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 133 章 五月榷場 這次可虧到……
布莊掌櫃一進城就直奔羅會長宅邸, 也顧不得禮數,哭道:“羅會首,這次……這次可虧到姥姥家了!”
羅會長正悠閒品茶:“何?事驚慌, 買賣有賺有賠, 乃是常情。”
“常情?”掌櫃跳腳,“晚輩這次帶的十車素紗素絹,是按照往年最好的規格備的貨。
可到了榷場,遼人連看都懶得多?看幾眼。問價也問, 可一聽價錢, 扭頭就走。折騰五天,統共才賣出?去兩車不到, 剩下的全得拉回?來,壓著?本錢,還?得付車馬人工。這……這比往年最差的行情還?不如啊。”
“哦?竟有此事?其他幾家呢?”羅會長依舊老神在在。
“茶葉和瓷器那邊,也就將將保本, 說人流比上次少了大半。漆器和香料更別提了, 佐料賣美了,漆器壓根沒開張,萬掌櫃靠著?萬和祥給配的那種混合香, 勉強賣出?去一些,其他單味香幾乎無人問津。”
掌櫃越說越激動,
“不止您這邊,雁門關那裡我也孝敬了不少,就為了把貨全都拉到朔州去, 您得給晚輩做主啊。”
羅會長搖頭,反將一軍:“話?不能這麼說。老夫打聽過了,這次行情冷淡, 全在你帶的貨品上。”
“我的貨品?”掌櫃一愣,“都是上好的素紗素絹啊。”
羅會長嗤笑一聲:“上好?
你那是按往年上好的標準。可上次萬和祥去,帶的紗絹是甚麼成色?人家那是洛陽官造工坊出?來的底子,經緯緊密,光澤勻淨,又?趕上首次開市,賣了個好價錢,也抬高了遼人的眼頭。
你這回?帶的比不上萬和祥上次的貨,卻標著?一樣的價,遼人又?不是傻子,自然不買賬,想著?下回?再說。
再者,上回?從萬和祥買了綾羅的遼商,聽說回?去後頗受歡迎,嚐到了甜頭,這次想再補些貨,你可有?沒有嘛,人家何?必在你這裡浪費工夫。
所以啊,機會給你了,是你自家貨品不濟,品類不全,怨不得旁人。老夫盡力為你爭取,你不念好,反倒埋怨,是何?道理?”
一番話?夾槍帶棒,既推卸了責任,又?把掌櫃堵得啞口無言。他心?中既疑且怒,卻也不敢真跟羅會長翻臉,只?得憋著?一肚子火和虧損,悻悻離去。
羅會長看著?他狼狽的背影,嘴角露出?冷笑。
真是個傻子,上月榷場賣得好,便以為這月也如此,還?巴巴地?給他送了重禮搶機會。殊不知榷場每年總量大致相等,上月好了,這月更加可能壞。
不過無所謂,他巴不得這些商戶在榷場吃虧,如此才能更顯出?行會指引的重要?,也更好拿捏他們。
與此同時,阿四也風塵僕僕地?回?到了代州。他先幫著?萬掌櫃卸了貨,再回?萬和祥見唐照環。
“掌櫃,我回?來了。”阿四一臉興奮。
唐照環見他回?來,眼睛一亮:“如何??慢慢說。”
阿四灌了一大碗涼茶,抹了抹嘴,繪聲繪色地?彙報。
“我跟著?萬掌櫃的隊,一路上還?算順利。到了榷場,遼商來的稀稀拉拉,也不怎麼熱鬧。萬掌櫃的香料,除了咱們配的透雲香有人問,其他單味的幾乎沒動。
對了,我第一天安頓下來,就按您的吩咐,去找那位耶律都監送袍子。”
“哦?他收了?”唐照環追問。
阿四撓撓頭,表情古怪:“開始不順當。
那都監見了我,一聽是萬和祥送東西,臉色不好看,說甚麼,你們唐掌櫃倒還?記得有我這號人,還?以為早把我忘到九霄雲外了,可惜,我不缺一件衣服。
話?裡話?外把我好一頓嘲諷,揮手?就讓我滾出?去。”
唐照環聽得挑眉,這耶律馳,氣性倒是不小。
阿四接著?道:“我站在帳篷裡,心?裡也憋氣。想著?東家您千叮萬囑要?送到,他不要?,難道我還?真帶回?去。
我抱著?袍子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故意大聲嘀咕,說這麼好的錦袍,東家費了好多?心?思呢,都監看不上,那我只?好帶回?去,看看有沒有別的貴人識貨了。
嘿,剛走出?帳子沒多?遠,後面就追出?來一個遼兵把我叫住,說都監改主意了,讓我把袍子留下。”
唐照環笑了:“然後呢?”
阿四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極低:“我趁把袍子遞給他的時候,手?快,把東家您讓我帶的那張紙條,塞進了袍子袖口的夾層裡。那遼兵沒察覺,抱著?袍子就回?去了。”
唐照環聽到這裡,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那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六月榷場,可有新戲?
既是試探,也是提醒。耶律馳若真有心做大交易,當明白她的意思。
她拍了拍阿四的肩膀:“做得很好,辛苦你了。定娘子給你備了接風飯,快去吃點熱乎的,好好歇歇。”
阿四嘿嘿一笑,撓著?頭去了。
自打店裡大部分夥計被派出?去採買,唐照環便與石磊商量,每日多?加些錢,請他媳婦定娘子負責全店剩下的七八個人的一日兩餐。
定娘子手?腳麻利,做飯也捨得放油水,眾人吃得滿意,對石家多?了一份親近,也成了對石家的一份額外補貼,算一舉兩得。
後院那兩臺從洛陽運來的立織綾機,已在石磊的巧手?下安裝除錯完畢,這兩天正試著?用代州本地?產的絲線織造,為後續可能的訂單做準備。
晚間,唐照環照例去衙署與趙燕直、王鎮一同用飯。魯師傅如今已摸清了幾人口味,菜式越發?精緻妥帖。
他親自捧上一個小巧的紫砂燉盅,放在趙燕直面前,笑道:“這是您素日用的白玉蹄花羹,按您的吩咐,今兒?多?備了些,請唐掌櫃也嚐嚐鮮。”
其他隨從給唐照環和王鎮各上了一盅。
唐照環揭開自己面前的燉盅蓋子,一股極其清雅鮮潤的香氣飄出?。
只?見盅內湯汁清澈如水,幾乎不見油花,裡面沉著?幾塊燉得晶瑩剔透的蹄花,旁邊襯著?幾片嫩黃的竹蓀和翠綠的豌豆苗。
她用湯匙輕輕一舀,蹄花軟爛如膏,入口即化,鮮美異常,卻毫無肥膩之感。那湯汁更是清甜滋潤,順著?喉嚨滑下,滌淨所有煩悶與疲憊,只?留滿口餘甘。
唐照環眼睛都瞪大了。她自詡也算吃過些好東西,可這般看似清淡,實則鮮美到極致,口感又?如此奇妙軟糯的羹湯,實是頭一回?嚐到:“這蹄花羹怎地?如此清爽鮮美?一點不膩?”
魯師傅見她又?驚又?贊,更是得意:“這道白玉蹄花羹,看著?簡單,最是費功夫。
須選用豬前蹄最嫩處,反覆刮洗,焯去血水浮沫後,只?加清水、老薑、陳皮,用最文的火,隔水慢燉四五個時辰。
直至蹄花內的膠質完全溶入湯中,肉質酥爛如絮,再濾去所有雜質,只?留清湯。最後放入發?好的竹蓀,焯熟的豌豆苗,略加鹽調味便成。
公子脾胃弱,虛不受補,用這等清補之物,最是相宜。”
唐照環聽得連連點頭,忍不住又?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細細品味那難以言喻的鮮甜軟糯,眉眼都舒展開來,臉上露出?無比滿足的神情。
王鎮默默吃飯,偶爾給趙燕直布些易消化的菜蔬。
吃完,撤去所有碗筷,唐照環將阿四帶回?的訊息,以及市面上的傳聞,一五一十地?細細說了,還?給出?了自己的猜測。
“我覺得有兩種可能。其一,遼國西京道貧瘠,購買力有限,上次開市已消耗不少,此次自然回?落。
其二,便是耶律馳有意控制。
他既與我們簽了首批大宗交易的契書,或許便存了心?思,壓著?那些遼商,待到兩月後我們的大批貨物運抵,他再集中吃下,無論是分發?,還?是轉手?,利潤更大。”
趙燕直用帕子掩口輕咳了幾聲,緩緩道:“兩者或許兼有。
西京道本就非遼國富庶之地?,耶律馳非庸碌之輩,新官上任,又?與其父有意整頓榷場,做些調控也是可能。
但?無論如何?,這對我們而言,印證了與他做大宗交易的必要?。零散客商無力消化,正需官方渠道集中購銷。”
唐照環嘆了口氣:“咱們現在,缺一個對代州,對朔州,乃至對兩邊官商兩界都門兒?清的內部人。訊息不通,就跟瞎子摸象似的,全憑猜測和賭運氣。”
趙燕直聞言,幽深難測地?看她一眼:“這般人物,可遇不可求。縱有,人心?叵測,今日之言,未必是明日之實。世間之事,豈能盡在掌握,多?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隨機應變罷了。”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歷經世事坎坷後的無奈。唐照環聽得心?中微動,抬眼看他,燭光下,他側臉線條瘦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莫名?顯得孤寂。
難道遇到了甚麼問題?
唐照環知道,趙燕直這段時間也沒閒著?,天天代州官衙,代州邊軍和寧化軍四處轉,經常一出?門四五日才回?來,馬腿都跑細了,萬和祥庫房裡的好料子也被他拿走當禮物散了大半。
為了他的安全,只?要?他出?了代州城,她就讓王鎮別管自己,跟趙燕直走。
這種事情,她也不好問,只?得展顏一笑,故作?輕鬆地?指著?旁邊沉默的王鎮。“公子此言差矣,我看王大哥就是個不變的。
我認識他這麼多?年了,從洛陽到汴京,再到代州,他對您始終忠心?耿耿,關心?備至。
您瞧,一說來當監當,他連武學的前程都擱下了,二話?不說跟來護衛。這份情義,比甚麼訊息都可靠。”
她誇完王鎮,又?笑眯眯地?看向趙燕直,指了指自己,眨眨眼,
“還?有我呀,有我這樣既忠心?又?能幹,還?會隨機應變的好幫手?,公子您才敢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嘛。可見這世間,總還?是有不變的人和事,值得信一信的。”
趙燕直被她這番半調侃半是表忠心?的話?逗得一怔,連日來的沉鬱與緊繃竟奇異地?鬆懈,隨即嘴角漾開舒心?笑意。
“偏你話?多?,別自賣自誇了。”他搖了搖頭,並未接唐照環自誇的話?茬,轉而問道,“既如此,你接下來作?何?打算?借貸之事,還?進行麼?”
唐照環收斂玩笑神色,正色道:“我想再看看。下月榷場情況至關重要?。若依舊如此冷清,甚至更差,那說明遼地?需求確有問題,咱們借貸冒險的底氣就弱了。若下月有所回?暖,咱們再相機而動。”
趙燕直點點頭,壓下催促她注意時間的話?,未再多?言。
過了幾天,萬掌櫃來找唐照環訴苦,眼圈都氣得發?紅。
“您說氣人不氣人。上回?不讓我帶做飯的佐料,非讓我帶薰香,原來是另一家香料鋪走了我們會長的門路,坑我呢。
結果我的透雲香賣得好,他們眼紅了,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差不多?的方子,自己仿著?配了香,也叫透雲香,搶下了這個月去榷場的名?額,連口湯都不讓我喝,還?假惺惺說甚麼要?百花齊放,我呸。”
唐照環靜靜聽著?,心?中瞭然,這便是行會欺凌與小商戶的悲哀。
她給萬掌櫃倒了杯茶,溫聲安慰道:“萬掌櫃莫急,他們能仿一時,仿不了一世。香料配伍,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懂貨的人能聞出?來的。”
六月中,代州萬和祥派出?去採買的第一批人馬,隨著?寧化軍運送補給的隊伍,出?現在代州城外的官道上。
車隊浩浩蕩蕩駛入萬和祥後院,卸下的箱子和捆包堆滿了大半庫房。李鐵槍帶著?兩個夥計四處警戒,石磊領著?徒弟和臨時僱來的力夫清點搬運,唐照環與已隨隊返回?的周安核對賬目。
十餘輛大車,滿載著?從唐家永安縣織造坊,汴京和洛陽萬和祥庫房調撥來的各色布匹,主要?是素紗、素絹、素羅,也有部分同向斜紋綾和透背綾。
唐照環親自驗看,心?中稍定。這批貨數量粗略估算,約莫能抵耶律馳清單上布帛需求的三成。
隨車回?來的,還?有唐鴻音與楊景託人捎來的口信。
唐鴻音信中說,他與真孃的婚事已進行到關鍵,族中長輩盯得緊,短期內無法北返,一切託付給唐照環,再三叮囑她保重。
楊景的信則直白許多?,言道他已盡力,下月還?能自籌再發?來一批貨,湊足第二個三分之一。但?最後三分之一,他聯絡的其他相熟商號,貨款需預付三成定金,這部分由他咬牙贊助。
楊景在信中寫道,我可是將我家杭州的分店也押了出?去,方籌得這些款項。二位千萬神通廣大,莫要?讓我血本無歸,流落街頭啊。
雖是戲言,卻也透出?背後的風險與壓力。
唐照環捏著?信紙,心?頭沉甸甸的。楊景此舉,不僅是商業上的支援,更是人情上的豪賭。這份信任,她不能辜負。
第一批貨到的訊息,自然瞞不過代州城裡的耳目。尤其羅會長,幾乎第一時間就得了信。
他眯著?眼,聽著?手?下人的彙報,心?中盤算。萬和祥全力備貨,看來對下月朔州榷場勢在必得。好啊,正方便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