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 121 章 邀媒 難得還有人記得……
唐照環認真?道:“你說。”
“我很快就要去真?孃家提親了。”唐鴻音神色認真?, “一旦納采問名啟動,依律我便需逐步退出唐家生意。按常理,新?分店該用?我的名頭去開?設, 方便管理, 也顯重視。但我這一退……
這店是你我,還有楊景和趙公子四方的心血,更是唐家織造坊未來的指望。交給?旁人,我不放心。
若交給?族中其他人, 不說心思不正或能力不足, 便算只是個蠢笨固執的也麻煩。
我這些年見得多了,有的店主仗著名分, 不聽老人勸,胡亂改庫存,有的偷偷抽走資金挪作他用?,更甚者, 被?人蠱惑, 把店股私自轉賣外人,好?好?的鋪子就這麼?垮了。”
唐照環點頭,深以?為?然。管理權與所有權分離, 在現代公司制度下尚需嚴格監管,何況如今。交給?一個不熟悉業務, 不真?心為?鋪子著想的人,風險太大。
“我想來想去,這店交給?你最放心。”唐鴻音目光炯炯看?著她, “論對織造技藝的瞭解,對鋪子未來的規劃,還有責任心, 沒人比你更合適。但是,這裡頭有兩個難關。
第一,你是個女子。若店主直接寫你的名字,官府檔冊上一目瞭然。那些稅吏衙差,還有地?方上的豪強,見了女戶經商,怕覺得軟弱可欺。
每次想找茬收苛捐雜稅,趁機吃拿卡要,第一個就會盯上你。趙公子遠在汴京,他的關係在武軍,不好?明著插手,我和楊景也不可能常駐,遠水難救近火。”
唐照環懂的。就像上學時老師點名回答問題,如果名單上一排又長又生僻難懂的男性名字,突然夾個唐小妞,可不就容易被?惦記麼?。在這時代,女性經商天然弱勢,容易招惹是非。
“還有一重,你將來萬一要嫁人。若嫁的是尋常人家還好?,若門第高些的,恐怕不喜媳婦拋頭露面?,屆時你是放棄店鋪還是放棄姻緣?”
唐鴻音湊近些,說出他盤算已久的方案。
“你娘當年還有個男孩兒,四歲夭折了,對吧?
我找三哥想想辦法?,補一份假的戶書檔子,就當他一直活著,只是自幼體弱,養在鄉下,如今長大成?人要出來立業,便去官府登記開?店。
你以?掌櫃身份管理店鋪,平日?裡做男子裝扮應對各方。即便將來你出嫁,這店還是你的。”
唐照環聽得呆了。這辦法?可謂大膽,鑽了戶籍管理的空子,著實冒險。可若不如此,似乎又難有兩全之策。
她對律法?戶籍這些古代彎彎繞繞不甚精通,但相信唐鴻音既然提出,必反覆權衡過。
沉吟良久,唐照環點頭:“這些門道我不懂,但我知你為?我著想。既然你覺這法?子可行,那按你說的辦。需要我做什?麼?,我全力配合。店,我也會盡心盡力把它經營好?,不讓大家的心血白費。”
唐鴻音獲得了她毫無保留的信任,心中感?動,重重一拍她肩膀,如釋重負:“好?環兒,有膽色。你放心,這事我定辦得妥妥帖帖,絕不留首尾。等地?方定了,咱們就大幹一場,唐家織造坊的招牌,定要在北邊也亮起來!”
過了幾日?,唐鴻音正在萬和祥洛陽分號的後院廂房,與唐照環核對一批即將發往汴京的透背綾數目,忽聽得前?頭鋪面?夥計來報:“外頭有位唐家娘子尋您,說是您侄女。”
莫不是瓊姐?唐鴻音略感?意外。瓊姐性子靦腆,平日?多在綾綺場做工,或去宗室處授課,極少主動來尋他。兩人忙放下賬冊,迎了出去。
鋪面?側旁供客人小歇的茶座上,果然坐著瓊姐。她雙手規規矩矩疊放在膝上,身旁桌上放著一個用?粗布包裹的長條物件,約莫一臂長,用?麻繩仔細捆紮。早春的風尚有寒意,吹得她臉頰通紅。
見唐鴻音和唐照環出來,瓊姐站起身,侷促地?捏了捏衣角。
“姐姐你怎麼?來了?快坐。”唐照環開?心地?上前?,挽著她胳膊。
唐鴻音目光落在長條物件上,疑惑問道:“這是?”
瓊姐卻沒坐,反而深吸了一口氣,伸手解開?了包裹上的麻繩。
粗布解開?,裡面?還有一層素白的細布。待細布也掀開?,展開?內裡之物,讓見多識廣的唐鴻音也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幅繡品。
卻非尋常閨閣可見的帕子、扇套、衣緣小件。它足有半人多高,寬約兩尺餘,儼然一幅可作屏風芯子或壁飾的大作。底料是上好?的米白色暗紋綾,光滑如鏡。上面?繡的是一幅氣勢恢宏,細節驚人的山水圖。
近處奇石磊落,青松遒勁,一條溪澗從石縫中蜿蜒而出,水波粼粼,用?了深淺不同的深淺灰藍絲線,以極細密的針法繡出流動的質感。
中景有層巒疊嶂,山色由青轉黛,雲霧繚繞其間,用?了近乎透明的銀白和淡青絲線,以?疏朗的滾針和套針,層層疊疊,營造出氤氳縹緲的意境。
遠處,孤峰聳峙,隱約有亭臺一角,飛簷如翼,沒入雲深不知處。天邊,還有兩隻極小的白鶴振翅翺翔,寥寥數針,神形兼備。
整幅繡作,構圖疏密有致,意境清遠,更難得的是針法之繁複精細,設色之典雅和諧,絕非尋常繡娘所能為。山水活了過來,松濤水聲,雲捲雲舒,皆在眼前?耳畔。
唐鴻音看?得呆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喃喃道:“這,這是你繡的?”
瓊姐臉頰更紅,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嗯。繡得不好?,見笑了。”
“這還叫不好??”唐鴻音驚歎道。
他和唐照環兩人湊近了仔細看?,松針、水紋、雲霞的走向,越看?越心驚。他知道瓊姐在綾綺場學藝,繡工是好?的,卻不知好?到這般地?步,更不知她能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你繡了多久?”
“我覺著至少兩年。”唐照環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三年前?,我看?你常藉故去找真?娘子說話,真?娘子提起你時眼裡有光,我便猜著了。想著你們若真?有緣成?眷屬,得送份賀禮。
可我一介繡娘,沒什?麼?拿得出手的貴重物件,只有這手針線還勉強能看?。真?娘子又是宗室貴女,我就想著,繡幅大些的才配。”
瓊姐頓了頓,回憶起飛針走線的日?夜,
“我在北市書肆選了好?些山水畫冊,又請教了場裡畫樣的老師傅。選了樣子,配了絲線,用?空閒功夫繡。
不敢讓人知曉,怕徒惹笑話。繡得慢,三年統共也只繡成?兩幅。這一幅,是覺得最好?的。”
三年的全部空閒功夫,只為?準備一份賀禮。唐鴻音只覺得喉頭髮哽,胸腔滾燙。他從未想過,能收到一份如此細膩綿長的心意。
“瓊兒,”唐鴻音千言萬語哽在胸口,最終只化作深深一揖,“我何德何能,受你如此厚禮。這份情義,比千金還重。”
瓊姐慌得連忙側身避禮:“你待我們好?,真?孃家也一直待我親厚。我心裡頭,是真?心盼著你們美滿。
前?些日?子聽妹妹說,你年後便有行動,我猜聘禮既足,接下來就該請媒人了。
咱們唐家認識的人裡,最德高望重的便是克繼公了。當年若不是他老人家出手,我和妹妹,還有師傅,怕難安然避禍,還不知要受多少折辱。這三年,克繼公府上對咱們唐家織坊,也算照應有加。
我就想著,繡片給?你,找個好?匠人,配個好?木頭的框架,做成?一座屏風,送給?克繼公。
顯出你去請他做媒的誠意,也算我們師徒三人,對他當年援手之恩的一點遲來答謝。禮不算頂貴重,但這份心意,他或許能看?得上眼。”
“好?,好?,瓊兒,你想得周到,太好?了!”唐鴻音激動得四下走動,“屏風克繼公定然喜歡,他老人家雅好?文墨,這等清雅精工的繡畫,正合他心意。既能表知恩,又能顯我求娶的誠意。”
他越想越覺得這禮物再合適不過,簡直像及時雨,看?向瓊姐的目光中充滿了感?激:“這份禮,我記一輩子。”
瓊姐被?他誇得滿面?通紅,羞赧地?低下頭:“你喜歡就好?,那我先?回綾綺場了,活兒還沒做完。”
見她要將繡幅重新?包起來,唐鴻音連忙攔住。
“別,放著我來!”
唐鴻音小心翼翼地?將繡片重新?層層包好?,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包好?後,他試著抱起,分量不輕,更覺其中情義千鈞。
“我這就去尋洛陽最好?的匠人操持,”唐鴻音聲音還留在屋裡,人已如一陣風似的卷出,“用?上好?的木頭做框,務必配得上你三年的功夫!”
瓊姐見他收下並如此重視,臉上終於綻開?一個放鬆愉悅的笑容,如同春風裡悄然綻放的杏花:“我先?回去了,坊裡還有些活計。”
“我送你,順帶路上跟我說說,有幾個地?方的針法?沒看?懂。”唐照環忙挽住瓊姐的胳膊,兩人一起輕快地?走了。
等屏風打造完畢,挑了個風和日?麗的上午,唐鴻音僱了穩妥的車馬,小心將屏風裝車,帶上他爹,也就是唐家族長前?往克繼公府上,唐照環和瓊姐一同。
克繼公的府邸依舊巍峨肅穆,但比起三年前?唐照環初次踏足時的鮮亮,如今確然冷清了許多。門房老僕認得唐鴻音,通報後,便引四人入內。
穿過庭院,花木仍修剪得整齊,少了些往來賓客的鮮活氣。
廳堂內,炭火燒得旺,克繼公坐在上首,身上蓋著厚毛毯。比起幾年前?的矍鑠銳利,他如今明顯蒼老了許多。
臉頰鬆弛,眼窩深陷,眼神雖仍清明,卻透出深居簡出導致的暮氣。只有身上的紫色錦袍,還彰顯著昔日?宗室耆老的威儀。
見人進來行禮,克繼公臉上露出真?切笑意:“唐家老丈,還有唐十二郎和小娘子們來了啊,難得還有人記得來看?看?我這把老骨頭。”
族長恭敬道:“您對唐家多有照拂,我們一直銘記在心。只是老朽年前?年後諸事繁忙,未能常來請安,還請公爺恕罪。”
克繼公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說話:“老了,不中用?了,懶得動彈,也懶得理事。如今這府裡,是門前?冷落鞍馬稀。倒是你們唐家,還堅持年節裡來走動走動,有心了。”
唐照環見老人家語氣蕭索,笑著接話:“您這是韜光養晦,在家享清福呢。要我說,就是憋在府裡太久了,該去城外莊子上住些時日?,或是尋處山明水秀的地?方散散心,保管精神頭就好?了。”
克繼公聞言,呵呵笑了兩聲:“罷了罷了,折騰不動。這把老骨頭,還是守著這老屋子安穩。”
寒暄幾句,族長見時機差不多,便起身拱手道:“公爺春秋正盛,不過是春困秋乏。今日?我家小子帶了樣小玩意來,給?您老人家解解悶。”
他示意跟來的僕役,將用?厚布罩著的屏風小心抬了進來,擺在廳堂中央明亮處,揭開?了罩布。
剎那間,那幅凝聚了瓊姐三年心血、又經巧匠精心裝裱的山水繡屏,便完整地?呈現在克繼公眼前?。
近處的青松彷彿能聽見松濤,中景的雲霧似在緩緩流動,遠山空濛,鶴影杳然。整幅作品氣象宏大又細節精妙,清逸又不乏生機。
克繼公眯起眼睛凝神細看?,從右下角的松針,看?到左上角的飛鶴,又沿著溪流雲霧的走向細細看?去。良久,他才長長舒了一口氣,靠回椅背。
“這是誰繡的?”
瓊姐連忙福身:“回公爺的話,是民女拙作。繡得不好?,讓公爺見笑了。”
克繼公手指虛點了點屏風:“若這也是拙作,那洛陽城大半繡莊的師傅都可以?歇業了。”
族長接過話頭,語氣誠摯:“這屏風是瓊兒一片孝心。自三年前?,得蒙老公爺您出手相助,解了她們師徒之困,她便一直銘記在心。
她素來不善言辭,只把感?激都化在了針線裡,用?了整整三年所有的空閒工夫,才繡成?一幅,定要拿來孝敬您,道一聲遲來的感?謝。”
克繼公一生見過太多趨炎附勢,也見過太多忘恩負義。如這般歷時長久,只為?答謝一份舊恩的樸實心意,在如今世道,顯得尤為?珍貴。
克繼公不住點頭,臉上皺紋舒展,露出真?切笑意:“這份心,老夫領了。東西極好?,心意更重。擺在這兒,老夫每日?看?著,也添些生氣。瓊娘子,你有這般巧手與恆心,將來必有造化。”
瓊姐連忙道謝,唐照環和唐鴻音也鬆了口氣,相視一笑。
氣氛至此,已十分融洽。族長知道,該提正事了。
他重新?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對著克繼公深深一揖,鄭重道:“老朽今日?前?來,除奉上瓊兒的心意,還有一不情之請,望公爺成?全。”
克繼公已猜到幾分:“哦?何事,但說無妨。”
“我家幼子唐鴻音心儀真?娘子已久,欲求娶真?娘子為?妻。懇請公爺念在他一片赤誠,屈尊為?他保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