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不枉此生 “哼，阿諛諂佞、奴……
“哼, 阿諛諂佞、奴顏婢膝！”
“叛徒、吾不屑與汝等小?人為伍！”
所?有的叛徒都沒有好下場，因為他們站在失敗者的一方，而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所?以叛徒不但會?被口誅筆劃還會?遺臭萬年。但楊士奇不在乎被同僚擠兌、嘲諷，因為他知道和皇帝作對的同僚們才會?是失敗者，而他現在向皇帝靠攏的做法是棄暗投明。
面對來勸說自己的好友, 楊士奇苦笑道：“你我相交數十年,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 可是你也要為自己的女兒、孫女想一想啊。倘若將來她們不幸喪夫, 被逼著?後半生殉葬守節，你就?忍心嗎？”
這?話若是說給別人聽，不一定能?引起共鳴, 因為多的是人為了家族有個好名聲, 逼著?自家女兒、孫女守節的。但楊士奇的這?個友人不同，膝下只有一個女兒, 是個愛女成命的，所?以一聽到楊士奇的勸說, 瞬間啞口無言。
螻蟻尚且偷生，能?活著?, 誰願意找死？
從?前是皇家帶頭搞殉葬制, 民間自然爭相模仿，但若是當今決心廢除貞節牌坊和殉葬制, 這?些心疼女兒的人家自然舉雙手雙腳贊成。
於是，沒多久，由楊士奇領頭的一部分官員在朝堂上上書，請求廢除殉葬制度和貞節牌坊，允許女子和離或守寡後再嫁等事。
朱瞻基欣然應允, 並在他娘懿旨的前提下降下聖旨：不論?藩王或民間，凡出現殉葬和不許再嫁之事，藩王降爵、家族中官員連貶兩級，無官職者，掌家人杖責四十。
張太后最大的敵人——郭氏，早就?被她快狠準的殉葬了，兒子的舊情人孫氏也在先帝死後被秘密滅口，兒媳婦最大的敵手也沒了，殉葬制也是時候廢除了，就?當給孩子們積德了。
張氏一族除了張太后的母家，所?有官員都被連降兩級，無官職者杖責四十，張氏族長得知訊息後頓覺天塌了，面對族老的詰難欲哭無淚。
誰能?想到皇帝和太后這?麼狠啊，他不就?是想給族裡爭取點榮譽嗎？怎麼榮譽沒爭到，反倒成了家族的罪人了？
在清寧宮感傷的張氏得知此事後，整個人都傻了，她不敢置信的問道：“我，我真的還能?再嫁？不用?死了嗎？”
不但不用?拿命去換貞節牌坊，反而還會?被皇帝指婚再嫁，這?在大明簡直聞所?未聞啊。
胡善祥笑著?點頭，看著?張氏認真說道：“是的，你不用?死了，你可以再嫁。太后會?為你相看，皇上會?親自給你指婚，沒有人再敢為難你。”
你不必被逼自盡，也不必往後餘生守著?一塊兒冷冰冰的木頭，你會?有愛人、兒子、女兒和絢爛、明媚的人生。
張氏哭著?哭著?就?笑了，眼淚在笑臉上滑落，這?次是高興地放聲大哭，像是要把這?段時間遭受的委屈都哭出來。
胡善祥輕輕地幫她拍背，好一會?張氏才止住了眼淚，感激的給胡善祥行了大禮，然後兩人雙雙去找張太后。
到了張太后面前，張氏“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胡善祥覺得這?一下子估計會?讓她的膝蓋疼好幾天，但張氏卻絲毫不覺得疼，對張太后感激涕零地連連磕頭。
“太后的救命之恩，若竹萬死不能?報答，願往後餘生侍奉太后娘娘，肝腦塗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快起來，你這?孩子也太實誠了！”張太后讓宮人把張氏扶起來，又讓人給她擦乾了眼淚，才感嘆開口：“雖然你這?段時日在宮中守節，但每日都來我這?兒侍奉，十分的盡心盡力?，我都看在眼裡，你是個好孩子，又年紀輕輕地，我怎能?不為你多想點？”
好歹也是自己族中的姑娘，雖然關係遠了，但也沾親帶故的，張太后哪捨得冷眼看她被人逼死？明明和自己兒媳婦一個年級，善祥都已經?有了兩個孩子，她卻沒成婚就?先守上寡了。
流言剛傳出來的那段時間，張太后非常生氣，她對胡善祥這?個兒媳婦非常滿意，從?始至終沒想過?給兒子送女人的事，還是自己族中的女孩兒，現在事情平息，張氏能?出宮再嫁，她也非常替她高興。
“詩經?有云，‘瞻彼淇奧，綠竹猗猗’，亦有未曾出土先有節，及至凌雲仍虛心之贊。竹，四季常青，經?冬不凋，哀家希望你就?像是你的名字一樣，性情如竹，柔韌而不失風骨，遇風不折，遇雨不濁，即使身?處逆境也能?保持住心裡的堅定與清明。”
張若竹愣愣的看著歷經半身挫折仍不卑不亢，端莊、雍容又慈祥的張太后，重重的點頭。
“太后，若竹定不會?辜負您的期待。”死劫已過?，前路光明，她會?活出屬於自己應有的人生。
解放女性，廢黜殉葬、守節和貞節牌坊已成定局，除了真正家中心疼女兒的那波人，剩下還在鬧卻不敢光明正大反對的，就?只有夫家和不喜女兒的孃家了。
孃家認為，女兒是給夫家生的，貞節牌坊也是給夫家帶來的，他們唯一能?沾光的也就?是被誇讚幾句女兒教的好，家裡其他的孩子婚嫁也會?更容易些，比如朝天女殉葬後朝天女戶家裡得到的榮譽和財物。
而夫家則認為，女子嫁到了他們家中，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只有把人敲骨吸髓、吃幹抹淨了，才算不白嫁進他們家的門。
索性這?世上，狠心逼迫女兒、媳婦去死的人終究是少數，大部分人家還是捨不得自家女兒去死或者半生孤苦的，皇帝的聖旨一下達，他們歡歡喜喜的把守節的女兒從夫家搶了回來。
皇帝老爺說了，允許和離、喪夫的女子再嫁，你們膽敢阻攔，就?是抗旨不尊，是殺頭的大罪！
別管是不是拿著?雞毛當令箭，皇帝的聖旨天下皆知，夫家的族長族老還真不敢冒著被告御狀的風險把人給攔下，只好和女子的孃家好商好量。
再嫁可以，已經?生下的孩子怎麼辦？夫家的財物怎麼說？嫁妝是不是得留下一部分用?來養育孩子？至於無子無女的，你要不要看看我們族長其他未婚的男子？也都是不差你那死鬼丈夫的好孩子。
總之，主打一個肥水不流外人田。
前朝和民間因為這?些事鬧得那叫一個腥風血雨，下旨砸貞節牌坊的張太后和暗搓搓攛掇朱瞻基搞事的胡善祥沒有受到絲毫影響，該吃吃、該喝喝，沒事了叫上張若竹和嘉興公主打打麻將，那叫一個日子舒坦。
當然了，張太后也沒忘記答應要給張若竹找個夫君的事，但朱高熾的孝期這?不是還沒過?麼，她也不好大張旗鼓的辦宴席，就?再等等吧。
反正不止張若竹，她的女兒嘉興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了，正好給兩人一起挑。
嘉興公主曾經?是個傻的，被孫氏籠絡，對胡善祥這?個親大嫂看不順眼，覺得她搶了若微姐姐太孫妃的位置。但後來發生的事讓嘉興公主大跌眼鏡，縱使她看胡善祥不順眼，但祁鈺是她的親侄子，是她大哥的血脈，孫氏怎麼能?對孩子下毒手呢？！
嘉興公主想衝到孫氏面前質問，被她娘給攔住好一頓罵。
“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怎麼沒繼承到一分我的聰明才智？孫氏就?不是個好人，心眼兒多的跟窟窿似的，偏你和你大哥被她幾句話迷得五迷三竅，現在好不容易你大哥腦子清醒了，你還是傻頭傻腦的，真是氣死我了！”
再後來，張太后就?把嘉興公主給拘了起來，請先生專門來教導她，給她講道理，教她識人和人情世故，好不容易才把女兒這?棵差點長歪的小?樹苗給掰直過?來。
懂事了的嘉興公主受張太后的影響，也因為對兩個侄子的愛屋及烏，對胡善祥這?個親大嫂態度和善了許多，這?不，四下無人的時候，把心裡的悄悄話都衝胡善祥給抱怨了。
“嫂嫂你不知道，以前我不懂事，母后就?給我請了先生，我聽不進去課，先生就?把以前遊歷時候遇到的事說給我聽。”
“說是有一對未婚夫妻，也是男的染了重病，臥床不起。有人就?出了個主意，讓夫妻倆提前成親，說是這?樣能?沖喜。誰知新?婚夜新?郎就?不治身?亡，那女子也是個烈性的，趁人不注意就?尋了短見。人人都誇她是貞婦，當立牌坊。”
“縣官上表朝廷後，太祖皇帝撥款賜下貞節牌坊，誰知那牌坊每每即將建成，就?會?轟然倒塌。問詢趕來的縣官和百姓後來在幾塊磚石上居然發現了歪歪扭扭的冤字。”
“後來，鬧鬼的事一傳十、十傳百，直達天聽，太祖爺派了提刑按察使過?去，仔細一查才知道，甚麼烈性女子尋短見，那女子是被她婆婆夥同族人勒死，然後做成了為夫守節、尋短見的模樣。”
嘉興公主說起數年前聽過?的事仍舊為可憐的女子憤憤不平，同樣生兒為女，兒子病死了，憑甚麼要把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兒也殺死？可後來，在皇爺爺的葬禮上，得知熟悉的幾位后妃都被殉葬，嘉興公主更難受了。
她們那麼可憐，為甚麼不能?像孫氏一樣，打發去廟裡清修呢？
再後來，便?是母后把郭貴妃給殉葬了，嘉興覺得挺痛快，誰讓郭氏總是和母后作對，還敢肖想母后的後位和大哥的太子之位。
慢慢的，嘉興公主明白了，郭氏的死對母后、大哥和她都是有利的，所?以她能?很?快的接受並想開，但無辜之人慘遭殺戮，卻會?讓人為之不平、嘆息和遺憾。
胡善祥就?認真的聽著?嘉興公主的抱怨，間或跟著?插上幾嘴。
當嘉興公主說完後，胡善祥不知怎的，也想起了個故事。
“據說前朝有個官員，靠著?死磕和聰明熬上了仕途，出身?貧寒但辦事清廉，脾氣倔，還軸，重規矩、講原則。對百姓們非常好，於是百姓們都叫他青天老爺。這?個青天老爺家裡有個五歲的女兒，因為吃了一塊下人給的點心，因為那下人是男子，就?被其父斥責，活活餓死在了家裡。”
“啊？這?是親爹嗎？把女兒活活餓死？也太狠了吧！男女七歲不同席沒錯，但那個女孩兒才五歲，還不到守禮的年紀吧？算不著?私相授受啊。”嘉興公主驚恐捂嘴，卻還是催著?胡善祥繼續講：“大嫂，後來呢？這?個青天老爺把女兒逼死，肯定有很?多人罵他虛偽吧？”
胡善祥想了想，其實她也不知道這?個事情的真假，這?世上終究是捕風捉影的人多，更何況海瑞鐵面無私，舉報權貴比誰都快，得罪的人不知凡幾，不論?是為了看笑話還是故意栽贓，想把他落下泥潭的人都會?不論?真假把這?事大肆宣揚，扣死在海瑞頭上。
搖了搖頭，胡善祥實話實說：“誰知道呢，罵他狠心的人有，贊他的人也不少。可此事一出，曾經?滿身?浩然正氣的青天老爺身?上染上了一塊兒汙漬，再也洗不乾淨了。”
說到底，人情也就?擱淺在了柴米油鹽和一塊糕餅之間。就?因為男子給了幼童一塊糕點，就?要幼童用?死來證明清白，何其殘忍。
雖然胡善祥講給嘉興聽的時候，說這?是前朝的故事，但她自己知道，這?事發生在明朝嘉靖年間。而她的到來，改變了歷史的軌跡，從?砸貞節牌坊、取消殉葬制開始，她會?一點點改變更多，讓歷史不再重複，讓女性不再被壓迫。
不會?再有女子被人看了手腕、腳腕便?是失去了清白，要砍手、跺腳、自盡以證貞節。
無論?古今，女性就?該精彩的活著?，才不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