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女子不讀書是德?
三月的京城,桃花將盡,海棠正濃。
坤寧宮後殿的暖閣中,炭盆早已撤去,換上了幾盆盛開的素心蘭,幽香沁人。窗欞半開,有風從御花園的方向吹來,裹著晚春微涼的溼意和若有若無的花香。
唐明德坐在皇后身側,身著一襲鵝黃色的宮裝,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簪,素淨卻不失貴氣。她今年十六歲,正是少女最好的年紀——眉眼已長開,既有皇后的溫婉端莊,又有幾分永安帝年輕時的英氣。此刻她端坐席間,姿態嫻雅,嘴角噙著一抹得體的微笑,目光卻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在座的各位命婦。
今日是皇后每月一次的“命婦會”,京中三品以上誥命夫人按例入宮請安。說是請安,實則也是後宮女眷們聯絡感情、交換資訊的場合。唐明德自幼跟在母后身邊,對這些宴會的套路早已爛熟於心——先是請安行禮,然後是寒暄客套,再然後是品茶賞花,最後才是真正的“正題”。
今日的正題,似乎是各家女兒的婚事。
“我們家那個丫頭啊,今年十五了,還沒定下人家。”說話的是禮部尚書的夫人,姓周,是個圓臉愛笑的中年婦人,此刻卻愁眉苦臉,“倒不是沒人提親,是她自己眼界太高。這個看不上,那個不滿意,我這當孃的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十五還小呢,急甚麼?”兵部侍郎的夫人笑道,“我們家女兒十七才定的親,現在不也好好的?”
“話不是這麼說。”周夫人嘆了口氣,“她爹說了,明年之前必須定下來。可那丫頭倒好,成天捧著書本看,說甚麼‘書中自有顏如玉’,氣得她爹把她的書都收了。”
幾位夫人笑了起來。
唐明德也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種話題她聽過無數次,從不覺得有甚麼特別。直到——
“你還好,只是女兒挑。”一道低沉的女聲響起,帶著幾分無奈,“我們家那個,才是真讓人頭疼。”
說話的是鎮北將軍的夫人,姓孟,四十出頭,生得高挑健壯,一看便是武將家出身。她平日不愛說話,在命婦圈中算是沉默寡言的,今日難得開了口,眾人都看了過去。
孟夫人放下茶盞,神色複雜:“我那女兒,你們也都見過,從小就跟別的姑娘不一樣。別人家女兒玩繡花,她玩弓箭;別人家女兒學規矩,她學兵法。她爹常年在外領兵,她就跟著府裡的老副將學,學得有模有樣,連她爹回來看過都說‘可惜是個女兒身’。”
“這不是挺好的?”周夫人不解,“將門虎女,傳出去也是佳話。”
“佳話?”孟夫人苦笑,“周姐姐,您是不知道。她今年十四了,旁的姑娘這個年紀都在學女紅、學管家,她倒好,成天捧著《史記》《漢書》看,說要讀‘列傳’,要看古人是如何建功立業的。她祖母看不下去,把她的書收了,她居然偷偷藏了一本在枕頭底下,半夜打著手籠看。”
席間響起幾聲低笑。
孟夫人卻沒有笑,她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前些日子,她跑來跟我說,娘,我想讀書,像哥哥們一樣讀書。我說,你讀啊,我又沒攔你。她說,不是那種讀,是正經地讀,去學堂裡讀,有先生教的那種。”
“我說,哪有女子去學堂的?她就哭了。她十四年來沒怎麼哭過,那次哭得眼睛都腫了。”
“她說,娘,我不明白,為甚麼哥哥可以讀,我不可以?我比哥哥背書背得快,比哥哥寫字寫得好,為甚麼他可以去國子監,我只能待在家裡?”
孟夫人說到這裡,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像是在壓甚麼情緒。
唐明德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了。
“後來呢?”有人問。
“後來?”孟夫人放下茶盞,“後來她祖母知道了,把她說了一頓。說她一個姑娘家,不想著學女紅、學持家,成天想那些沒用的做甚麼。還說甚麼‘女子無才便是德’,讀那麼多書,將來嫁了人也是給夫家添亂。”
“她聽了,甚麼都沒說,回了房間,把那些書都鎖進了箱子裡。第二天開始,老老實實地學繡花。可她娘我心疼啊——我看得出來,她眼睛裡沒光了。”
暖閣中安靜了一瞬。
唐明德低著頭,看著手中的茶盞。碧綠的茶湯映出她的眉眼,那雙一向明亮的眼睛裡,此刻浮起了一層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薄霧。
女子無才便是德。
這句話,她聽過無數次。在書上見過,在別人口中聽過,但從未像今天這樣,讓她覺得刺耳。
“孟姐姐別難過了。”周夫人連忙打圓場,“姑娘家嘛,嫁了人就好了。等有了自己的家,相夫教子,日子就充實了,哪還有工夫想這些?”
“是啊,”另一位夫人附和,“咱們年輕時不也是這樣過來的?讀不讀書的,有甚麼要緊?把家管好、把孩子教好,才是正經。”
“話也不能這麼說。”一直沒開口的工部尚書夫人忽然道,“讀書明理,對女子也不是壞事。我們家女兒從小跟著她爹讀書,現在管家算賬、待人接物,都比旁人強些。只是——”她頓了頓,“確實不能太過了。知道分寸就好。”
“說到這個,”禮部侍郎的夫人忽然壓低聲音,“你們聽說了嗎?翰林院那位裴大人的事?”
唐明德的耳朵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裴大人。
翰林院姓裴的,又被人特意提起來的,除了那個人,還能有誰?
“你是說裴相國家的五公子?”周夫人眼睛一亮,“那個裴熠?二十一歲就從六品修撰的那個?”
“可不是嘛。”侍郎夫人嘖嘖兩聲,“這孩子可不得了,三歲能詩,五歲入宮做太子伴讀,十六歲中舉,十九歲中狀元,如今在翰林院,聽說皇上對他青眼有加,連太子都倚重他。更重要的是——”
她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這孩子至今未婚,連定親都沒有。多少人家盯著呢。”
“真的假的?”幾位夫人頓時來了精神,“那他家裡不著急?”
“急有甚麼用?聽說裴夫人託人打聽了多少家的姑娘,他一個都不見。說甚麼‘功業未成,何以家為’。”
“喲,這是要等甚麼樣的天仙啊?”
唐明德端起茶盞,藉著喝茶的動作掩飾嘴角不自覺上揚的弧度。
功業未成,何以家為?
前日他還在信裡寫“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問她甚麼時候得空,想帶她去看城南的杏花。
功業未成,哪有心思成家?
騙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