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雨
天壇。
祈雨的儀制從簡,但依然莊重。皇后攜公主跪在圜丘壇前,身後是禮部的官員和太常寺的樂工。樂聲低迴,香菸嫋嫋。
小公主跪在母后身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直直的。她穿著禮制的祭服,料子厚,不透氣。七月的太陽毒辣辣地照下來,不一會兒,她的額頭上就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沒有動。汗珠順著臉頰滑下來,滑進領口,癢癢的。她忍住了。膝蓋開始發酸,石板地硬邦邦的,硌得骨頭疼。她忍住了。一隻小蟲子飛到她臉上,在她鼻尖上停了一下。她忍住了。
皇后側過頭看了女兒一眼。小公主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目光盯著前方的香爐,眼睛一眨不眨。她的祭服後背已經被汗水洇溼了一小片,可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
皇后收回目光,眼眶微紅。
半個時辰過去了。禮部官員悄悄換了一炷香。
小公主的腿開始發抖。不是她想抖,是腿自己不聽話。她把雙手從膝上挪下來,悄悄按在大腿上,想把那該死的顫抖壓下去。
“明明,要不要歇一會兒?”皇后極輕地問。
小公主搖頭,幅度很小,但很堅定。
“明明答應了父皇。”
皇后便不再問了。
一個時辰。禮官敲響了玉磬。祈雨結束。
小公主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了。她撐了一下地面,膝蓋傳來一陣刺痛——跪得太久,皮肉已經和石板粘在了一起,起身時撕扯了一下。
她沒有叫疼,只是咬了咬嘴唇,扶著母后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站起來。
站直的那一刻,她抬頭看了看天。
天空碧藍如洗。萬里無雲。太陽依然毒辣辣地掛著。
小公主的眼眶忽然紅了。她忍了一個時辰的眼淚,在這一刻差點湧出來。
“母后,老天爺是不是沒有聽到明明的話?”
皇后蹲下來,用帕子擦去女兒臉上的汗和淚。
“聽到了。老天爺一定聽到了。”
“那為甚麼沒有下雨?”
皇后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也許老天爺在準備。準備一場最好的雨。”
小公主吸了吸鼻子,點點頭。她回頭看了一眼圜丘壇上嫋嫋的香菸,在心裡又說了一遍。
老天爺老天爺,明明明天還來。明天不行就後天。後天不行就大後天。明明不會放棄的。
第二日,公主又去了天壇。
第三日,也去了。
訊息傳遍京城。百姓們聚集在天壇外,黑壓壓地跪了一片。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他們聽說福星公主在天壇祈雨,便自發來了。有賣炊餅的老漢,有挑擔的腳伕,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他們跪在天壇外的石板地上,跟著壇內的樂聲一起叩首。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穿過人群的聲音。
東宮。裴璟抄完了第二十一遍《河渠書》。
太子實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按住他的紙。
“裴熠!你瘋了?你的手——”
裴熠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臣在這裡甚麼都做不了。臣只能抄書。”
“抄書有甚麼用?”
裴熠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抄書有甚麼用。只是如果不做點甚麼,他怕自己會衝出去,衝到天壇,衝到那個太陽底下,替她跪著。
可他不能。他沒有資格。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抄書。一遍一遍地抄。把她跪著的時間,一個字一個字地填滿。
第三日傍晚,小公主從天壇回來,沒有回坤寧宮。
她去了御書房。
皇帝正在批摺子。江南的急報又來了,旱情在蔓延,受災的州縣從十三個變成了二十一個。他把摺子合上,不敢再看。
門被推開一條縫。
小公主站在門口,祭服還沒換,頭髮有些散了,小臉被曬得紅撲撲的。她的眼睛也是紅的,但沒有淚。
“父皇,明明今天又求了老天爺。明明跪了很久很久,一句話都沒有說,一下都沒有動。”
皇帝放下硃筆,蹲下來,朝她伸出手。
小公主沒有撲進他懷裡。她站在原地,嘴唇抖了抖,然後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忍了三天的眼淚,在見到父皇的那一刻,決堤了。
“父皇,老天爺是不是不喜歡明明?明明把今年的桂花糕都許給它了,它還是不下雨。明明是不是做錯了甚麼?是不是明明不夠乖?父皇你告訴明明,明明改,明明都改——”
皇帝一把將女兒抱進懷裡,用力到她自己都覺得疼。
“不是。不是明明的錯。明明最乖了。明明是父皇最乖的女兒。”
“那老天爺為甚麼不下雨?”
皇帝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他抱著女兒,站在御書房的窗前,看著外面那輪火辣辣的落日。他這輩子回答過無數問題,朝堂上舌戰群臣從不落下風。可面對女兒這一句“為甚麼不下雨”,他一個字都答不出來。
第四日清晨。
小公主睜開眼,發現窗紙是暗的。
她揉了揉眼睛,以為是天還沒亮。可枕邊的位置是空的——母后已經起身了。母后從來不會在她醒來之前起身。
她坐起來,聽到窗外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
沙沙。沙沙沙。
像春蠶啃桑葉。像細沙落玉盤。像很久很久以前,她聽過的一種聲音。
她赤著腳跳下榻,跑到窗邊,推開窗戶。
雨。
下雨了。
雨不大。不是傾盆暴雨,是細細密密的、溫柔的雨絲。像老天爺小心翼翼捧了一捧水,輕輕灑下來,怕灑重了會驚到誰。
雨絲落在琉璃瓦上,沙沙作響。落在芭蕉葉上,滴滴答答。落在她伸出去的手心裡,涼絲絲的,癢酥酥的。
小公主愣了一瞬,然後猛地轉身,赤著腳跑出殿門。
“母后!母后!下雨了!”
皇后站在廊下,伸手接著簷角滴落的雨水,淚流滿面。
“明明,老天爺聽到你的話了。”
小公主站在雨裡,仰起臉,讓雨絲落在臉上。她三天沒笑過了。此刻她站在雨中,咧開嘴,笑得像雨後初晴的太陽。
那場雨下了三天三夜。
不大,但綿長。像老天爺把一瓢水舉得很高很高,然後慢慢地、細細地倒下來。江南的急報一封接一封傳入京城——河道有了水,禾苗抬起了頭,水井重新湧出了清水。
受災的州縣從二十一個降到了十五個。又降到九個。最後只剩下三個重災區。
皇帝下旨,江南減賦一年。
聖旨發出去那天,他站在御書房的窗前,看著外面綿綿的雨絲,忽然問趙德安:“你說,這雨是怎麼來的?”
趙德安躬身道:“自然是陛下聖德感天,皇后娘娘與公主殿下虔誠祈雨,上天垂憐。”
皇帝搖了搖頭。
“不是朕。是明明。”
他想起女兒赤著腳跑進御書房那天晚上,他抱著她哄她睡覺。她睡著之前,迷迷糊糊說了一句話。
“父皇,明明明天還要去求老天爺。明明不求它下大雨,下小雨就夠了。太大的雨會把禾苗衝跑的。”
那一刻,皇帝忽然覺得,老天爺也許真的聽到了。不是聽到了公主的祈求——是聽到了一個七歲孩子心裡,那一份連禾苗會不會被大雨衝跑都考慮到了的溫柔。
這世上最珍貴的祈願,從來不是為自己。
那一年,福星公主祈雨的故事傳遍了大江南北。
說書人在茶館裡講,婦人們在井邊傳,孩子們在巷口唱。版本各不相同,但有一點是共通的——福星公主在天壇跪了三天,老天爺就下了三天雨。
“福星”這兩個字,從此不再只是欽天監卦辭裡那句高深莫測的“天相護佑,福星引路”。它有了具體的模樣——是一個七歲的小女孩,跪在大太陽底下,忍著膝蓋的疼,忍著蟲子爬到臉上的癢,一動不動地跪了一個時辰。跪了三天。
只為幫父皇求一場雨。
那年秋天,江南的收成保住了七成。不算豐收,但能活人。運往江南的糧食一車一車撤了回來,國庫的壓力驟減。朝堂上那些曾經質疑“福星之說不過是巧合”的聲音,一夜之間消失了。
沒有人再敢說,那是巧合。
那年除夕,宮中照例大宴。
十三歲的裴熠依然坐在東宮席次的末位。他的手已經好了,指節上結了薄薄的繭——抄書抄出來的繭。太傅說,有了這層繭,以後握筆會更穩。
福星公主八歲了。
她今日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襖裙,頭上扎著兩個小鬏鬏,繫著銀鈴鐺。她比去年又長高了一截,說話的聲音還是奶聲奶氣的,還是會撲進父皇懷裡撒嬌。
宴至中途,她照例“碰巧”經過東宮的席次。
“裴熠!”
裴熠起身行禮:“殿下。”
她站在他面前,仰頭看他。十三歲的裴熠已經比她高出大半個頭了。她從袖子裡掏出一顆金絲蜜棗,塞進他手心。
“今年的。”
裴熠低頭看著手心裡的蜜棗。金絲蜜棗,她每年除夕都會給他一顆。從十歲到十三歲,從不間斷。
“殿下,臣有一物,想送給殿下。”
小公主的眼睛亮了:“是甚麼?”
裴熠從袖中取出一卷紙。
紙卷得很細,用一根青色的絲繩繫著。小公主接過,解開絲繩,展開。
是一幅畫。
畫的是雨。細密的雨絲從畫面左上角斜斜飄落,落在田地裡。
畫的最底下,寫了一行極小的字。
「殿下祈雨,天降甘霖。臣無所贈,唯以畫記之。」
小公主看了很久。久到身後的嬤嬤開始小聲催促。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裴熠,你畫得真好。”
“臣畫得不好。”
“明明說好就是好。”她小心翼翼地把畫卷起來,重新用青絲繩繫好,抱在懷裡,“明明會把它和那些花燈放在一起。”
裴熠的呼吸頓了一下。
“殿下……留著那些花燈?”
“留著呀。每一盞都留著。”小公主理所當然地說,“你送明明的,明明都留著。”
她沒有注意到裴璟垂在袖中的手微微發抖。
“裴熠,今年的上元節,你還會送明明花燈嗎?”
“……會的。”
“那明明等著。”她抱著畫,朝他揮了揮手,蹦蹦跳跳地跑開了。
裴熠站在原地,目送那個雨過天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後的簾幕間。
他低下頭,看著手心裡那顆金絲蜜棗。
耳邊是她方才那句話。
「明明幫你求老天爺。」
他這輩子聽過很多話。父親說“你是裴家的希望”。太傅說“你日後必為棟樑”。太子說“你是本宮最信任的人”。
從沒有人對他說過——我幫你求老天爺。
那天夜裡,裴熠回到住處,開啟小匣子。
裡面的紙頁已經有十八頁了。從五歲到十三歲,從“願殿下歲歲常安”到江南祈雨。他把新的一頁放進去——那是他畫那幅雨景之前打的草稿。草稿的邊角寫了一行字,正稿裡沒有。
「殿下赤足立雨中,言‘下雨了,老天爺聽到明明的話了’。那一刻臣忽然明白——臣之所以抄了二十一遍《河渠書》,不是為了祈雨。臣只是想找一件事,讓臣覺得自己也在陪殿下。」
他把匣子合上,推開窗。
東方的那顆星依然亮著。雨後的夜空格外清澈,星光落在他臉上,涼涼的,像那天的雨絲。
他看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話。
“殿下,臣不需要老天爺。臣只需要殿下年年除夕,給臣一顆蜜棗。”
窗外,有煙火升空。爆竹聲裡,新的一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