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時間一晃,便來到了民國十五年。
這兩年裡,維新未曾即刻南下,只依著李大釗先生的囑咐,隱於京城,暗中奔走。她以自家府邸為據點,幫著組織傳遞密信、聯絡工人,陪著母親給廠裡工友講課、普及新知,靜靜等候南下的指令。
七月九日,廣州國民政府誓師北伐、戰火燎原的訊息傳至京城,維新終於拿著組織的調令,站在了母親面前。
那天晚膳過後,明姝看著女兒眼底藏不住的堅定與決絕,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不用問,她也知道,女兒盼了兩年、等了兩年的那一步,終究還是要邁出去了。
“你休想!我就是打斷你的腿,把你綁在這府裡,一輩子不讓你出門,也絕不會讓你去前線送死!”
維新眼眶泛紅,卻依舊挺直脊背,語氣帶著幾分委屈,字字滾燙,分毫不讓:“您說過會支援我,支援我為家國大義而獻身!”
“那是我以為你只是在北京城裡邊走,是在燈下傳信、在街巷宣講,不是讓你把命往槍口上送。”明姝聲線崩裂,胸口劇烈起伏,“戰場上皆是真槍實彈,刀劍無眼,生死難料,你才多大年紀,憑甚麼去賭那一條命!”
維新被吼得一顫,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帶著哭腔,卻穩得像是釘在地上:“娘,正因為生死難料,正因為有人要去,我才不能躲在家裡。這兩年您陪著我給工人講課、送密信,應該比誰都明白,這個國家不打、不拼、不流血,就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明姝心頭一緊,聲音陡然發啞:“可你爹當年……就是這麼走的啊!”
“我爹是為了救國,我亦是!”維新猛地抬眼,淚光裡燃著不輸男子的銳氣,“爹能為家國拋頭顱,我為何不能?”
“那也不行!”明姝上前一步,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指節泛白,“我可以容你暗中做事,可以容你拋頭露面,可以容你跟著他們鬧革命,但我絕不容你去北伐前線上填槍子兒、當炮灰!”
維新疼得皺眉,卻半步不肯退,用力掙開母親的手,語氣堅定得不容轉圜:“您攔不住我的。調令我已經接了,組織上需要人,前線需要人,我不能不去。”
“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管用!”明姝雙目赤紅,近乎嘶吼,“誰也別想把我女兒從我身邊帶走,誰也不行!”
“娘!”維新喉間一哽,字字擲地有聲,“我是共產黨員,我不上,誰上?”
明姝渾身一震,如遭重擊。她望著女兒眼中那團與亡夫如出一轍的火光,淚水終於決堤,哽咽道:“是,你是共產黨員,是該為信仰赴湯蹈火。可你也是我女兒,我……我只有你這一個念想啊。”
燭火輕搖,映得滿室寂然。維新再也繃不住,上前輕輕抱住母親,聲音軟卻堅定:“我向您保證,一定活著回來。”
明姝僵在原地,良久,才發出一聲疲憊至極的嘆息:“罷了。你長大了,娘……攔不住你了。”
維新鼻尖一酸,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寬宥的赦令一般,嘴角瞬間掛起一抹含淚的笑。她轉身,腳步沉穩而決絕,生怕多留一步便會淚如雨下。
“樂兒!”明姝猛地喚住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若是撐不住了,就回家。娘等著你,平安歸來。”
維新腳步一頓,用力點了點頭,將淚水與不捨一併嚥進心裡,終是一咬牙,輕輕推開了那扇厚重古樸、承載著半生安穩的朱漆大門。
火車呼嘯著前行,一路向南,汽笛長鳴,再抬眼望向窗外,天地間已換了一副熱浪翻湧、口號震天的景象。站臺上隨處可見“打倒列強除軍閥”的標語,革命氣息撲面而來。
接應的同志早已在廣州車站等候,一身樸素中山裝,見她出示組織密信與接頭信物,當即壓低聲音道:“維新同志,李大釗先生已將你的情況電告廣州。七月初九,廣州已正式實施北伐,兵鋒直指吳佩孚、孫傳芳。如今大軍已然分批北上湖南,戰局緊迫,組織只安排你在廣州短暫報備對接,絕不留駐後方,即刻編入北伐軍政工隊伍,隨主力開赴湘鄂前線,深入火線,上陣作戰。”
說話間,接應同志便領著她快步走出站臺,直奔廣州國民政府軍事委員辦事處。不過半個時辰,報備、登記、領取隨軍證件與粗布軍服的手續便悉數辦妥,沒有半分耽擱。
街頭鑼鼓喧天,學生與工農群眾自發走上街頭,為北上出征的將士們壯行。激昂的口號聲此起彼伏,處處都是熱血沸騰的新氣象。
維新攥緊手中的證件,望著眼前這片燃燒著革命星火的土地,心中信念愈發堅定。
入湘境後,硝煙氣息漸濃,北伐各路人馬陸續集結,步步逼近軍閥控制的腹地。
維新跟著隊伍駐紮前沿,下鄉發動工農、張貼標語、籌措糧草,日日處在戰事邊緣,提心吊膽。
一連多日的緊繃之下,前線形勢驟然惡化,戰爭一觸即發。
前沿陣地倉促交火,傷員不斷從火線抬下,人手極度緊缺。危機關頭,上級臨危受命,令她即刻奔赴臨時救護點,頂替救治傷員勤務。
維新心頭翻湧激盪,她終於能夠親自踏上沙場,成為一名真正的戰士。
炮火在耳畔轟鳴,流彈撒著樹梢掠過,狼煙嗆得人睜不開眼。她強撐著鎮定,攥緊紗布與藥箱,努力壓下心底的惶然與怯意。
可不過片刻,近處一聲巨響轟然炸開,碎石、血肉伴著焦黑木屑四處飛濺,場面頓時亂作一團,血腥氣瞬間直衝鼻腔,令人胃裡翻江倒海。
一截殘缺的斷肢猛地橫飛過來,猝不及防從她眼前擦過,重重落在身前泥濘的荒土之上。
維新渾身僵住,瞳孔驟縮,臉色唰地白成了紙,所有強裝的冷靜與堅韌,頃刻間土崩瓦解。寒意與徹骨的恐懼攫住四肢,理智全無,她甚麼也顧不上,渾身劇烈發抖,慌不擇路踉蹌著就往後奔。
這一刻,甚麼家國信仰,甚麼民族大義,都碎在漫天血色與炮火裡,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