畢竟,你見過系統甚麼時候說一個機器用不了了嗎?”
“實際上,它效率低下還浪費能量。”
“嗯......”夏嬋做思考狀。
想和自己的農場取得聯絡,要學會修機器?
李婺沒給她胡思亂想的時間,“你的農場,還有你使用它的方式,就像這臺看起來沒問題的機器。”
她走到夏嬋面前,“系統給了你介面,給你提示,告訴你‘可以播種’、‘可以收穫’,你就照做。但是你從未親手檢查過土地的情況,沒感受過種子在土壤裡破土時的力氣,沒考慮過那些系統不會告訴你的。”
“你以為你在經營農場,實際上,你只是遵循指令。你的農場不是你的,是系統的。你只是系統選定的操作人。”
——
6:00
夏嬋站在前一天晚上剛剛被平整好的土地前。李婺的紅色長髮高高束起,形成一個簡單的馬尾在身後,她抄著手晃到草叢邊,蹲下時紅色的髮尾擦過晨露。
她伸出手輕輕觸碰鋸齒狀的草葉,一直仔細盯著老師的夏嬋注意到那葉片邊緣的尖刺在被人碰到時繃緊了許多。
隨後李婺手腕輕抖,手指在葉尖彈了下,動作隨性得像彈掉衣角的灰塵。可就是這一下,原本張牙舞爪的葉片竟慢慢蜷起,連邊緣的尖刺都軟了些,像只被順了毛的貓咪。
李婺蹲在草旁側頭看向夏嬋,笑了笑,眼睛彎彎的,“這草脾氣倔得跟小馬似的,得找著它喜歡的方式。”她晃了晃剛剛碰過草葉的手指,“每樣東西都有自己的‘頻率’,土地、石頭、連這沼澤都是。”
夏嬋沒接話,心底卻快速回想著,自己以前是怎麼處理土地的來著。總之是不可能針對每個東西做這麼細緻的處理。
李婺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便知道她大概琢磨出了點想法。
但知道為甚麼做和知道怎麼做是兩回事兒。
李婺把夏嬋帶到田埂上,指了指地面:“躺會兒。”夏嬋不明所以,但乖乖躺下。“耳朵貼緊點,但別用耳朵,用骨頭。”
看著夏嬋乖乖照做,又補充,“你試試把注意力放骨頭上,等著。”
夏嬋閉上眼睛,起初只覺得泥土的涼意透過衣料滲進來,慢慢地,她能聽到細微的風吹草動。不知過了多久,她按照李婺說的,把感知從耳朵移到顱骨。
忽然,一絲極細微的震動順著耳後傳入,不是聲音,像是某種緩慢的搏動,一下下撞在感知裡。
“是土壤裡的微生物在動,還有水分往根鬚跑的聲音。”李婺的聲音從上空傳來,緩緩地,輕輕地飄進夏嬋對著天空的耳朵裡。
“等你能分清哪出震動密,哪處疏,就知道哪塊地水多,哪塊地該鬆鬆土了。”
夏嬋沒睜眼,指尖在地面輕輕點了點,她發現自己已經能分辨出,人為製造的聲音和地面自己聲音的區別。
隨後的幾天,除了聽,李婺拉著夏嬋在農場裡轉悠,偶爾停下,“閉眼,聞聞風裡的味兒。”說這話時,她自己先閉著眼深吸一口,嘴角彎起,“澀的,是沼澤邊的燈芯草。”
夏嬋依葫蘆畫瓢,起初只覺得風裡有草木的清香,隨著心靜下來,細細品嚐,竟真給她嚐出些不同,靠近柵欄時,風裡有股極淡的苦。“是木頭被腐蝕的味道嗎?”她興奮地睜開眼看向老師。李婺點頭,“閉上眼睛聞,不要用你看到的去猜”
夏嬋撇撇嘴,心裡嘀咕,不是這個原因點甚麼頭。白高興了。想歸想,夏嬋用鼻子感受的力氣一點沒減。
許久之後,她才發現那是招了蚜蟲的三葉草的味道,苦味,是草葉防禦蟲子的汁液。
“你能聞出這個,以後就不用等葉子黃了才發現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