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一九七八年底,我斜倚在小院的藤椅上,安靜地走完了這一生,享年八十歲。
我這一輩子,進過學、入過黨、上過戰場、捱過批鬥,從戊戌餘燼裡降生,於亂世風雨中前行,又在歲月沉浮裡靜待天明。
回想那些崢嶸歲月裡,無數鋪天蓋地的不解和非議像潮水一樣湧來,幾乎要將我淹沒。
他們說,出身富貴,偏要棄了錦衣玉食,自討苦吃;他們說,身為女子,偏要闖那刀光劍影,滿身傷痕。
每當這時,我便驕傲地露出鎖骨上那枚醜陋的疤,歲月讓它褶皺變形,卻從未褪色。
我說,那是最美的勳章,亦是獨屬於我們這代人的印記。
如果你讀過我的故事,那你一定會認為我瘋了。
含著金鑰匙出生的資產階級大小姐,沒受過凍、沒餓過肚子,憑甚麼對底層人民的疾苦言之鑿鑿?
是了,我確實可以選擇守著家業,嫁個門當戶對的公子哥,安安穩穩過一生。
可那個年代,能坐在教室裡唸書、接受新思想的,偏偏是我們這種家境優越、吃穿不愁的少爺小姐。
真正底層的人,根本讀不起書,甚至不明白,這世道本不該這樣。
我們生於既得利益之家,卻最先背叛自己的階級。
可我,不悔。
我叫沈維新。
我的名字,不是父母盼我安穩,是用一條命,換下來的。
清光緒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朝堂正式頒佈明定國是詔,新政大開。裁冗員、開言路、整飭吏治;興工商、築鐵路、勸辦實業;汰弱兵、改武科、編練新軍。政令日下,海內震動,士民皆見朝局大變,氣象一新 。
皇城重地,天子腳下,沈翊堂正坐在鋪滿鵝毛毯的軟榻上,溫柔地撫摸著娘子程氏微微隆起的小腹,滿眼笑意。
“聽說外頭又鬧事了,不太平得很。”程氏把頭輕輕靠在丈夫溫熱敦實的肩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淺淡的憂心。
“外頭再怎麼不太平,也擾不到咱家的宅子。”沈翊堂沉聲安撫,眉眼柔得能化出水來。
話音剛落,院外驟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一小廝連禮數都顧不上週全,在門外急聲高喊:“老爺,不好了!外頭傳來訊息,京中為新政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不少舊臣聚眾非議,怕是要出大亂子了!”
“慌甚麼!”沈翊堂眉頭微蹙,語氣沉定,“那是政界的事,與我商界何干?新政鼓勵實業,與我沈家乃是天大良機,只需靜觀其變,穩守家業便是。”
“翊堂,咱們還是別攪進這趟渾水了。”程氏攥住他的衣袖,眼底怯意更濃,“我懷著身孕,只盼一家平安,我……我實在害怕。”
“別怕。”沈翊堂反手握住她的手,低聲慰撫,“放心,我有分寸,定會護住你,護住我們的孩子。”
“銀子都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老爺。”
“給維新派的人送過去,別說是我給的。”
“老爺,您真是何苦?一旦事發,您……”
“別問那麼多。”沈翊堂閉目一瞬,再睜眼時,只剩一往無回的沉毅,“國難當頭,只求獨善其身,難逃覆巢之禍。眼下雖是險路,卻能為蒼生、為天下,添一份微火。”
他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腰帶上那枚玉線纏就的同心結。繩結綰著兒女情長,心頭擔著家國風雨。一念溫柔繾綣,一念萬丈深淵。為人夫,為人父,為人子,為人臣,他沒得選。
八月初六日,慈禧太后回宮臨朝,收權禁帝,僅僅推行百天的新政便如曇花一現,驟然夭折。七日後,譚嗣同、康廣仁、林旭、楊深秀、楊銳、劉光第六人,身著囚衣,面無懼色,終究化作菜市口的滿地鮮血,魂斷京華。
“我就說了,別去摻和那等掉腦袋的事。你看那些維新志士,死得多慘啊!”程氏輕輕託著愈發渾圓的腰腹,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悲痛與後怕。
“他們是英雄。”沈翊堂立在窗前,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聲音沙啞又無力。
“你不要命了!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程氏嚇得大驚失色,連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邊,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眼眶通紅,“如今全城都在搜捕維新同黨,你這話若被人聽了去,咱們全家都要跟著遭殃的!”
沈翊堂輕輕閉上眼,兩行滾燙的熱淚終究滑落。
“給我們的孩子起個名字吧。”程氏柔聲靠過來,眼底滿是初為人母的期盼,“穩婆說,胎位順,不日便要臨盆,快得很吶。”
“好……”沈翊堂喉間哽咽,緩緩睜開眼,望著枕邊人溫柔的側臉,聲音輕顫,卻帶著只願孩兒一世安穩的懇切心意,“若是男兒,便叫佑安;若是女兒,便叫知樂。不求榮華富貴、光耀門楣,惟願一生無虞、平安喜樂。”
“嗯。”程氏輕輕點頭,伸手拭去他眼角的淚痕,溫聲應道,“不管是兒是女,我都只要他平平安安,遠離朝堂紛爭,避開亂世風波,做個尋常人,安穩過一輩子就好。咱們沈家,再也不要沾那些腥風血雨了。”
沈翊堂沉默著,把枕邊人緊緊攬入懷中,小心翼翼護著她的腰腹,眼底閃過一絲無法掩藏的悲慼與決絕。
兩日後,清廷官兵驟然堵在沈府門前,手捧明黃聖旨,點名要捉拿隱匿民間維新派同黨——沈翊堂。
“你們胡說!”程氏手拎一把泛著寒光的短匕,凜凜立在庭院裡,“我沈家世代從商,何來私通反賊之說?純屬構陷!”
可那些兵卒壓根不給她辯駁餘地,語氣冷硬又不容置喙:“沈夫人,得罪了。拿人!”
“我再說一遍,我夫君不在家,你們休想踏入半步!”程氏咬牙挺身,渾身發抖,拼盡全力護住門戶。
情急對峙之間,腹間倏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血氣翻湧,眼前一黑,她身子猛地一晃,險些直直栽倒過去。
“夫人!夫人!”府上一眾丫鬟婆子一窩蜂圍上來,慌忙踉蹌著攙扶,驚呼連連。
官兵見狀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上前半步,只得收了持刀握劍的架勢,悻悻離去。
沈翊堂剛從藥房為妻子抓來了幾帖上好的安胎養氣藥材,忽聞府中驟變,一路疾步趕回,心急如焚。
官兵尚未走遠,猝不及防間便與他打了個照面。
“就是他!上!”
沈翊堂來不及多想,轉身便欲奔回府中,卻被幾名兵丁一擁而上,死死按在原地。
“夫人!使勁!使勁啊!”
“快出來了!孩子頭出來了!”
“挺住!夫人再用些力!”
哇——
“恭喜夫人!是位千金!”
程氏虛弱地倚靠在榻上,綢緞的寢衣被冷汗浸透,頭髮凌亂地黏在臉頰,嘴唇發白開裂,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奶孃把孩子抱到她身邊,還沒來得及看上一眼,就驟聞門外傳來一陣淒厲的哭喊:“夫人!不好了!老爺他……遇害了!”
程氏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淚水瞬間湧滿眼眶,卻發不出一點哭聲。
“夫人,您節哀啊!千萬保重身子,小姐還等著您照看呢!”
程氏緩緩閉上眼,淚水淌得更兇,半晌才從喉間擠出一聲氣若有絲的嗚咽。
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強撐著睜開眼,看向身旁襁褓中懵懂無知的女兒,指尖顫抖著碰了下她柔軟粉嫩的臉頰,眼底不見半分柔弱與悲慼,只剩咬牙撐下去的韌勁。
“虎父無犬女。”程氏語氣沉定如誓,一字一頓,“沈家的女兒,不做暖帳裡嬌養的花兒,更不是亂世中茍且偷生的浮萍。就叫維新,讓她記一輩子,她爹是為天下蒼生赴死,是為家國大義捐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