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 151 章 敘話 娘也只是這麼一……
溪娘小聲說:“你如今看?似風光, 可依著族規,掙的錢帛都要?交歸公中。”
唐照環心頭一跳。
“咱們?唐家是這般規矩,族人若困頓, 公中發份例供養。便?如當年你年幼, 家中遭災,咱家揭不開鍋時,主家月月送糧,娘才?能把你養回來。可族人若能掙錢了, 所得便?須交由族長統一分配, 以養全族。”
溪娘看?著女兒漸漸蒼白的臉,心疼卻不得不說完。
“你十二叔疼你, 每次分利,總悄悄多留些體己給你。可如今他成家了,不再具體管這些生意往來。往後接手的人,未必與他一般同你親近。”
溪娘不知唐照環在代州萬和祥入了股, 只當唐家參與。
“比如你在代州掙得再多, 分到你手中的,不過一份掌櫃的工錢。那些大利,終究是唐家公中的。”
唐照環默然。這些她何嘗不知, 只是從未深想。
溪娘握住她的手:“可你嫁了人,便?不一樣了。
爹孃能名?正?言順以嫁妝的名?義, 將攢下的體己貼補給你。按律,嫁妝是女子的私產,夫家無權過問。到時候, 你想繼續開店也好,想做別的也罷,錢是你自?己的, 想怎麼用怎麼用。
便?是日後……日子過不下去了,也能靠著嫁妝立身?。
娘不是催你,你想在家留幾?年,便?留幾?年。當初咱家困頓,領了族中的情,回報也是應該。
可你是有大本事的人,這些年給唐家掙了不少了。若一直綁在宗族這棵大樹上,你永遠只是樹上的一根枝椏,長得再茂盛,到頭來自?己也落不著多少。
娘住在永安縣,見識有限。你在外頭闖蕩,眼界開闊,見的人也多。若遇著合適的後生,莫要?因著不想嫁人的念頭,錯過了。”
屋內靜了下來,窗外傳來巡夜的梆子聲,悠長寂寥。
唐照環心中亂成一團。她從未想過嫁人之事,前世忙於學業,今生又為生存奔波,情愛婚姻於她,遙遠得好似話本里的故事。
可溪孃的話,卻如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王鎮沉默可靠,護衛趙燕直忠心,代表淄王府送禮時氣度不凡,是個好人。
可她對他……唐照環蹙眉。王鎮於她,是可靠的夥伴,仗義的朋友,從未有過半分男女之思。
心頭莫名?浮起?另一張面孔,清雋,溫潤,眼底藏著深潭。那人會說你是我最信重之人,會在信末寫代州一別,匆匆月餘。
她猛地甩頭,將這荒唐念頭壓下。趙燕直是宗室貴胄,雲端之上的人,與她更?有云泥之別。那些似有若無的關?切,偶爾流露的深意,許是她多想了。
“我會留意的。”
溪娘見她聽進去了,心頭一鬆,復又笑?道:“娘也只是這麼一說,婚姻大事,終究要?你自?己情願。夜深了,歇著吧,明日還有的要?忙呢。”
元祐三年,歲在戊辰。
唐照環在永安縣過了個熱鬧的除夕。
她與家人守歲至子時,聽爺爺奶奶唸叨著舊年收成和新年祈願,看?玥兒與知遠在院中追逐著零星的雪沫,聽爹與娘對弈時棋子落盤的脆響。
接下來幾?日拜年走親戚,每日日程排得滿滿當當。
大年初六,李鐵槍帶著一雙兒女登門了。
虎子又躥了半頭,精神抖擻,小春則躲在爹爹身?後,只露出一張凍得紅撲撲的小臉,見唐照環怯生生地喊阿姐。
“唐家眾位過年好!”李鐵槍拱手,臉上滿是笑?意,“石溝村的鄉親們?託我帶了年禮,請務必收下。”
一時間唐家灶房裡堆滿了土產,風乾的山雞野兔,自?家醃的酸菜,新磨的黍米麵,還有幾?壇去年秋釀的米酒。
唐照環將三人迎進堂屋。唐守仁聞聲出來,見是李鐵槍,十分歡喜,叫人上茶添炭。溪娘也攜了玥兒和知遠過來,拉著小春的手問長問短。
敘過寒溫,唐守仁問起?石溝村近況,李鐵槍話語間滿是感激。
“託兩位的福,好得很。
那年小娘子提醒村民們?,在田間地頭種點可以染布料的花花草草。大家回去四處問,問到個在洛陽城染坊幹活的夥計,他說梔子喜陰,正?合咱們?那的地勢。
聽他的試了試,發現石溝村的窪地陰溼,種麥子收成不好,種梔子真挺合適。
如今村裡家家戶戶都種上了,春日開花,白瓣黃蕊,香飄十里,城裡花商搶著來收,一盆開得好的能賣三十文。
賣不掉的花和秋後成熟的果實,染坊整車整車地拉走,染出的黃布鮮亮勻淨,比槐花染的還正?。
連葉子和根都有藥鋪收,說清熱解毒。”
唐照環聽著,唇角不由揚起?:“那真是太好了。”
“豈止是好。
有了這進項,村裡日子好過多了。去年大夥兒湊錢辦了個慈濟堂,專門照管孤寡老人,過年時還分了米肉給各家。
我這一趟來,鄉親們?千叮萬囑,定要讓我帶上這些土產,”李鐵槍起?身?,鄭重抱拳,“石溝村合村老小,謝唐小娘子活命之恩。”
唐照環連忙扶他坐下:“李大叔莫要?這般說,我只是提了一嘴而已。石溝村能有今日,是鄉親們?齊心協力的結果。”
李鐵槍搖頭:“小娘子不用推辭,您一句話救了百十條命,咱們?村裡人記恩。時候不早了,我們?先走,明日一早來接您和老爺去汴京。”
唐守仁擔憂:“你這一走,兒女都沒?照應……”
“虎子隨織造坊送貨的車隊去洛陽,小春也要?回繡藝坊。您放心,都安排妥了。”李鐵槍摸摸女兒的頭髮,“這孩子手巧,教習誇她天分好。”
小春低著頭,臉紅紅的。
唐照環鼓勵她道:“好好學,將來學成了,來代州工坊做掌眼。”
李鐵槍笑道:“謝掌櫃吉言,老爺只管安心赴考。”
唐守仁這才?點頭。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李鐵槍便?駕車候在門外。唐守仁與唐照環拜別家人,登車往汴京去。溪娘立在門邊,目送馬車轆轆遠去,久久未回。
正?月十三,汴京城中已隱約透出春意。
御街兩側的槐樹枝頭鼓起?細密的新芽,汴河冰融,漕船往來如織,櫓聲欸乃,城中百姓尚未褪盡新衣,街巷間仍飄著年節未散的酒肉香氣。
進城時天色向晚,暮靄沉沉。
李鐵槍先將唐守仁送至太學,唐照環陪爹爹在學舍安頓好鋪蓋,又細細檢查了筆墨紙硯,冬衣炭火,這才?辭別。
臨行時,唐守仁送兩人到太學門外:“環兒,你凡事小心。爹爹在太學一切安好,不必掛念。”
唐照環知他擔憂自?己在外奔波,點頭:“爹放心,我省得。”
翌日清晨,她先去汴京萬和祥分號拜訪。萬和祥繁忙景象一如往昔,許掌櫃見了她喜出望外,連聲說唐小娘子越發幹練了。
寒暄後,唐照環問起?楊景行蹤,許掌櫃道:“東家今年在杭州過年,怕得出了正?月才?回京。您且住幾?日,正?好看?看?鋪子新進的料子。”
唐照環心中略有失望,她本想關?於織金綾銷路的事請教楊景,如今只得暫擱。
她先請許掌櫃陪她去雲裳閣,選了給耶律馳做禮服的料子,然後問了問去年臘月那批皮毛小件的銷售情況,得知銷路甚好,心頭稍安。
最後,她婉拒了許掌櫃留飯的邀請,只說另有安排,告辭出來。
用過午膳,她回客棧更?衣梳洗,換上最體面的見客女裝,發點玉簪,主打既不失禮數,又不過分張揚。
臨出門,又對著銅鏡端詳片刻,自?己也不知在緊張甚麼。
終於覺得一切穩妥,方和李鐵槍一起?把準備好的各色拜見禮搬上車,往淄王府去。
淄王府佔地雖不甚廣,規制卻極嚴整。朱門銅釘,石獅分踞,門匾“敕封淄王府”五個大字是真宗朝御筆。
唐照環遞上名?帖,不多時,史管家從門內迎出,見了她便?笑?:“唐掌櫃可算來了,大公子從昨日起?便?唸叨。”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到達趙燕直的書房。院中幾?叢翠竹經?冬猶綠,積雪壓枝,瑩然生光。唐照環在階前略站了站,平復心緒,推門而入。
屋內暖意融融,趙燕直正?坐在臨窗書案後,見是她,眉眼舒展:“來了。”
他今日著了身?家常道袍,愈發清雋溫潤,氣色比在代州時好了許多,想來回京這些時日將養得當。
唐照環行禮,在客座坐下。趙燕直讓侍女奉茶,又讓端來幾?碟細巧點心:“知你今日要?來,特?特?讓人去買的新鮮,都是汴京老字號的招牌。”
唐照環拈了塊蓮子酥,入口酥鬆,甜而不膩,忍不住讚道:“好吃。”
趙燕直唇角微揚,選了個話題:“鎮哥回來說,令叔婚事辦得極熱鬧。”
唐照環嚥下點心,點頭道:“熱鬧得很,十二叔盼這日盼了許久,自?然要?風光大辦。我跟您說,我們?那兒的新郎要?戴花,戴得越多越喜慶,臘月十八那日,他頭上插了二十幾?朵絹花去迎親,還是我跟瓊姐趕製的,差點沒?把他脖子壓折。”
她說著自?己也笑?了。
趙燕直聽著,眼中漾開笑?意:“二十幾?朵?倒真是……敦厚。你既會做絹花,可也給自?己做過?”
唐照環搖頭:“我不愛戴這些,行走做事累贅。”
趙燕直目光在她髮間白玉簪上一掠,溫聲道:“你戴玉簪,也清雅。”
“您過獎啦。”唐照環應道,隨即話鋒一轉,提起?正?事,“我此番回洛陽,特?地去請教了綾綺場的掌計師傅。那件遼國錦袍的玄機,我已摸清七八分。”
趙燕直唇角的笑?意滯了滯,他心頭那根閒話家常的弦,還未撥響幾?聲,便?被她利落掐斷。
他不動聲色:“不急,你慢慢說。”
唐照環未覺,興致勃勃道:“掌計說,金線並非尋常片金,而是撚金線。工藝倒不難解,難的是金箔,遼國工匠將金箔打得比咱們?薄許多,方能在同等用金量下覆蓋更?大面積。可洛陽的金匠都做不了,您可知汴京何處有這等高?人?”
她滔滔不絕,從撚金線與片金線的優劣對比,講到洛陽金匠的束手無策,又講到她在運昌號試探受挫的經?過。趙燕直靜靜聽著,偶爾點頭,目光總落在她眉飛色舞的側臉上。
待她告一段落,他方道:“汴京御作監自?有打箔高?手,只是輕易不便?外請。你若需用,我可託人輾轉打聽。”
唐照環眼睛一亮:“若能尋著這路匠人,萬和祥的織金綾便?有望了。還有那件佛誕節禮服,耶律馳要?得急,我必須在三月十五前制好,今天選了一早上布料。”
趙燕直聽著她絮絮說起?工期緊迫,樣衣設計,心中輕嘆。他端起?茶盞,借氤氳茶霧掩去眸中無奈,待她說完,方道:“永安縣那邊的年俗,可有與汴京不同的?”
“除夕祭祖守歲,初一拜年,大抵與別處無二。不過我們?家的角子,餡子是娘調的,豬肉白菜加蝦米,比外頭賣的都香。
今年我離家早,走之前,玥兒纏著我紮了盞兔兒燈,太醜了,我只好給她描了圈金邊,她倒寶貝似的,睡覺都擱在枕邊。”
一說到金這個關?鍵字,唐照環又將話頭拉回,
“掌計說若金箔能薄上三成,撚金線的用金量便?與片金線相差無幾?。我算了筆賬,若萬和祥能產這般織金綾,一匹成本可降四成有餘。”
趙燕直垂眸聽著,指尖在膝上輕叩。窗外竹影橫斜,屋內茶香嫋嫋,他好不容易起?的閒話家常的頭,沒?一個能撐過三句的。
他忽然感同身?受耶律馳那日在榷場的心情。這小娘子,滿心滿眼都是她的生意,她的工坊,她的技術難題,旁的事渾然不覺。
可他能如何?總不能像那遼人一般,強拉著人不放。
他輕嘆,這回不再試圖繞圈子,只溫聲道:“你如今在汴京,可還有甚麼要?辦的?若無要?緊事,明日我們?啟程返代州了。”
唐照環想了想:“倒也無甚大事,打箔匠人的事,您若有了訊息,可能派人儘快知會我們??”
趙燕直看?著她清澈坦然的眼眸,心中那點無奈漸化作柔軟的縱容。他頷首:“自?然。一有訊息,便?遣人快馬送信。”
唐照環展顏一笑?,眉眼彎彎:“多謝!”
這笑?容如春冰乍破,趙燕直心頭一鬆,罷了,她高?興便?好。
“天色不早了,你今日在我府中歇下,省得明日還要?來回奔波。”
唐照環剛要?推辭,她已在客棧安頓好,行李也都在那邊。
趙燕直又添了一句:“魯師傅一早聽說你要?來,做了道糟溜魚片,還有你愛吃的蟹粉獅子頭。”
唐照環噎住。
糟溜魚片,蟹粉獅子頭。
她嚥下推辭的話,誠懇道:“恭敬不如從命。”
趙燕直喚來侍女引她先去客房安頓,約定?晚點一同用飯,書房復歸寂靜。
這女子,於事業有攻城略地之勇,於人情世故卻鈍如磐石。可偏偏這份純粹,讓他既無奈,又忍不住想去呵護。
他輕嘆,唇角卻不自?知地揚起?。
罷了,來日方長。
畢竟真想與她長久相處,兩人之間還有很多溝壑需要?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