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
門口站著持槍站崗的軍警，神情嚴肅，押著他們一隊隊往外走。
大批家長被攔在警戒線外，個個伸著脖子往裡望，哭聲、抽噎聲、喊名字的聲音混在一起，一片紛亂。
程氏一眼就看到了垂著頭、神色憔悴的維新，瘋了一樣往前擠，卻被軍警伸手攔住，只得不住地朝著女兒的方向呼喊她的名字。
等到女兒走到她能靠近的地方，程氏一把撲過去緊緊攥住她，抱著她放聲大哭，又是摸臉又是看胳膊，連句話都說不完整。
“娘，我沒事。”維新輕聲安慰，眼眶也跟著紅了。
“沒事？”程氏又心疼又後怕，聲音都在發顫，“關在裡面這麼多天，有沒有餓著？有沒有凍著？有沒有人欺負你？”
維新搖頭，抬手輕拍母親沁滿汗珠的後背，安撫著她激動的情緒。
“早說了不讓你出來攪這趟渾水，你偏不聽。等回了府上，看我怎麼收拾你！”
正相擁低語間，軍警不耐煩起來，扯著嗓子厲聲呵斥：“領了人就快走！別在這兒扎堆逗留！”
程氏悄悄白了他一眼，忙拉起女兒的衣袖，低著頭快步跟著人群往外走去。
府門關上的那一瞬，維新的心霎時提到了嗓子。
程氏背對著她站著，空氣一寸寸冷下去，屋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維新終於忍不住，眼眶泛紅，指尖緊緊攥著衣襬，帶著試探地輕輕開口：“娘……”
“你還知道我是你娘？”程氏猛地轉過身，肩頭還在微微顫抖，聲音帶著止不住的哽咽，“私自離家、任性胡鬧，還把自己給關在牢獄裡受盡苦楚！你說，該怎麼罰？”
維新垂著頭不敢看她，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程氏看著女兒滿眼怯懦的模樣，滿心的火氣終究化作了無盡的心疼，重重嘆了口氣，再也狠不下心斥責半句：“罰你今天中午，把我特意讓廚房為你做的一桌子菜都吃光！”
維新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撲進母親懷裡哽咽著應下，滿心都是失而復得的溫暖與愧疚。
程氏緊緊回抱住她，指尖輕揉她蓬亂的發頂，嘴角漾開一抹疼惜又無奈的笑：“傻丫頭……”
時光荏苒，風波漸息。
被捕的學生盡數平安釋放，三位遭人唾罵的親日官員被罷免，中國代表也最終拒絕在喪權辱國的合約上簽字。
一時之間，人心大振，舉國上下都在為這來之不易的勝利歡呼雀躍。
沈府裡的日子也恢復了平靜，只是經此一遭，維新心裡那團要讀書、要明理、要做有用之人的火苗，燒得比從前更旺、更堅定了。
而她一直放在心上的求學心願，也終於盼來了前所未有的轉機。
不久後，蔡元培校長在青年會的演講中公然倡言，說歐美各國大學無不男女同校，中國不該逆潮流而行。緊跟著，甘肅一位叫鄧春蘭的女學生大膽上書，呼籲開放女禁，書信被各家報紙全文刊載，一時震動全國。到了年初，蔡校長更是在《中華新報》里名言：“明年招生，女生合格即可錄取。”
果然，待到暑期招生之時，北大在報上只短短一句“兼收女生”，便引得全國各地女學生蜂擁而至。沒有長長的名單，沒有轟轟烈烈的宣告，可人人都心知肚明：女子上大學的時代，真的來了。
維新捧著報紙，指尖微微發顫，眼裡亮得像落了星光。
“去吧。”程氏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進來，聲音溫軟又篤定，“多讀點書、懂些道理，總是沒錯的，娘支援你。”
維新猛地抬起頭，似是未曾料到母親會答應得如此爽快，一時又驚又喜，不知該說些甚麼才好。
“你的心思，娘都懂。”程氏眼底滿是疼惜與縱容，指尖輕拂女兒鬢邊的碎髮，“夢裡都在唸叨的事，娘哪裡攔得住？”
話落，她輕輕伸手，將女兒緊緊攬在懷裡，一下下輕拍她的後背，像小時候哄她入睡那般溫柔。
維新鼻尖酸澀難忍，兩行滾燙的淚猝不及防劃過臉頰，悄悄砸在母親溫熱的肩頭，沉甸甸的。
民國九年秋，維新站在北大莊嚴古樸的校門前，望著門楣上鐫刻的校名，心中暗暗立下誓言，定要不負母親期許，不負時代重任，以學識立身，以綿薄之力報效家國。
蔡校長早已在校園內等候新生，他身著素靜長衫，面容溫厚謙和，見到前來報到的女生們，眼神裡滿是讚許與期盼：“求學不分男女，有志者皆可成才，望諸位潛心向學，篤行致遠，做掙脫桎梏、明理愛國的新女性。”
紅樓下，李大釗看到身姿挺拔、意氣風發的維新，一眼就認出了她，眉眼間漾起溫和的笑意：“小姑娘，你來了。”
“先生好。”維新心頭狂喜，腳步站定，恭恭敬敬深鞠一躬，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青澀，“我是哲學系新生沈維新，日後在北大求學，還望先生多多指教！”
“沈維新，好名字。”李大釗微微頷首，目光慈祥地打量著她，“可是維新變法的維新？”
“正是。”維新抬眸迎上先生的目光，朗聲應道，“當年爹爹為國家救亡圖存而捐軀，孃親便給我取了這個名字，希望我能承著這份意志，不做困於閨閣的尋常女子。”
李大釗聞言，眼中欣慰更甚，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語重心長地說道：“好，有這份心志便難得。如今北大敞開大門納女子求學，就是要讓你們學得真本事，以青春之我，建立青春之國家。往後只管沉下心來研究學問，有疑惑、有想法，都可大膽言說，學堂之上，無分男女，唯有求真向學之心。”
“多謝先生！”維新重重點頭，心中滿是澎湃，想起那日晦暗的鐵窗下，是先生點亮了那盞指引方向的燈，胸中熱血翻湧，語氣愈發鏗鏘，“今日之我，定不負先生，不負家國！”
風過紅樓，書聲琅琅。
那個心懷星火的少女，終於站在了光裡，向著無數次出現在夢裡的遠方，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