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球大賽-下
銅鑼響了。
裴熠勒住驚弦。驚弦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他坐在馬背上,低頭看著自己握著球杆的手。虎口已經隱隱作痛了。
尉遲真策馬過來。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拳頭,在裴熠肩膀上輕輕捶了一下。裴熠抬起頭,尉遲真的卷鬍子翹著,眼睛裡沒有輸球的沮喪,只有一種坦坦蕩蕩的敬佩。然後他策馬走了。
北看臺上,唐明德站起來。她站起來了,皇后沒有攔她,皇帝也沒有。她站在看臺邊緣,隔著整座球場,看著他。她的手攥著看臺的欄杆,指節發白。
他抬起頭,隔著黃土和歡呼的人群,準確地找到了她。他朝她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眼睛裡有光在晃。她看見了。
皇帝從御座上站起來。球場上的歡呼聲漸漸平息,四十名騎手勒馬列隊,面朝北看臺。他們有的青著眼眶,有的跛著腳,有的騎裝被扯破露出裡面的中衣,有的球杆斷成兩截握在手裡。可每一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今日這場馬球,朕看得很盡興。”皇帝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球場上格外清晰,“朕說過,馬球如戰場。朕今日在你們身上,看見了朕年輕時想要的樣子——不是撞斷肋骨的樣子,是肋骨斷了還爬上去的樣子。”
他的目光從四十張面孔上一一掃過。
“蕭煥。”
蕭煥在馬背上抱拳。“臣在。”
“你第一場那幾下,夠狠。朕年輕時也這樣打過。但你要記住,狠不是目的,贏才是。你的狠被裴熠卸了力,便失了後手。回去練練你手腕上的巧勁。”
“……臣領旨。”
“尉遲真。”
尉遲真學著中原的禮儀抱拳,動作有些生硬。“臣在。”
“你們高昌人打馬球,果然快。朕看得眼花繚亂。但你最後那個遠射,太急了。再突一步,裴熠便夠不到了。”
尉遲真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陛下說得對。臣下次再突一步。”
皇帝笑了。他最後看向裴熠。
“裴熠。”
“臣在。”
“你的手。”
裴熠低頭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臣無事。”
“朕不是問你有事無事。朕是告訴你——能文能武,能筆能弓,能卸蕭煥的力,能破尉遲真的快,能忍著虎口震裂的血打進決勝球。裴正有個好兒子。”
他的聲音頓了頓。
“頭籌者,裴熠。御馬一匹,寶弓一張,金鞍一副。獲勝隊伍的其他隊員各獎勵鎏金銅馬一尊。”
球場上一片寂靜。風吹過,旌旗獵獵作響。
裴熠和獲獎隊員翻身下馬。他們跪在黃土上,額頭的汗落在泥土裡。
“臣,謝主隆恩。”
皇帝點了點頭,重新坐下。
日頭偏西,馬球大賽的餘熱漸漸散去。南看臺的命婦貴女們陸續起身,被丫鬟僕婦簇擁著往外走。她們經過球場邊時,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那個正在收拾球具的青衫青年身上。裴熠的青色騎裝被汗浸透,袖口沾著幾點深褐色的血痕。他正低頭把球杆收進皮囊裡,動作不快不慢,側臉在夕光中輪廓分明。虎口的血已經凝固了,他沒有包紮,只是隨意地活動了一下手指,像是確認關節還能動。
“那就是裴翰林?裴相家的五公子?”
“就是他。今日頭籌,陛下親口誇了。”
“從前只知道他文章寫得好,高中狀元,翰林院編修。沒想到馬球也打得這樣好。”
“你沒看見他過蕭煥那一下?手腕一轉便過去了,蕭煥的杆子劈了個空。還有決賽最後那個進球,從後場一路帶到前場,尉遲王子追都追不上。”
“他生得也好看。眉眼像裴相,鼻子比他父親還高些。”
“他笑了沒有?我方才遠遠看著,好像笑了一下。”
“笑了笑了!左邊嘴角比右邊高一點點,眼睛裡有光。我看見了!”
貴女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有人用團扇掩著嘴笑,有人偷偷回頭又看了一眼。其中一位膽子大的,是安國公府的三姑娘周蕙——皇后嫡親的外甥女,算起來是福星公主的表姐。她今日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春衫,梳著垂鬟分肖髻,生得明眸皓齒,性子也爽利。她直接從人群裡走出來,大大方方走到裴熠面前。
“裴公子。”
裴熠抬起頭。周蕙朝他福了一福,團扇在手裡轉了個圈。“裴公子今日馬球打得真好。我父親說,裴公子那招挑球過頂,他年輕時也試過,從沒成功過。你甚麼時候學的?”
裴熠站直身體,端端正正回了一禮。“多謝周姑娘。臣……練了幾個月。”
“幾個月便練成了?裴公子真是——”周蕙歪著腦袋想了想,“文武雙全。”
“周姑娘過譽。”
周蕙的團扇又轉了一圈。她似乎想再說些甚麼,但裴熠已經垂下眼,繼續收拾球杆。他的態度恭謹而疏離,像一扇關得嚴嚴實實的門。周蕙不是不識趣的人,便笑了笑,又福了一福,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她的丫鬟小聲說:“姑娘,裴公子好冷淡。”周蕙用團扇敲了敲丫鬟的頭。“人家剛打完馬球,手上還有血呢,哪有心思應酬。再說了——”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青衫的背影,“冷淡些好。冷淡的人,一旦熱起來,便是一輩子。”
丫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這一切,唐明德都看見了。她站在北看臺的臺階上,正準備往下走。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座球場鍍成一層金色。她看見周蕙走到裴熠面前,看見周蕙朝他行禮,看見周蕙歪著腦袋說“文武雙全”,看見周蕙的團扇轉了好幾圈。周蕙是她的表姐,小時候一起在御花園追過蝴蝶,關係很好。周蕙性子爽利,喜歡誰便大大方方地說話,從不扭捏。她看見裴熠端端正正回了一禮,垂下眼,沒有多說話。她知道那是裴熠待人的慣常模樣——恭謹而疏離,像一扇關得嚴嚴實實的門。可她心裡還是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說——周蕙姐姐生得好看,性子也好。裴熠會不會覺得她好?
她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她從來不是這樣的人。從小到大,她想要甚麼便說,不想要甚麼也說,從不藏著掖著。母后說她心大,父皇說她磊落,惠姐姐說她像一潭清水,一眼便看到底。可此刻她站在臺階上,看著另一個女子和裴熠說話,心裡忽然冒出一股酸酸澀澀的東西,像青橘子擠出來的汁,嗆得她鼻子發酸。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她轉身,沒有等青蘿,快步走下臺階。
裴熠收好球杆抬起頭時,正好看見那個海棠紅的身影從北看臺的臺階上快步走下去。她的辮子在背後甩了一下,辮梢的金鈴鐺閃了閃,便消失在臺階盡頭。她的步子很快,不像平時那樣一跳一跳的。他心裡有甚麼東西被輕輕揪了一下。
他提起球杆皮囊,大步追過去。
唐明德沒有回坤寧宮。她走到了北苑的馬廄旁。馬廄邊有一排新移栽的桃樹,花期已過,枝頭只剩下深綠的葉子。她站在桃樹下,面對著樹幹,像是在看樹皮上的紋理。青蘿遠遠站著,沒有跟過來。
裴熠找到她時,便看見她站在桃樹下。海棠紅的騎裝襯得她像一株開錯了季節的海棠,站在一片深綠中格外醒目。她的辮子垂在背後,辮梢的金鈴鐺安安靜靜的,不再響了。他走過去,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