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兒啊，你瘦了 永樂二十一年的……
永樂二十一年的第一場雪來?的格外早, 剛到十一月中旬，好似才換上冬日的裙襖，雪花就飄飄灑灑的自天上灑落。
更巧的是, 朱棣的御駕也?在這日回到了紫禁城，朱瞻基騎著馬行在御駕一側，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 明明是凱旋而?歸的喜慶場景, 卻無端端讓人升起悲涼之感。
胡善祥不喜歡這個氛圍, 她覺得大雪天和烤番薯最搭配, 這種天氣窩在爐子旁吃著熱騰騰、甜滋滋的烤番薯是多?麼愜意的一件事啊，她為甚麼想?不開放著舒服的懶覺不睡，要起個大早跑來?吹冷風受罪呢？
還是小孩子的生活最舒服, 她兩個兒子就不用經歷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的生活, 如今一個舒舒服服的在暖和的被窩裡?呼呼大睡，另一個即使皇帝回宮, 也?不得休息，認認真真的抱著書本?聽先生講課。
無聊的打個哈欠, 餘光撇到周圍鄭重等待，準備迎接聖駕的太?子夫婦、大臣和宮人, 胡善祥用寬大的袖子擋住臉, 接了片雪花放在眼皮上，下一刻, 就被雪花零下的溫度凍得“嘶”一聲，糊成?團的腦子立刻清醒了。
社畜難當，工作難幹，在現代大清早要等侯上司的接見，現如今受苦受難只是為了告訴終於?回家的老爺子兒孫們還在。
胡善祥站在太?子妃身後翹首以盼, 隨著御駕緩緩前行，一眼就看到了御駕旁邊那個耀眼奪目的少年，紅衣鎧甲、身姿挺拔，一雙濃眉看著就很有氣勢，冷峻的表情，睥睨的眼神和自帶強大的氣場，給?人一種不怒自威，讓人不敢直視的鋒利之感。
胡善祥不自覺的倒吸一口涼氣，朱瞻基身上的殺氣更重了。
上一次隨著朱棣北伐回來?後，看起來?像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而?今經過?一次又一次戰火的磨礪和槍林炮火的洗禮，朱瞻基身上的青澀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與老爺子相?仿的王者之氣，強勢又鬆弛，給?人一種強烈的信任感——他?帶兵經驗豐富，智謀雙全，領兵打仗能夠做到運籌帷幄。
太?子夫婦欣慰的看著幾個月沒見，彷彿就大變樣了的兒子，欲言又止。
多?年監國，太?子爺練就了一身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最終，只叮囑了句“兒子你回來?就好，陪你娘和你媳婦兒好好說說話”後，就跟在親爹的御駕後屁顛屁顛的去了奉天殿等候召見。
雖然已經經歷過?好幾次和兒子生離，做孃的依舊不能習慣，忍不住心酸道：“都叫你別去了你偏要逞能，現在好了吧？這才出去幾個月啊，怎麼就瘦了這麼多?？”
幸好她這幾個月對太?子的吃食把握嚴苛，使得太?子也?瘦了幾斤，看起來?父子倆也?越發相?似了。
但?其實，太?子爺是瘦了不少，四個月的清淡飲食，足夠讓太?子爺掉二三十斤的膘，朱瞻基卻未必，不過?在親孃的心中，孩子出門在外永遠都是吃不飽穿不好，讓人忍不住一萬個擔憂。因此，見到久別歸家的兒子，母親的第一句話永遠都是“孩子你瘦了。”
唯一的例外可能就是朱胖胖了，徐皇后如果許久不見大兒子，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可能是“兒啊，你怎麼又胖了？！”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娘，我?沒瘦啊，跟在爺爺身邊誰敢委屈了我?啊。”朱瞻基笑著給?娘請安後“啪啪”地用力拍著胸脯道：“爺爺都說兒子又壯實了，更像他?年輕的時候，反倒是爹，這才幾個月不見，怎麼瘦了一大圈？”
胡善祥嘴角抽搐，太?子妃嘴角含笑：“你爹他?啊在減肥呢，太?醫說了，你爹瘦了身子才能健康，你看他?現在走路是不是不需要四個大太?監攙著了？”
“還真是。”朱瞻基想?起剛才跟在爺爺御駕後，雖然步子緩慢卻走的不卑不亢的親爹，“老懷安慰”，他?爹甚麼時候減肥變得這麼積極了？
太?子妃理直氣壯絲毫不提自己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左右兒子回來?後自然會知道，她暫時不要破壞自己在兒子心中的慈母形象了。
知道兒子和兒媳久別重逢，夫妻倆一定有許多?悄悄話要說，太?子妃不做電燈泡，痛快的閃人了。
總算是可以和媳婦兒單獨相?處了，朱瞻基那叫一個開心，眉開眼笑的，那股讓胡善祥到抽冷氣的肅殺感立刻消失無蹤，如果不是胡善祥認知足夠清醒，怕是會以為那一幕是她的錯覺。
“殿下一路辛苦了。”胡善祥溫婉地笑。
朱瞻基拉過胡善祥的手，這一碰才發覺觸手冰涼，忙道：“手這麼涼，怎麼不帶上袖爐。”
他?語氣不由帶上幾分責怪，但?卻沒有放開胡善祥的手，而?是握緊媳婦的小手，用自己的體溫給?媳婦取暖。
胡善祥抽了下手，沒抽出來?，只好任由朱瞻基攥著，心裡?卻暗暗腹誹，不過?才幾個月未見，朱瞻基怎麼變得這麼粘人了？
不過?這樣也?好，也?能讓胡善祥確認朱瞻基沒有被穿越重生，算得上一個好訊息，如果朱棣那裡?也?沒有問題，那麼就更是個喜訊。讓也?先來?北京做質子也?好，把人安置在洪慶宮也?好，一切都是巧合，是上天的安排。
胡善祥能怎麼說？她其實不怕冷，只是剛剛悄悄伸手接了雪花玩，所以朱瞻基才會覺得她的手冰涼，但?有時候實話就如忠言逆耳利於?行，做人肯定不能那個耿直。
“想?著早點見到殿下，一著急就忘了。”胡善祥故意轉移話題：“倒是殿下果然像母妃剛剛說的那樣，都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啊？”
古代行軍打仗可不比現代方便，風餐露宿、沐雨櫛風，也?虧得朱瞻基這個自小金尊玉貴的皇太?孫能咬牙堅持下來?。
只能說朱瞻基不愧是個戀愛腦，相?同的話，他?娘太?子妃說起來?，朱瞻基就顧左右而?言他?，胡善祥重複後，朱瞻基嘴角立刻揚起了大大的笑容。
他?就知道離家數月，媳婦兒肯定非常想?念自己，所以才冒著風雪只為了見到自己好安心，著急之下竟然連袖爐夜忘帶了。
朱瞻基的心那叫一個熱乎，恨不得把媳婦的手貼在自己的心口，讓她感受一下自己火熱的內心溫度。
胡善祥：別了，你那身盔甲雖然亮閃閃的但?是看起來?太?冷了，別把我?手再凍著。
好在朱瞻基知道媳婦兒臉皮薄，沒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給?人撒狗糧，他?湊在了媳婦兒耳邊，壓低聲音道：“沒你在身邊，我?幹甚麼都不習慣，當然吃不好睡不好。現在我?終於?回來?了，媳婦你可得好好給?我?補補。”
最後這兩個字，從朱瞻基的嘴裡?說出來?格外的意味深長，胡善祥的臉一下子羞紅了。
“不害臊！”胡善祥瞪了他?一眼，羞赧的轉過?頭去。
這一看不要緊，竟然看到一個髮型像女人，衣著卻是異族裝扮的男人，胡善祥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媽媽呀！好辣眼睛的打扮啊！
“他?就是瓦剌首領脫歡最看重的兒子——也?先。”朱瞻基順著胡善祥目光望過?去，看到來?人介紹到。
胡善祥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扭頭看看朱瞻基俊秀的臉蛋和陽光帥氣的髮型才總算把自己被傷到的眼睛補償好。這一刻，胡善祥由衷感嘆朱元璋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含金量。
怎麼說呢，十六歲的少年人雖然魁梧但?模樣清秀，看起來?非常強壯的樣子，應該很能打。這樣的人哪怕剃光成?寸頭也?會吸引很多?人仰慕的，但?前提是他?有一個帥氣的造型。
也?不是說他?這個造型不好看，換做任何一個女人，梳箇中分發式，額前留一咎劉海，兩邊再扎個辮子，看起來?都是美美噠。
但?是！但?是！這是個大男人啊！
胡善祥嘴唇顫抖的像是看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東西：“瓦剌人都是也?先這個髮型？打扮？”
她要不要請示婆婆，派人給?也?先送些女子用的首飾呢？或許也?先還需要一些胭脂和服飾？
胡善祥看不慣也?先的辮子打扮，朱瞻基卻見多?了，沒她那麼大驚小怪。
“這有甚麼，也?先這好歹還能看，你是沒見過?建州那邊的女真人，幾乎把頭髮都剃光了，只在腦袋後面留一縷編個辮子，看著像老鼠尾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耗子成?精了呢！”
“哈哈哈哈！”胡善祥直接笑噴了，朱瞻基說的可太?形象了。
別看後世清朝宮廷劇裡?無論男女髮型看著都不錯，但?其實那根本?就是美化後的版本?，真正的清朝男人髮型就和朱瞻基說的差不多?，一言難盡到把人的顏值從天上拉倒地下，反正能讓普通人瞬間?變成?醜男。
女人的髮型就更別說了，光把前額剃成?一個光頭就能想?象到有多?醜，哪個女人不害怕禿頭？除非是天仙，不然光頭也?難看。
朱瞻基看向也?先，吩咐“保護”他?的錦衣衛道：“送他?去洪慶宮安置。”
“是，殿下。”錦衣衛躬身領命後護送也?先退下。
胡善祥不再關注也?先，和朱瞻基一起往重華殿走去，天冷了，回去烤火暖和暖和，順便吃個甜滋滋的烤番薯去。
……
太?子妃許久沒見兒子了，想?他?；老爺子也?是許久沒見兒子了，不想?見他?。但?是太?子爺想?爹了，硬是託著自己肉嘟嘟的身子插隊，擠進了奉天殿。
老爺子無奈，只好先歇了和重孫子親熱的念頭，讓人把太?子叫進來?說話。
眼還沒抬呢，朱棣嫌棄的話就熟絡的脫口而?出：“老大你怎麼又胖……”剛巧朱棣抬眼看去，只見四個月不見，胖了瘦、瘦了胖，反反覆覆胖胖瘦瘦的朱胖胖瘦了一大圈的樣子，欣慰的改口道：“胖胖……你又瘦了啊。”
朱胖胖：我?知道自己胖，但?是爹你不用把我?名字也?給?改成?朱胖胖吧？
怎麼？非得要我?人如其名麼，一個胖不夠還得兩個？！
太?子爺謙虛的笑：“回爹的話，您都發話了，兒子也?是惜命的，當然要謹遵醫囑了。”總不能說是媳婦管得嚴吧？雖然老朱家確實都是妻管嚴沒錯，但?老朱家的男人也?是要面子的。
朱棣又不傻，怎麼可能不知道兒子瘦了是因為兒媳婦的功勞，當下也?不給?兒子面子，只含笑感慨道：“嗯，你媳婦也?是個好的，這些年她給?你生兒育女，打理後院，還要幫朕處理後宮事務，確實勞苦功高了。”
朱高熾也?不知道自己心裡?是失望多?些還是平靜多?些，反正老爺子心裡?最愛的兒子不是自己，甚至連他?媳婦和兒子、孫子都排在自己前面，朱高熾已經從不習慣順利進化到躺平任嘲了。
他?不再提私事，默默地從袖子中掏出一本?奏摺：“爹，這是今秋玉米、番薯、花生、土豆、南瓜等糧種收上來?的產量，與七月您離京前每畝地的收穫相?差不大，總的來?說每種糧種的產量都能翻個數倍。”
朱高熾的語氣帶著濃濃的歡喜，在見到過?山東、河南等地的百姓因為天災而?啃樹皮、吃觀音土，餓的屍骸遍野後，得知大明找到了豐產的糧種，大明百姓未來?再不會因為餓肚子而?死後有過?高興了。
當糧食豐收的那一刻，朱高熾是真的認同了他?爹眼光，他?的兒媳婦胡善祥果不其然是他?們大明的祥瑞，讓人吃飽不餓肚子的糧食，倭島源源不斷挖掘出來?的金銀礦，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他?兒子的媳婦。
“好啊，好啊！”朱棣接過?奏摺，開啟一開，立刻眉開眼笑，叫好連連，最後竟然喜極而?泣：“若是糧種能一直產量翻倍增長，讓朕立刻下去也?有臉見祖宗了。”
有了讓天下百姓得以飽腹的功績，就算九泉之下被朱允炆一狀告到爹面前又怎麼樣？罵他?不該篡位，是萬古不易的賊又如何？他?照樣能挺直腰板說一聲：老子才是天命認定的皇帝！
這已經不是糧種的第一次豐收，二月的春耕種下新式糧種後，六月就豐收了一輪，當翻了數倍的糧食如山般堆積在朱棣等人的眼前，所有人都震驚的目瞪口呆了。
光土豆一樣就能讓百姓冬天不用再忍飢挨餓，更別提又多?了玉米、番薯、花生和南瓜等可飽腹滋味還好，產量也?高的糧食。甚至打那以後，孫媳婦就不再把土豆當主食了，都拿它?當菜切成?絲炒了吃，還有南瓜和花生，一個燉肉做湯，一個炸的金黃焦脆的做花生米下酒菜，再撒點白?糖或者撒點鹽，那滋味又酥又香，叫一個爽。
朱棣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問朱高熾：“對了，善祥那孩子還說花生可以榨油，榨出的油顏色清亮、味道還好，你別忘了吩咐工部的人用榨油機實驗。”
眼看著親爹秒變吃貨，朱胖胖能如何？他?總算找到自己遺傳自親爹的某個方面了。
說不定他?爹天天往外竄，想?打仗，就是怕吃飽了就坐著批奏摺，一天十二個時辰連軸轉，沒有練武的時間?健身，怕長得和他?一樣胖，榮獲“朱四胖”這個名字才把他?扔在宮裡?看家。
不愧是當皇帝的人，這心可真黑啊，連親生兒子都坑。
朱高熾吸氣、吸氣、再吸氣，努力壓抑自己的怒氣，告訴自己生氣不好，氣壞自己開心弟弟更不好，才勉勉強強平復了心情。
他?平心靜氣道：“爹您放心，兒子回去就督促工部的人。若是沒有其他?事，兒子就先回去了，還有一堆公務等著處理呢。”
換言之：老爺子脾氣太?臭！他?不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