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
分明是心思早就有了,只是沒放在別人身上罷了。
“明德。”
皇后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唐明德回過神,發現母后正看著自己,目光中帶著一絲促狹。
“在想甚麼?臉都紅了。”
“沒、沒甚麼。”唐明德連忙放下茶盞,“茶有些燙。”
皇后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端起自己的茶盞,悠悠地吹了吹。
旁邊幾位夫人還在熱火朝天地討論裴熠的婚事,從“裴家五公子到底喜歡甚麼樣的姑娘”一路討論到“哪家的閨秀最有希望”,簡直要把京城未婚女子的家譜翻個底朝天。
唐明德靜靜地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想——若她們知道她們口中那個“眼高於頂”的裴家五公子,此刻正隔三差五地往公主府送信送花,不知會是甚麼表情。
“說起來,”孟夫人忽然轉頭看向唐明德,“公主殿下今年也十六了吧?”
唐明德微微頷首:“是。”
“公主可有中意的人家?”孟夫人問得直白,幾位夫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唐明德身上。
這個問題,在座的夫人都想問,只是礙於身份不好開口。福星公主的婚事,那可是天大的事。誰家若是攀上了這門親,那就是一步登天。
唐明德還未開口,皇后已經替她接了話:“明德還小,不著急。皇上說了,要多留她幾年。”
皇后說話時語氣平淡,但唐明德聽得出來,那平淡底下藏著的是“此事不必再議”的意味。幾位夫人都是人精,立刻識趣地轉移了話題。
“說起來,”周夫人又道,“最近京城裡出了件新鮮事,你們聽說了嗎?”
“甚麼新鮮事?”
“西市那邊,新開了一間書鋪,是個女掌櫃。聽說那女子是個寡婦,丈夫死後自己撐起了家業,不但把書鋪經營得紅紅火火,還自己讀書認字,現在能寫會算,比男人還利索。”
“這有甚麼稀奇的?”侍郎夫人不以為然,“寡婦做生意,也不是沒有。”
“稀奇的不是她做生意,稀奇的是她在書鋪後院開了個小學堂,教附近人家的女孩子認字。”周夫人說,“不收費,愛來就來。聽說現在已經有十幾個小姑娘跟著她學了。”
唐明德的手指微微一頓。
“這……合規制嗎?”有人遲疑道。
“人家又沒犯法,有甚麼不合規制的?”周夫人道,“再說了,教女孩子認幾個字,又不是甚麼壞事。”
“話不能這麼說,”侍郎夫人搖頭,“女子讀書,終究不是甚麼正經事。認幾個字,能看個賬本、寫個信也就夠了,讀那麼多做甚麼?”
“可不是嘛,”另一位夫人附和,“讀多了書,心就野了。女子嘛,本分最重要。”
唐明德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她想起方才孟夫人說的話——“她眼睛裡沒光了。”
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因為喜歡讀書,因為想知道哥哥能學的她為甚麼不能學,被祖母訓斥,被收走書本,最後只能把自己喜歡的東西鎖進箱子裡,然後乖乖地拿起繡花針。
她的眼睛,就這樣暗了下去。
唐明德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暖閣中一張張珠圍翠繞的面孔,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庭中有幾株海棠,正值花期末尾,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像一層薄薄的粉雪。
宴會結束時,已近酉時。
暮色四合,宮燈初上。唐明德陪皇后用過晚膳,從坤寧宮出來,沿著長長的宮道往自己的寢殿走。
身後跟著一串人——貼身侍女若蘭、秦昭,還有幾個小太監小宮女。
夜風習習,吹得宮燈搖曳,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公主,您走慢些。”若蘭小跑著跟上來,“裙襬要拖地了。”
唐明德沒應聲,腳步反而更快了。
她心裡憋著甚麼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只想快點回去,一個人待一會兒。
走到御花園外的長廊時,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公主?”若蘭不解。
唐明德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跟著的幾個人。
兩個貼身侍女,兩個小太監,還有走在最後面的一個小宮女——方才蹲在牆根下用樹枝寫字的那一個。
唐明德認出她來。
“你,”她指了指那個小宮女,“叫甚麼名字?”
小宮女約莫十二三歲,生得瘦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宮裝,此刻被公主點名,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回、回公主,奴婢叫小滿。”
“小滿。”唐明德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蹲下身,與她平視,“小滿,你識字?”
小滿跪在地上,不敢抬頭,聲音細細的:“認、認得幾個。”
“在哪裡學的?”
“奴婢的爹以前是個賬房先生,教過奴婢幾個字。後來爹沒了,奴婢進宮當了差,就沒再學了。”
“今日在坤寧宮後院,你在寫甚麼?”
小滿的身體微微發抖,聲音更細了:“奴婢……奴婢在寫‘平安’。”
“寫得好。”唐明德說。
小滿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她進宮三年了,從來沒有人誇過她。管事嬤嬤說她笨手笨腳,管事的太監說她嘴不夠甜,同屋的姐妹說她不會來事。她在這個偌大的皇宮裡,像一粒塵埃,沒人注意,也沒人在意。
可今日,福星公主蹲在她面前,對她說——寫得好。
小滿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唐明德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裡那個悶悶的感覺更重了。
她站起來,看向其他人:“你們呢?都識字嗎?”
兩個小太監對視一眼,一個點頭,一個搖頭。
點頭的那個說:“回公主,奴才小時候上過兩年私塾,認得一些字。”
搖頭的那個低著頭,臉漲得通紅:“奴才……奴才不識字。”
秦昭大大咧咧地說:“公主,我識字啊!我爹從□□著我讀兵書,認的字比一般秀才還多呢。”
若蘭溫聲道:“臣女也識字,家父教的。”
唐明德點點頭,又看向最後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小太監:“你呢?”
那小太監約莫十五六歲,生得白淨清秀,此刻被點名,不慌不忙地行了個禮:“回公主,奴才識得一些。奴才在家時讀過《三字經》《百家姓》,進宮後又跟著書房裡的老太監學了《千字文》。”
唐明德看著他:“你叫甚麼名字?”
“奴才叫青竹。”
“青竹。”唐明德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很好。”
她轉向那個說自己不識字的太監:“你叫甚麼?”
“奴才……奴才叫石頭。”
“石頭,你想學嗎?”
石頭愣住了。
他在宮裡當差三年了,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想學嗎?
當然想。
可他一個掃地的小太監,誰有空教他?誰會在意他想不想學?
“奴、奴才……”石頭的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哽咽,“奴才想。”
“好。”唐明德說,“從明天起,每天下午到公主府的書房來,我教你們認字。”
所有人同時愣住了。
“公主?”若蘭第一個反應過來,壓低聲音,“這不合適吧?您是公主,怎麼能——”
“怎麼不能?”唐明德打斷她,“我教人認字,犯法嗎?”
“不犯法,可是——”
“那就行了。”
若蘭還想說甚麼,看到唐明德的表情,把話嚥了回去。她跟在公主身邊這麼多年,見過公主生氣的樣子、開心的樣子、委屈的樣子,但從未見過公主像此刻這樣——目光沉沉的,像深潭裡壓著甚麼暗湧。
小滿跪在地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公主殿下,”她哽咽著說,“奴婢……奴婢真的可以學嗎?”
“可以。”唐明德蹲下身,從袖中抽出帕子,輕輕擦去小滿臉上的淚水,“只要你想學,我就教。”
小滿哭得更厲害了,她跪在地上給唐明德磕頭,額頭磕在青石磚上,咚咚作響。
“起來。”唐明德拉起她,“不用磕頭。讀書認字,不需要磕頭。”
小滿抽抽噎噎地站起來,眼淚還在流,但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亮了。
那是一種唐明德今天見過兩次的光——一次是御花園角落裡,兩個小宮女對視時,眼睛裡那種小小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光;一次是孟夫人說起女兒時,提到“她眼睛裡沒光了”時,那個女孩失去的那種光。
而現在,這種光,重新出現在小滿的眼睛裡。
唐明德看著那一點微光,忽然覺得,今天一天堵在胸口的那團東西,似乎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