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 152 章 熱敷 你從哪……
一同用過晚飯, 趙燕直提議帶唐照環四處走走消食。
唐照環欣然應允。
正逛著,忽聽見院門方向傳來一道豪爽女聲:“燕直可在?”
二人回頭,只見一位婦人沿著小徑快步走來, 她速度不慢, 身後侍女各個健步如飛,絲毫沒被?拉下?。
她約莫四旬,穿一件絳黃團花褙子,髮髻高挽, 插著支赤金簪, 眉目英朗,步履矯健, 全無尋常官眷的嫋娜之態。
趙燕直側身低聲道:“這是我娘。”
唐照環心頭一震,連忙整衣行禮。
王氏已近前,目光先落在兒子身上,語帶促狹:“聽說你今日有貴客, 我特來瞧瞧, 快介紹下?。”
“這位是代州萬和祥的唐掌櫃。兒子在那邊的許多事務,多賴唐掌櫃周全。”
“民?女唐照環,拜見夫人。”
“代州萬和祥?跟寧化軍做生意那個?”
王氏眼睛亮了?, 上前扶起她,八卦道,
“我聽說,你們那裡?有個唐掌櫃,年紀輕輕極有本事, 但是個風流郎君,專好?人妻,在軍營裡?鬧出好?大?動靜。他是你甚麼人?”
唐照環面色驟如火燒雲霞, 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解釋,只好?用眼神?向趙燕直求助。
趙燕直唇角抽搐了?一下?,淡淡道:“娘,她就是舅父信裡?提的那個唐掌櫃。她是女子,那件事有誤會。”
王氏一怔,隨即瞪大?眼睛,看向唐照環的目光變了?:“我常聽燕直提起你,今日可算見著真人了?,原來是個這樣標緻的小娘子。”
唐照環深吸一口氣,組織好?語言。
“夫人明?鑑。我因行商邊地,為方便?計,常作男子裝扮。為救護被?逼賣身的軍眷,情急之下?言語出格,並非外間傳言那般好?人妻。”
她說著,抬眼直視王氏,目光清澈誠懇,
“我自?知此舉有失閨閣體統,然邊地苦寒,女子謀生艱難,能多救一人,便?顧不得許多了?。”
王氏靜靜看著她,片刻後笑了?。笑容褪去?了?先前的促狹與驚奇,多了?幾分賞識。
“兒子,你這朋友,有膽有識,是個好?的。一個小娘子在邊地開店闖蕩,還要應付那些魑魅魍魎,這份膽識,許多男兒也不及。”
“夫人謬讚。民?女不過是仗著幾分運氣,又有公子庇護,方敢如此。”
“謙虛。燕直的性子我清楚,他肯庇護的人,必是自?己先立得住的。”王氏上下?打量唐照環,“你家裡?做甚麼的?一直做織造生意?”
唐照環將唐家織造坊和代州萬和祥的來龍去?脈,還有自?家爹爹在太學進學的事情簡略說了?。
王氏聽得認真,不時點頭,這姑娘說話行事不卑不亢,坦然自?若。更難得的是,面對她的武人做派,既無尋常商戶的惶恐巴結,也無酸腐文?人的迂傲。
待她說完,王氏轉頭對趙燕直道:“你從哪兒尋來的好?姑娘?”
趙燕直垂眸,聲音平靜:“天賜的。”
王氏似笑非笑地看了?兒子一眼,也不戳破,只對唐照環道:“日後你若再來汴京,得了?閒多來府裡?坐坐。”
唐照環垂首道:“多謝夫人。”
“燕直,”王氏喚兒子,“早點送唐掌櫃回房歇息。明?日還要趕路,莫讓她太勞神?。”
趙燕直應了?,送王氏出院,柳黃裙裾在臘梅香中翩然遠去?,一如來時那般灑脫利落。
待孃親身影消失,他對唐照環溫聲道:“家母性子直,說話不拐彎。若有冒犯處,不必往心裡?去?。”
“夫人性情爽利,真心待我。有這樣一位孃親,公子福氣不淺。”
唐照環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暮色初臨,廊下?燈籠還未燃起,他的眼眸在昏暗中格外清亮,如一泓深潭,映著天邊最後一縷微光。
她心頭忽地一慌,垂下?眼:“我先回房了?。”
“我送你。”
暮色四合,王府各處漸次掌燈。唐照環隨趙燕直回客房,一路上誰也沒說話。廊下?燈籠搖著昏黃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時而交疊,時而分離。
一行人回到代州,已是二月初六。
唐照環跳下?車,深吸一口邊城清冽的空氣,竟生出幾分歸家的親切。留守萬和祥的夥計們聞訊迎出,七手八腳幫著卸行李,一張張熟悉的臉笑得熱切。
“掌櫃的可算回來了?。”
“路上辛苦!”
“洛陽年過得可熱鬧?”
唐照環笑著應和,從車上搬下?幾個包袱,裝著她在汴京洛陽置辦的年禮。
“給你們準備的,大夥兒都辛苦了。”
她將包袱開啟,額外給石磊夫婦的是一幅小巧的床枕屏,給小夏的是一對銀丁香耳墜,給阿四的是把?精巧的竹骨扇,所有人都有汴京點心、洛陽絹花和紅封。
紅封發下,歡聲四起。
“掌櫃的太客氣了?。”阿四捧著扇子,愛不釋手,“這扇骨雕的竹子,跟真的似的。”
小夏在代州待了?這些時日,跟著唐照環學了?手藝,又得了?這般心意,心中那份感激,早已不是言語能表,眼眶瞬間發紅。
唐照環拍拍她肩:“別哭。往後好?好?做活,便?是謝我了?。阿四,你娘身體怎麼樣?”
阿四咧嘴笑:“好?著呢,年前小夏送去?的護脖,我娘戴著就不肯摘,說比往年暖和多了?。”
監當府那邊,趙燕直也在分發他從汴京帶來的年禮。僕役們接過京中時興的點心布料,個個眉開眼笑。
兩處府邸,皆暖意融融。
休整幾日,趙燕直忙碌起來。
他清早早早起身,換了?公服,由王鎮陪著,依次往代州官場三?巨頭府上拜會。
一去?一整天,待他回到監當府,已天色將黑。史管家迎上來,趙燕直問:“唐掌櫃可回來了??”
史管家躬身道:“回公子,唐掌櫃申初便?回了?。不過她已用過晚飯,讓我轉告,說要趕製給耶律都?監的那件佛誕節禮服,這幾日都?不能陪公子用飯了?。”
“她晚飯吃了?甚麼?”
“就著羊肉湯,啃了?兩個芝麻炊餅,幾口便?吃完回房了?。”史管家嘆氣,“小的勸她慢些,她只說來不及。”
“知道了?。你多盯著些,若她那邊短了?甚麼,及時補上。”
趙燕直轉身往書房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問,
“她那屋子炭火可夠?”
“夠的夠的,小的每日親自?添炭。”
趙燕直點點頭,不再言語。
此後兩日,唐照環足不出戶。趙燕直晨起去?州衙拜訪,午後回來經過西院,便?見她在繡架上忙碌。他駐足片刻,終沒去?打擾。
後來他往寧化軍走了?一趟,往返又是五日。
待到再回監當府,滿懷期待地尋人時,史管家苦著臉來報:“唐掌櫃還是那話,禮服裝點到了?要緊處,脫不開身。”
趙燕直心中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終於凝成了?實?實?在在的不悅。
自?打離開汴京,一路上她都?在琢磨那件禮服。起初他還尋些話頭與她聊,後來見她滿心滿眼都?是花紋金線,說著說著便?神?遊,就不忍打擾。可如今都?回到代州這麼久了?,她還沒弄完?
“讓廚房把?飯食裝進食盒,跟我走一趟。”
史管家會意,下?去?張羅。
門虛掩著,透出昏黃燭光。趙燕直輕叩兩下?,裡?頭傳來唐照環煩躁的聲音:“誰啊?”
“我。”
靜了?一瞬,腳步聲近,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
唐照環頭髮隨意挽著,鬢邊散落幾縷碎髮,眼下?青影沉沉,眉間蹙著倦意。
見到他,她下?意識抬手擋了?擋臉:“公子,我這兒亂得很,您先回,有甚麼事明?日我去?回話。”
“亂也不差一碗麵的功夫。”趙燕直徑自?推門進去?。
屋內果然狼藉。繡架擺在窗邊,上頭繃著一件大?紅外袍,線頭散落一地,桌上堆著各色絲線、繡樣、剪尺,几上的茶早已涼透,滿屋燈焰搖搖,燈芯已結了?好?長?的燭花。
唐照環跟在後面,訕訕道:“我這樣子實?在見不得人……”
隨侍將食盒擺在唯一空著的案角,安靜退下?。
趙燕直溫聲問道:“一件禮服做這麼久,不像你的風格。可是遇到甚麼難處了??”
唐照環一怔,隨即苦笑。
“甚麼都?瞞不過公子。”她引他至繡架前,“您瞧瞧,這便?是要送給耶律都?監的佛誕節禮服。
耶律馳借我的那件袍子是玄青底,滿幅織金鷹獵兔紋,霸氣張揚。遼人以遊獵立國,以鷹虎為尊,佛門中亦有金剛怒目,降妖伏魔之相,那件袍子正合他們脾性。”
趙燕直點頭:“有理。那你為何選了?這個花?”
“因為佛誕節是慶賀佛祖誕生的喜樂日子。我覺得鹿和蓮紋象徵吉祥幸福輪迴不息,綠松色是佛國淨土的色澤,想來也合他們過節的熱鬧場面。
但是問題來了?,我這件大?紅底,金線點綴少?。所以特意買了?不少?金線,額外繡了?飛天散花和佛家八寶。”
趙燕直細看,金線繡得極精細,飛天的衣帶飄飄欲舉,法螺的紋路清晰可辨。他讚道:“繡工了?得。既有佛誕節的喜樂寓意,又合遼人喜好?歌舞宴飲的習性。”
“可大?紅底太豔了?,”
她嘆了?口氣,在繡架前坐下?,
“這兒添幾朵金星,那兒補幾片金雲,想著金多了?,總能壓住紅。這幾日,我差不多把?雲裳閣買的金線全用上了?,還是覺得金得寡淡。”
“你擔心耶律馳不會選這件?”
唐照環點頭,眼中滿是焦慮:“他當初說,若我做的這件勝出,他便?穿去?佛誕節,日後還能合作在遼國銷售萬和祥的織金綾。可若他覺得這金色不夠……”
趙燕直細看繡紋:“依我看,如今這金色恰到好?處。你覺著不夠,是因拿它與那件玄青比。可耶律馳選衣,不會只盯著金線看。
大?紅底配綠松石花紋本就豔麗,若再加金過多,反倒顯得堆砌。如今這繡法,金線疏密有致,既不掩花紋,又添了?華貴。
況且,你日後若想在遼國推廣織金綾,定?價太高,尋常富戶也買不起。如今金線用量適中,既顯貴氣,又不至貴得離譜。耶律馳若真懂行,定?會選它。”
這人曾接待過遼國使團,也做過送伴使,對遼人的喜好?比自?己了?解得多。唐照環信他。
她長?舒一口氣,揉了?揉眉心:“是我鑽牛角尖了?。”
趙燕直看著她疲憊神?色,心中煩躁早已化作憐惜。他勸慰道:“既定?了?便?早些收尾,沒日沒夜地趕。”
“那就好?,那就好?,總算快乾完了?。”唐照環揉眼,動作愈發用力,“自?打離開綾綺場,還沒這麼一刻不停地繡過花。”
燭火下?,她眼白泛著血絲,眼睫輕顫,臉上滿是倦色,如釋重負地笑。
趙燕直看著心頭一緊,不由自?主伸出手覆在她眼上。
掌心下?的眼睫劇烈一顫,那雙揉眼的手也僵在半空。
唐照環嚇得一動不敢動,只覺眼前一片暖融融的黑暗,耳邊是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聲。
她能感到他掌心微涼,覆在滾燙的眼皮上,竟有說不出的熨帖。時間在這一刻凝住,屋內靜得能聽見燭花噼啪輕響。
片刻,趙燕直移開手,聲音平穩如常:“是用眼太過了?。眼睛燙,還跳。”
唐照環臉上驟然燒了?起來。她愣愣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趙燕直已轉身出門。不多時,有小廝端著一銅盆熱水回來,盆沿搭著條雪白帕子。又有人捧了?只青瓷小瓶,擱在案上便?退了?出去?。
“我當年在太學苦讀,也常這般。”趙燕直指了?指窗邊的矮榻,對唐照環道,“躺下?。”
唐照環機械地走過去?,仰面躺在榻上,緊閉上眼,耳邊是趙燕直輕緩的呼吸聲,還有擰巾時細微的水聲。
趙燕直將帕子在熱水中浸透,擰得半乾,摺疊整齊,輕輕覆在她眼上。
溫熱透過帕子滲入眼瞼,因久視而酸澀腫脹的感覺竟真的漸漸舒緩下?來。
趙燕直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回憶道:“我娘找太醫尋的藥方,熱敷確實?管用,每到考前我總要這樣敷上幾回。後來我守孝那年,把?自?己關在屋裡?讀書,這法子用了?不知多少?回。那時候瘦得脫形,大?約也是讀書讀的。”
唐照環想起在雄州見他時的模樣,袍子在風裡?晃盪,眼睛深陷卻銳利,想說些甚麼,又覺得說甚麼都?不合適。
他已經看出:“不用說話,敷著。”
她乖乖閉嘴。熱意從眼周蔓延開來,驅散了?連日積攢的疲憊。
“你那些心思,我都?明?白。”那聲音繼續道,“可再急的事,也得顧惜身子。往後每日酉時,讓石磊盯著你收工。若他不盯著,我便?親自?來盯。”
帕子漸涼。趙燕直又換了?一條,重新給她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