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小可憐朱高熾 是夜，朱瞻基再……
是夜, 朱瞻基再也忍不住對老父親的擔憂，和胡善祥一起把兩個孩子哄睡後悄悄去子欽安殿。
朱瞻基在張皇后的安排下進了欽安殿內殿，太醫正在給朱高熾針灸, 等針灸結束，太醫退下後，朱高熾正準備喝了藥歇息, 一抬頭, 就見?給他端藥的人從媳婦兒變成了兒子。
朱高熾“歘”的一下瞪大眼, 不敢置信, 喃喃道：“是我眼花了？怎麼看到寶貝兒子了？”
如果這一幕發生在影視劇中，大機率偏向權謀或奪嫡風。
老皇帝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為了讓心?愛的寵妃之子上位, 把糟糠之妻生下的太子打發去外地。然而在他病入膏肓之餘, 野心?勃勃，等不及老皇帝自然駕崩的太子提前 “幫” 了一把, 在皇后的安排下悄悄進入皇帝寢宮，為偏心?眼兒的老皇帝呈上一碗加了料的毒藥。毫無?防備的老皇帝喝了藥後一命嗚呼, 太子順利繼承皇位並撥亂反正，將狼子野心?的寵妃和覬覦帝位的寵妃之子就地正法……好一齣父子相殘、兄弟鬩牆的大戲。
不過事實證明?, 不愧是幫朱棣監國二十多年的常務副皇帝, 朱高熾哪怕被病體折磨的行將就木，虛弱不堪, 腦子已經清醒、冷靜。看到寶貝兒子——太子朱瞻基的那一刻，朱高熾開口的瞬間將皇權下的父子疏離驅散，被平常百姓家的溫馨氣氛瞬間取代?。
“兒啊，你終於回來了。”
就像朱棣哪怕活著?回到京城，也不會問罪私自從倭島擅離職守, 偷跑回京的二兒子，朱高熾也不會問好大兒為甚麼不聽?自己的旨意?，擅自回京。任何一個人在走向自己人生終點的時候，都會希望守在自己身邊的是心?裡最重要的親人。
“是，兒子沒聽?您的話，就自己跑回來了。”朱瞻基看著?一個月不見?，虛弱的連身子都起不來的胖爹，紅著?眼眶將手中的藥碗遞上去：“爹，要是還難受就先?把藥喝了，喝了藥睡一覺就好了。”
聽?兒子轉述和親眼看到終究是不一樣的，直到這一刻，朱瞻基才發現，或許在繼送走爺爺不滿一年後，他又要把親爹也給送走了。
“好孩子。”朱高熾大概是病的精神恍惚，繼把媳婦兒認成兒子後，又把兒子當成了孫子，看也不看藥碗一眼，上手摸摸孫子的小臉，慈祥道：“你怎麼過來了？你奶奶不是讓去帶錦兒去奉先?殿祈福了嗎？乖，爺爺病了，你送了藥看了爺爺就出去，別把自己也給感染了，不然你奶奶肯定跟我急。”
朱瞻基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垂落，看到孫子哭了，朱高熾急了，這一著?急不知怎麼眼疾一下子就恢復正常。看到哭得嘩啦啦的人是好大兒不是寶貝孫子，朱高熾立刻鬆了口氣：“我還以為剛才眼花看錯人了，原來沒看錯，還真是你這臭小子偷跑回來了啊！”
躺在床上的病人有時候乖的讓人心?疼，有時候又變得格外固執讓人無?奈。兒子不再身邊的朱高熾屬於前者，終於等到了兒子的病人朱高熾立馬變身性格執拗的老小孩兒，纏著?朱瞻基不停的問問題。
“你回來的正好，我還有許多事要問你。南京皇宮修繕的怎麼樣了？你爹我甚麼時候能搬回家啊？”對少?年和整個青年都在南京渡過的朱高熾來說，南京比北平更像故鄉，纏綿病榻之餘仍心?心?念念著?落葉歸根。
朱瞻基有些哭笑不得，不知該說些甚麼，最終還是選擇安撫固執的老人為主：“也就三年沒住，南京皇宮還跟咱們以前住的一樣，沒甚麼不同，宮人每天都有打掃灰塵，咱們回去了隨時都可住。”
聽?到回家後不耽誤他居住，朱高熾才算放心?了，然後，新的問題再度脫口而出：“南京沒再發生地動吧？”一句話把朱瞻基給問的整個人都僵住。
沒聽?到兒子的回答，朱高熾傷心?的吸吸鼻翼，委屈道：“老天爺太不講理了，明?明?是老爺子一定要遷都，遷到北京後南京就只發生了一次地動，我剛坐上皇位半年，南京三個月地動了三十次，就算是雞蛋都得搖散黃了，不敢欺負老爺子，就拿我這個軟柿子開刀啊。”
他這個皇帝當的容易麼？啊？
走路費勁兒不說，每天還要處理堆積如山的奏摺，熬夜批到禿頭更是家常便飯。雖然他登基時間不長?，但?一上臺就赦免了建文朝的舊臣，赦免被其牽連流放的後人，平反冤獄，還推行休養生息政策，日夜操勞的代?價終於換來臣民們對燕王一脈繼承皇位正統性的認可，胖胖容易麼？胖胖辛苦的頭都要禿了，老天爺還要（也有可能是看燕王搶孫子皇位不順眼的朱元璋）逮著?他欺負，當真是蒼天無?眼啊！
按血緣我也是您的孫子，犯錯的是我爹，爺爺您怎麼不找罪魁禍首算賬，專盯著?他這個小可憐“晃悠”呢！
朱瞻基都不知道怎麼回他爹了，他尷尬地安撫他爹的心情：“爹啊，咱不能甚麼事都鑽牛角尖，往好處想想，至少?這個月南京太平著?呢，沒發生一次地動，說不定是太爺爺知道您無?辜，終於大發慈悲不動彈了。”
朱高熾也是被好大兒哄著?的朱胖胖了，牛脾氣一上來別想輕易幾句話就消下去，聞言更生氣了，怒道：“我本來就是無?辜的，爺爺他憑甚麼遷怒我？！”
這時候朱高熾又突然想起了有爹的孩子是個寶，他朱高熾也是個爹孃從小疼到大的胖寶寶，腦子一抽嘴一瓢，氣沖沖道：“甚麼大發慈悲不動彈，我看根本就是老胳膊老腿兒的打不動了。前幾個月你爺爺下去見到你太爺爺，有你太奶奶和奶奶護著?，父子倆沒打起來，這不，你太奶奶和奶奶一出門，父子倆天雷碰到地火，打得那叫一個昏天暗地，於是倒黴的就成了你爹——我。”
“我，我就是那苦命的小可憐啊！”
朱瞻基傻眼兒，不明?白只是一個月時間沒見?，他爹是怎麼從實幹家一躍成為小說家，並腦補出了如此驚悚、荒謬的戲劇，這是想下黃泉被老爺子追著?狠揍的節奏嗎？
別欺負他朱瞻基見?識少?，糊弄他，這倉促之間編出來的故意也就能偏偏他已經三歲的小兒子朱祁錦，已經開始幫他爹念奏摺的朱祁鈺都不帶相信的。
原本朱高熾病倒後，需要處理的政事卻不能停，有信任的學士、尚書們幫忙處理不重要的公務，但?還有一些需要皇帝親筆硃批的，朱高熾手上沒力氣但?是聽?、說沒問題，張皇后就把太孫朱祁鈺叫來幫著?念奏摺給朱高熾聽?，然後將朱高熾要說的話寫在奏摺上。
但?現在孫子被送去奉先?殿祈福，念、批奏摺的任務就教到了張皇后的手上，見?朱高熾越說越不像話，張皇后那起一封奏摺遞給兒子，那意?思——念給你爹聽?，讓他高興高興。
朱瞻基疑惑地開啟了署名?鄭和的奏摺，就見?奏摺上的字跡清晰工整、筆勢恰到好處，是他熟悉的鄭和的字跡，沒有問題。然而逐字逐句看去，朱瞻基豁然發現，這哪裡是沒有問題，這是問題大了，難怪他娘讓他念奏摺哄他爹高興呢，誰看到金銀滿屋的送上門會不高興地跳起來？！
他爹雖然胖的蹦不起來，但?一聽?到朱瞻基念奏摺唸到“銅錢萬貫、玉石珍寶上千、白銀、黃金五船即將抵達京師”興奮的精神大振，眼冒綠光：“好好，趕緊的，兒子你命人看好，船一進京就把錢都送進庫房離去，千萬別被夏元吉那群人給劫了，那都是土匪、強盜……”
這焦急的護財樣兒，一看就知道沒少?被夏元吉他們打劫。即便如此，精打細算了一輩子的朱高熾在人生的終點依舊不忘為兒子著?想。
“爹~”
“倭島早就是咱們大明?的地盤了，上面的金銀礦全都是咱們朱家的，咱們再也不用為沒錢發愁了，鄭和說了，島上的金銀礦足夠咱大明?挖個幾百年的。”朱瞻基用力握著?胖爹的手，哽咽道。
“那就好。”朱高熾這下總算放心?了，拍拍兒子的腦袋真心?感慨道：“我也不是真像你爺爺說的那樣掉進錢眼兒了去了，實在是窮怕了，太想把大明?給治理好，國家繁榮昌盛、百姓安居樂業，然後順順當當的交到你的手上。”
“爹和你爺爺政見?不一，所?以一上位就廢了好些你爺爺的政策，但?爹也知道，你骨子裡最像你爺爺，等你登基了，肯定會恢復你爺爺的政策。沒關係，爹不在意?，爹知道你爺爺的政策是好的，對大明?有利，但?是治大國如烹小鮮，治理國家，火候要掌握得當，你自己要把握好那個度，別讓你爺爺和我失望啊。”
否則，將來到了地下，在爺爺和爹面前，他朱高熾怕是也硬氣不起來。
至少?如今和兒子交待完了，朱高熾再面對老爺子的時候，有一肚子的話敢頂回去。
爹，您走的突然，孩兒未能見?您最後一面，實在心?中有愧。如今咱們父子倆也不必再談這些，承您庇佑，大明?四?海昇平，國泰民安，兒子沒有辜負您的期望，將大明?教到了瞻基手中，他會繼承您的遺志，讓長?城內外的百姓不再受刀兵之苦，締造真正的大明?盛世。
朱瞻基已經泣不成聲，張皇后也是滿臉淚水，唯有朱高熾，交待完了這番話後累的喘不過氣來，喝了藥後，陷入沉沉的昏睡。
唯恐被人發現端倪，朱瞻基不能久留，又安慰了張皇后一會兒就趁著?夜色遮掩回到了奉先?殿。
朱祁鈺和朱祁錦兄弟倆睡了一小會兒就醒了過來，見?孃親時不時朝門外看，知道是在等爹爹回來，就懂事的帶著?弟弟去了內殿。朱祁錦年紀小坐不住，沒一會兒就指著?殿中懸掛的畫像問來問去。
“哥哥，這是誰啊？”
朱祁鈺抬頭一看，是朱棣的畫像，目露想念回答道：“是太爺爺。”記得太爺爺從小就最喜歡他，手把手的教他寫字、射箭、捶丸、騎馬，在他的撒嬌下還答應會帶他一起上戰場，可惜太爺爺沒能等到他長?大。
“對，這是太爺爺，哥哥教過我的。”朱祁錦自問自答，終於想起來對太爺爺模糊的印象，然後一幅畫一副畫的指過去認人。
朱祁鈺好大的壓力，其他的畫像他也沒見?過真人，怎麼給弟弟介紹？
好在畫像旁邊都寫的有名?字，方便朱祁鈺糊弄不懂事的弟弟足夠了，於是，兩個小傢伙就著?祖宗的畫像在奉先?殿內殿嘀嘀咕咕的交流起來。胡善祥擔心?兩個孩子害怕，還特?意?進來看了一眼，見?兄弟倆坐在蒲團y的不得了，非常無?奈。
也就是老朱家自己的血脈了，在這種供奉祖先?靈位的地方不覺得瘮得慌，不像她?，除了朱瞻基和倆兒子，和老朱家的其他人都不熟悉，尤其是畫上的那幾位，總覺得瘮人的很，也不知道朱瞻基為甚麼選擇躲藏在這個地方，不會生因?為這裡嫌少?有人來，清涼的很吧？
胡善祥又回了前殿，在殿門前走來走去，自娛自樂的想。
夜半三更，朱瞻基帶著?張皇后給胡善祥和兩個孩子準備的東西回到了奉先?殿，興致不太高，一回來就和兩個孩子一起待在了內殿中，和畫像上的朱棣說個不停。
兄弟倆陪著?親爹，你一言我一語的，胡善祥時不時的再安慰他一句，朱瞻基的心?情好了很多。
媳婦兒有一個就夠了，多了只會傷身，貪戀女色的後果，他爹的教訓就是前車之鑑。
女色害人啊！朱瞻基深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