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球大賽-上
馬球大賽那日,天公作美。三月十八,晴光瀲灩,春風和暖。皇家北苑的馬球場上黃土夯實,平整如鏡。看臺上張起了綵棚——北看臺的御座上方是明黃色的錦緞華蓋,繡著五爪金龍;兩側是命婦與宗親的席位,依次張著紫、紅、緋、綠各色錦棚。南看臺供文武百官、各國使臣、勳貴家眷就坐,錦棚的顏色按品級排列,從紫到緋到綠到青,像一道漸變的虹。東西立席站滿了侍衛和內侍,還有擠進來觀賽的翰林院、國子監的年輕官員們。
球場正中立著一根三丈高的木杆,杆頂掛著一隻紅漆描金的木球——那是“賞球”,誰打進第一球便要將球擊向賞球,寓意“拔得頭籌”。球門是兩座一丈寬的月洞門,漆成大紅色,門後張著網,球入網中便算得分。
報名的勳貴子弟超過百人。禮部奉旨篩選,按家世、年齡、弓馬水平層層淘汰,最終留下四十人。這四十人裡,有親王府的世子,有國公府的嫡子,有侯府、伯府的公子,有邊關將門之後,還有幾位新科進士——陛下特許文官子弟弓馬嫻熟者亦可參加。一時之間,京城最好的裁縫鋪子被擠破了門檻,各府公子爭著定製騎裝。最好的皮匠鋪子也忙得日夜趕工,馬鞍、馬鞭、馬靴,樣樣都要最好的。最好的馬販子從北境趕來最好的駿馬,一匹比一匹神駿,價格翻了三倍不止。
所有人心裡都明白,這場馬球大賽的真正目的是甚麼。福星公主及笄了,一萬戶食邑,陛下最寵愛的女兒,太子做哥哥,皇后做母親,何況公主本人長得花容月貌。娶了她,便是娶了整個大雍最耀眼的明珠。愛慕福星公主的人,從朱雀大街排到明德門也排不完。從前公主年紀小,誰也不敢表露。如今她及笄了,陛下又親自辦了這場馬球賽,意思再明白不過——想娶朕的女兒?先讓朕看看你的本事。
四十名參賽者已抽籤分作四隊,每隊十人。抽籤是今晨在禮部官員監督下當眾進行的,籤筒裡四十支竹籤,籤底用硃砂寫著“東”“南”“西”“北”四字。裴熠抽到東隊,同隊的還有四皇子、室韋王子阿古拉的弟弟阿古泰——他今年正好十八,騎□□絕,室韋王特意讓他留在京城歷練,這次也報了名——還有幾位將門之後。北隊裡有鎮北侯的嫡次子蕭煥、三皇子。西隊裡有安國公世子周昀、幾位新科進士。南隊裡有平西將軍之子趙錚、高昌王子尉遲真——他今年十九歲,騎術極佳,非要報名,說“馬球不分國界”。
四隊服色分明——東隊穿青,北隊穿白,西隊穿緋,南隊穿玄。裴熠穿著青色騎裝,窄袖束腰,領口繡著一圈極細的雲紋。那是母親盧氏在他二十歲生辰時親手繡的,雲紋的樣式和父親年輕時穿過的一模一樣。驚弦今日格外精神,烏黑的鬃毛梳得整整齊齊,四蹄雪白,站在一隊駿馬中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凝住了。它感覺到裴熠的手撫過它的脖子,便用鼻子蹭蹭他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馬球場上的日光。
福星公主從甬道走出來時,整座看臺忽然安靜了一瞬。她今日穿著一襲緋色宮裝,織金的芙蓉花從裙襬一直蔓延到腰際,腰間束著一條鑲嵌紅寶石的玉帶,外罩一件同色的繡金紗衫。十五歲的唐明德已經長開了——身量高挑,腰肢纖細,正紅的宮裝襯得她膚白如雪。她的五官不是那種需要細細品味的好看,是那種劈面而來的、讓人忘記呼吸的好看。眉如遠山,眼若星辰,鼻樑挺直而秀氣,嘴唇是天生的硃紅色,不點而朱。
她今日梳的是及笄後的高髻,髻上簪著一支赤金銜珠鳳釵,鳳嘴裡銜著的紅寶石垂在額心,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那雙黑亮黑亮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澈。她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找甚麼人,然後彎了彎嘴角——只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弧度,看臺上便有人不小心打翻了茶盞。
她走向看臺中央的席位,緋色的裙襬拖在身後,像一道緩緩流淌的晚霞。每走一步,腰間的玉片便輕輕相碰,發出極細微極清脆的聲響,像春雨打在新荷上。
看臺兩側的青年才俊們,目光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齊刷刷地追隨著那抹緋色的身影。有人假裝看別處,眼角的餘光卻一寸也沒有離開。有人手裡的摺扇忘了搖,茶水涼透了也沒喝一口。有人小聲問同伴“那就是福星公主嗎”,聲音發顫。
裴熠站在球場邊,手裡握著馬球杆。他今日穿著一件青色的窄袖騎裝,腰束墨玉帶,身形修長挺拔。他看見她從甬道走出來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不是看臺安靜了,是他的世界安靜了。
緋色宮裝,高髻鳳釵,十五歲的福星公主,明豔得不可方物。
他握著馬球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上的繭隔著布條也感覺得到那種溫熱的、微微發癢的觸感。他忽然想起母親說的那句話——“把手練穩了,將來握她的手,才不會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有抖。穩穩的。他把目光從她臉上收回來,落在球場中央那隻白色的馬球上。心跳很快,但手是穩的。這就夠了。
她坐在那裡,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球場上。青隊的十名騎手裡,她一眼便找到了那個青色的身影。
二十歲的裴熠,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站在東宮席次末位、耳尖通紅的少年了。他長高了許多,身量頎長,肩背寬闊而不粗壯,腰背挺直如松。他的眉眼徹底長開了——眉骨高挺,鼻樑直而利落,下頜線條清晰而有力。他騎在一匹黑色的駿馬上,馬的四蹄雪白。她認出那匹馬——是驚弦。她聽太子哥哥說過,裴瑾從北境帶回來兩匹馬,一匹給了裴琅,一匹給了裴熠。裴熠那匹叫驚弦,通體烏黑,只四蹄雪白,跑起來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此刻他騎在驚弦背上,青色的騎裝襯得他肩背寬闊,腰身緊束。他的側面在日光下輪廓分明——眉骨、鼻樑、下頜,像一刀一刀刻出來的。他微微側過頭,朝北看臺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整座球場的距離,隔著無數旌旗和人影,他的目光準確地落在她身上。只是一瞬。然後他收回目光,握緊了手中的球杆。
唐明德的嘴角彎了彎。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袖口,其實是在數自己的心跳。
皇帝今日穿著玄色龍紋常服,腰束玉帶,頭戴翼善冠。他身邊坐著幾位老臣——裴正、兵部尚書、禮部尚書。太子站在父皇身側,手裡照例端著一盞茶。四隊騎士依次入場,勒馬列隊,朝北看臺行禮。四十匹駿馬列成四排,每排十匹,服色分明。騎士們手握球杆,杆頭著地,齊聲高呼:“陛下萬歲!”
皇帝從御座上站起來。他的目光掃過球場上的四十名年輕兒郎,掃過他們挺直的脊背、握著球杆的手、馬背上微微前傾的身姿。這些人裡,有親王府的世子,有國公府的嫡子,有將門之後,有翰林院的清流。他們的祖父、父親,大多是他的臣子。他們的面孔上,他看見了年輕時的裴正、年輕時的蕭老將軍、年輕時的自己。
“朕今日辦這場馬球賽,不為別的。”他的聲音不大,但球場空曠,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朕少年時也打馬球。先帝在時,每年三月都在北苑辦馬球賽,朕場場不落。那時候朕騎著一匹紅鬃馬,握著這根球杆——”他從趙德安手中接過一根舊球杆,杆身被磨得光滑發亮,杆頭的藤條已經鬆了,用牛筋重新纏過許多遍,“贏過三場頭籌。”
球場上的年輕人們微微騷動。皇帝打過馬球還贏過頭籌,皇帝看著他們驚訝的神情,忽然笑了。四十五歲的天子,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像秋日湖面上的漣漪。
“朕知道你們在想甚麼——陛下如今養尊處優,當年怕也是花架子。朕告訴你們,朕當年打馬球,撞斷過肋骨。”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些,“那場球,對手是北境軍的幾個刺頭。他們瞧不起朕這個皇子,球杆專往朕身上招呼。朕被撞下馬三次,肋骨斷了一根,硬是爬上去打完了全場。最後朕進了決勝球。”
球場上一片寂靜。
“朕說這個,不是要你們今日也撞斷肋骨。朕是要你們記住——馬球如戰場。上了場,便沒有皇子、世子、將門之後、清流翰林之分。上了場,你們只有一個身份——球手。球杆握在手裡,球在杆頭上,隊友在你左右,對手在你對面。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贏。”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四十張年輕的面孔。
“今日四隊抽籤對陣,東隊對北隊,西隊對南隊。勝者爭頭籌,負者爭第三。每場三局,每局一炷香。進球多者勝。”他停了一下,“頭籌者,朕親賞御馬一匹、寶弓一張、金鞍一副。”
“開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