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 119 章 回程 總算平安回來了……
翌日清晨, 驛館門前車馬齊備。
趙燕直的?馬車是一輛寬大軒敞的?青幔安車，規制雖不逾矩，但用料做工皆顯考究。另有幾輛載著行李和隨從的?普通馬車。
王鎮騎馬在前引路, 還有數名看起來精悍的?護衛騎馬隨行。
唐照環扶著唐鴻音正要登車, 卻聽身後傳來趙燕直清淡的?聲音：“環娘子，過來。”
唐鴻音回頭，只見趙燕直已站在他那輛馬車旁，隨從掀開了車簾, 等他登車。
唐鴻音不解：“公子有何吩咐？”
“環娘子坐我的?車。”
唐鴻音不解, 皺眉道?：“這怕是不合禮數吧？環兒她……”
“無妨。路上有些瑣事，需她協助打理?。我的?車寬敞, 也免得與唐東家擠在騾車中顛簸。”
說著，他目光轉向唐照環，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女使?。
唐照環看得分明, 心頭一股鬱氣升起。是了，簽了契約，便是他的?侍女了, 主家吩咐，豈容推脫。
她暗自咬牙, 面上卻不得不堆起笑容，對唐鴻音解釋道?：“他身體不適，車上需人伺候湯藥茶水, 又未帶侍女，我略通些，過去照應一下。”
唐鴻音卻是不願, 他雖感激趙燕直相?助，但讓唐照環去給一個年輕男子做服侍的?活計，哪怕對方是宗室貴人，也不想讓她去。
“這如何使?得？你去給他端茶送水，豈不成了他的?婢女。”
唐照環心裡苦笑，自己可不就是簽了契約的?女使?麼。
她勸道?：“只是路上照應一下，並非真的?去做奴婢活計。他那樣的?人，也不會?讓我做太?多伺候人的?事。咱們既決定考慮與他合作，這點誠意，總要表的?。”
唐鴻音看看那邊已有些不耐的?趙燕直，知道?再僵持下去反而不好。他重重嘆了口?氣，無奈地擺擺手?：“罷了罷了，你自己當心些。若有甚麼事，隨時過來。”
“知道?啦，你放心。車上墊厚些，別顛著了。”唐照環安撫地拍拍他的?手?臂，轉身走向趙燕直的?馬車。
走到近前，趙燕直已先一步上車。唐照環踩著腳凳踏上去，低頭鑽進車廂。
車內比外頭看著更寬敞，鋪著厚實?的?氈毯，設有固定的?小?幾，几上放著茶具，書籍和暖爐。趙燕直已端坐在內側，閉目養神，膝上搭著一條薄毯。
唐照環默默在他對面靠門邊的?位置坐下，儘量縮在角落。儘量縮起身體，減少?存在感。
車隊緩緩啟動，駛離雄州驛館，踏上了南歸的?官道?。
車廂內瀰漫藥香，兩人相?對無言，只聽得車輪軋過官道?，以及外面呼嘯而過的?寒風。
“你很怕我？”趙燕直忽然?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沙啞。
唐照環一驚，抬頭看他，對上他深潭似的?眼睛，慌忙搖頭：“沒、沒有。”
“那你抖甚麼？”
唐照環這才發現自己膝蓋發顫，她其實?也不知道?為甚麼，隨口?找了個理?由：“有點冷。”
趙燕直沒揭穿她拙劣的?謊言，只將膝上的?薄毯遞了過來：“披上。”
唐照環愣住，沒接。
“拿著。你若病了，耽誤行程。”
原來只是怕麻煩。唐照環接過帶著他體溫的?薄毯，裹在身上，毯子很暖。
“你昨日說的?搏命，本錢，我想了想，確幾分道?理?。”趙燕直拿起一本書，目光落在書頁上，似在隨意閒聊。
唐照環不知他何意，謹慎地嗯了一聲。
“所以，你昨日勸我保重身體，並非全然?是同情憐憫，或虛言敷衍？”他又問?，目光仍停在書上。
唐照環想了想，認真道?：“自然?不是敷衍。公子有經世之才，卻困於方寸之地，任誰見了都會?覺得惋惜。身體垮了，就真的?甚麼都沒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青山……”趙燕低低重複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極快，快得讓唐照環以為是錯覺。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趙燕直再次開口?：“茶。”
唐照環一愣，抬眼看他。他依舊在看書，不仔細聽，還以為他只是在自言自語。
她頓了頓，挪到小?幾邊，摸了摸炭爐上暖著的?水壺，溫度正好。她取過茶盞，從茶罐裡舀出些許碾好的?茶末，注入熱水，用茶筅調勻，奉到趙燕直面前的?小?几上。
趙燕直看了那盞茶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端起慢慢啜飲。
唐照環退回自己的位置，心裡嘀咕，還真使?喚上了。
中午在一處驛站打尖時，唐照環下車活動筋骨，唐鴻音立刻湊過來，低聲問?：“如何？他可曾為難你？”
“沒有，就是遞個茶水，你放心。”唐照環搖頭。
唐鴻音稍稍安心。
午後繼續行程。馬車顛簸，趙燕直眉心微蹙，呼吸也顯沉滯。唐照環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用力?，似乎在忍耐甚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小几下方的暗格裡找出一個扁平的?錦盒，開啟，裡面是切好的?參片。她取了兩片，又倒了半杯溫水，一起遞過去。
趙燕直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接過，將參片含在口?中，慢慢喝了水。
“多謝。”
趙燕直含過參片，閉目靜坐了片刻，蒼白的臉色回緩。他再次開口?，打破了車廂內長久的?寂靜，聲音仍沙啞，卻比先前平穩了許多。
“自去年在王四?娘子府上最後一面，至今已一年有餘。”他並未睜眼，彷彿只是隨口?提起，“你後來過得如何？”
唐照環正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枯樹出神，聞言轉過頭看向趙燕直，斟酌詞句：“勞公子記掛。回了洛陽，便一直在萬和祥洛陽分店幫忙，偶爾趁王掌計休憩時跟她學點新手?藝，倒也安穩。”
趙燕直緩緩睜開眼，目光清湛：“那日我氣惱之下，口?不擇言，點破王四?娘子換車之事的?算計。王家後來可有為難於你？唐秀才在太?學，可曾受此事牽連？”
唐照環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這樁舊怨，微微一怔。他語氣平淡，但唐照環敏銳地捕捉到了話語深處一絲極淡的?愧疚。
趙燕直這樣的?人，也會?為連累旁人而感到不安麼？還是……他只想確認此事是否留有後患？
那些不愉快的?記憶翻湧上來，但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滿心憤懣卻又無能為力?的?小?娘子了。
她搖了搖頭，略去自己當時的?寒心與質問?，只揀結果說。
“為難談不上。王三娘子當時給了些銀錢，讓我離京，莫生事端。”她想起那個沉甸甸的?錦袋，嘴角甚至帶上笑意，“我當時雖氣，可也明白，家人前程要緊，硬碰不得，拿了錢便離開了。
至於我爹，太?學之中，學業為先，只要文章策論?過得去，博士們大抵不會?刻意為難一個寒門學子。王家勢大，沒必要特意為一個已打發走的?娘子，再去太?學裡使?絆子，平白落人口?實?。
我爹後來書信中也未曾提及，想來是無礙的?。”
她說的?輕鬆，趙燕直卻聽出了其中的?艱辛。一個毫無根基的?小?女子，面對高門顯宦的?威壓，除了低頭避走，還能如何？
趙燕直轉過視線，看著她臉上並非強裝的?釋然?笑意，心頭複雜。
有愧疚，他那日確實?被王四?娘子的?作為和唐照環擋在前面的?舉動激怒，才不管不顧地戳破，未嘗沒有遷怒和讓她也嚐嚐被信任之人算計的?滋味。所以也有訝異，她竟能如此快地放下。
“當日是我莽撞。彼時心緒激盪，只圖一時口?快，未慮及你處境。萬和祥借你與王家往來之便，方才搭上線拿到訂單，經此一事，恐怕合作也受影響了吧？”
“哦，那個啊。”唐照環介面?道?，語氣更隨意了些，“楊東家是何等精明人，好不容易搭上王相?公府的?路子，豈會?因這點女兒家的?齟齬就輕易讓關係斷掉。
該供的?貨一樣不少?，聽說王相?公去年年中仙逝，府中治喪所用的?大宗素色料子，多半還是從他那兒走的?。生意歸生意嘛。”
趙燕直默然?。這倒是實?情，楊景能在汴京立足，豈會?因小?失大。他看著唐照環眼中閃過的?亮色，緊繃的?心絃莫名鬆了鬆，竟順著問?道?：“那王三娘子給你的?銀錢……可還夠用？”
唐照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
“三娘子出手?大方得很，隨手?掏出的?錢袋，裡面竟有大幾十兩銀子。”唐照環滿足地比劃著，“我拿回永安縣，給唐家織造坊美美添了一臺嶄新的?立織綾機。
按照汴京萬和祥那臺改進過的?做的?，可好用了，能織更細密的?紋樣，工效也高。餘下的?錢，給家裡換了幾樣像樣的?傢俱，爹爹的?書櫃，阿孃的?妝臺，都置辦上了，我娘可高興了。”
她說得眉飛色舞，全然?不把?錢當做帶著屈辱意味的?封口?費，而是當做天?降橫財，神情鮮活明快，驅散了車廂內原本的?沉悶。
趙燕直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心中那點愧疚，被她沒心沒肺的?佔便宜心態沖淡了不少?，卻又生出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他見過太?多人為權勢折腰後的?鬱憤難平，或為幾兩銀錢錙銖必較的?嘴臉，卻鮮少?見到如她這般，能在看似不利的?境地裡，迅速找到對自己最實?在的?好處，然?後快活地繼續往前走。
他緩緩解釋：“你倒是……想得開。王三娘子那時，與鄭家的?婚事已定，她在家中學習掌家，管著部分賬目，手?中活錢自然?寬裕。”
唐照環恍然?大悟，隨即笑得更開心了些：“原來如此，那我可真佔著大便宜了。既免了一場可能的?麻煩，又得了實?利，還能讓王家覺得事情了結，不再惦記我這個小?人物。划算，太?划算了！”
趙燕直看著她毫不作偽的?欣喜，心底那絲異樣感更深，最終化為一個溫和笑意。
幸而她心大，堅韌，如同石縫間的?草，抓住點滴雨露努力?向上生長。
若非如此，她又怎能從一個農家貧女，一步步走到洛陽官造工坊，學到技藝，見識世面，獨當一面處理?雄州棘手?的?局面，甚至如今在與他興高采烈地談論?舊事。
他不再多言，重又閉上了眼睛，只是原本總蹙住的?眉心，不知不覺舒展開來。
唐照環見他不再說話，也樂得清靜，靠著車廂壁，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乾枯樹木和遠處蕭索的?村落，心裡盤算著回到永安縣後，該如何跟家裡人說起這些日子的?經歷，說起與趙燕直的?合作。
此後幾日行程，兩人達成了默契。
趙燕直大多時候閉目養神，或偶爾要書，要水，或簡單詢問?行程，唐照環則利落地照辦，遞水時試溫，找書時迅速，答話時簡潔清晰。
她甚至學會?了分辨他細微的?神情變化，在他眉心微蹙，呼吸稍顯滯重時，默不作聲地將參片和溫水遞過去。
趙燕直接過，道?聲謝。兩人之間的?交流依舊不多，但那種因契約而生的?僵硬與防備，似乎在日復一日的?顛簸與瑣碎照料中，悄然?消磨掉了一些，變得自然?了許多。
路途漫長卻也終有盡頭。這日午後，車隊抵達汴京城北的?官道?岔口?。往南是巍峨的?汴京城牆輪廓，往西則通往永安縣。
車馬停穩。唐鴻音從後面馬車下來，走到趙燕直車前，深深一揖：“此行多蒙照拂，鴻音感激不盡。就此別過，願公子早日康復，諸事順遂。”
趙燕直已掀開車簾，坐在車內還禮：“唐東家不必多禮，路上小?心。”
唐鴻音笑道?：“是，環兒，還不快下車，謝過公子。”
唐照環應了一聲，拿起自己隨身的?小?包袱，飛快地看了趙燕直一眼，低聲道?：“公子保重。”
趙燕直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我們很快便會?再見的?。”
唐鴻音只當他說的?是年後來汴京商議合作之事，連忙笑道?：“是極是極，待開春我來汴京，尋楊東家商議妥了，定當儘快回話。”
是啊，很快。唐照環明白，那份簽了兩年的?女使?契約還在趙燕直手?裡攥著呢。
唐鴻音與楊景談得好，自然?皆大歡喜，合作順利推進。若是談得不順利，或者唐鴻音臨陣改了主意，自己恐怕就得負起說服之責了。
唐照環下了車，踩在堅實?的?土地上，冬日冷風一吹，竟有些恍惚。這幾日馬車中的?藥香以及那人時遠時近的?存在感，忽然?抽離，讓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王鎮策馬過來，對兩人抱拳，算是道?別，隨後護衛著趙燕直的?馬車，匯入通往汴京城門的?官道?車流之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揚起的?淡淡塵煙裡。
唐鴻音長舒一口?氣，拍了拍唐照環的?肩膀：“總算平安回來了，這一趟真是一言難盡。走吧，咱們回家，你娘她們不定怎麼擔心呢。”
“嗯，回家。”唐照環也被即將到家的?喜悅感染，暫時拋開滿腦子的?複雜思量，轉身爬上自家騾車。
車輪再次轉動，朝向永安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