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 113 章 暴露 方才趙永昌說,……
趙永昌整了?整自己華麗的衣襟, 自以為幽默熟絡地?笑了?兩聲,對著趙燕直隨意拱了?拱手。
“燕直兄,久仰久仰, 小弟趙永昌, 洛陽宗室,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此見外。”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推心?置腹的姿態, 將往事說得詳細, 故意給黃主事聽,
“燕直兄在洛陽遊學時, 與咱們洛陽宗室往來頗密,後來一同獻給太皇太后儉德綾做壽禮,端的是?一段佳話。儉德綾後來成了?咱洛陽的貢品,每年往汴京運送的差事, 嘿嘿, 多半經了?小弟家的手。咱們這緣分?,早結下了?。”
他見趙燕直只是?靜靜聽著,面上無?喜無?怒, 以為對方默許了?他套近乎的方式,膽子更?壯, 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卻足以讓廳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語氣裡?的促狹與惡意滿溢。
“再說了?,有些舊事,小弟我也略有耳聞, 關於咱們這位唐小娘子。”
他故意將小娘子三字咬得極重,瞥了?一眼唐照環瞬間煞白的臉,心?中快意無?比,
“她在洛陽,可是?個有名的人物。仗著有幾分?織造上的巧思,四處宣揚,說她當年與燕直兄你,咳咳,兩情相悅,情投意合。
為此還不顧臉面,追去汴京待了?一年。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最後灰溜溜地?回了?洛陽。如今嘛,又不知?靠著哪門子關係,扒著咱們宗室的邊兒,在洛陽做她那點小生意。
這話,在咱們洛陽宗室圈子裡?,可不是?甚麼秘密,都說唐小娘子也忒痴心?妄想?了?些,呵呵。”
趙永昌自覺這番話說得漂亮極了?,驕傲挺胸。
他既透過運送儉德綾點明瞭?自己與趙燕直早有公務上的關聯,顯示自己不是?外人,又當眾揭破了?唐照環攀附宗室的醜事,狠狠打了?這伶牙俐齒小丫頭的臉,讓她在趙燕直面前無?地?自容,更?暗示黃主事,自己連趙燕直這等汴京宗室進士的風流韻事都門兒清,背景何?其深厚。
他得意地?瞥向唐照環,期待看到?她崩潰失態的模樣?。
趙永昌這番話,如同毒汁淬過的匕首,又狠又準地?捅進了?唐照環心?窩最不願示人的地?方。唐照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驟然褪得乾乾淨淨,四肢冰涼。
她當年為解燃眉之急,無?奈之下編織的謊言,竟被這個蠢貨以如此輕佻和不堪的方式,血淋淋地?在眾目睽睽之下撕開。恥辱,憤怒,恐慌,還有對趙燕直反應的懼怕,如同冰火交織,瞬間將她淹沒。
完了?,全完了?,趙燕直會?怎麼想??震怒?鄙夷?還是?覺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覺得她是?個為了?利益不擇手段,不惜編造此等謊言的卑劣女子?
廳內再次陷入死寂,孫主事也聽得呆了?,眼神在趙燕直和唐照環之間來回逡巡,驚疑不定,這又是?甚麼曲折?
趙永昌見趙燕直沉默不語,臉色比剛才更?冷了?幾分?,心?中愈發得意,只當自己這番話戳中了?趙燕直的惱處。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換了?一副為大家著想?的誠懇表情,拍了?拍胸脯,蜀錦袍子隨著他的動作閃著刺眼的光:“燕直兄,你看,這唐小娘子行事如此不妥,依小弟之見,不如就將她剔出此次事務。
咱們宗室自家的事情,自有咱們宗室自家的人來辦,乾淨利落,也免得多生枝節,讓人看了?笑話。至於與遼使的生意,小弟這邊有六百匹上等綾布,足夠交割了?。”
趙燕直聽著趙永昌這番充滿算計的言辭,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厭惡。
他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如凝了?霜的刀鋒,在趙永昌臉上停留了?一瞬,讓正自鳴得意的趙永昌心?頭一寒。
然後,趙燕直轉向一旁的黃主事:“黃主事。”
“下官在。”黃主事連忙躬身。
“下面,”趙燕直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本官要與這幾位,敘些私誼舊聞。你,暫且退下。”
黃主事被他看得心?底發毛,他的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解釋,只有居高臨下的淡漠和命令。
黃主事瞬間明白了?,無?論眼前這夥人是?真是?假,無?論有甚麼內情,趙燕直趙官人,此刻不想?讓他這個外人再聽下去,更?不想?讓他插手。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趙燕直是?正經的宗室,進士出身,奉旨送伴,哪裡?是?他一個邊境主事能?質疑的。
“是?是?是?,下官明白,這就告退,趙官人您忙。”黃主事雖滿心疑竇,更?想?留下看個究竟,甚至抓個把柄,但不敢有絲毫遲疑,連忙拱手,倒退著出了?偏廳,順手將門簾掩上,隔絕了?內外。
偏廳內,炭火依舊噼啪,只剩下四人,趙燕直,唐照環,烏承運,以及終於察覺到氣氛不對的趙永昌。
趙燕直臉上再無?方才面對主事時的溫和表象,深潭之下,暗流終於湧動。
“你叫……趙永昌,”他開口?,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清晰冷硬,“你方才,說了?許多,我都聽明白了?。你們此番前來,要與遼使做六百匹綾布的買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永昌那身刺眼的蜀錦袍子,譏誚道:“你們撞到了剛才的主事手裡?,給了?個補送貢品的幌子。雖不知?是?誰想?出的,倒也算急智,至少,面子上維護了?宗室的體面。”
趙永昌嘴唇哆嗦,喉嚨發乾,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燕直兄。”
“誰是?你兄,我可當不起。”趙燕直冷冷打斷,聲音陡然轉厲,如刀鋒刮骨,“你身為宗室子弟,不思謹言慎行,竟敢在不知?底細的外官面前,口?無?遮攔,妄議宗室私隱,自曝行販運牟利之事。
宗室不得經商,此乃太祖太宗以來鐵律。你私攜大宗貨物,遠赴邊境,與遼使交易,剛才那主事聽得清清楚楚。
一旦他將‘洛陽宗室違禁營商,意圖資敵’的風聲放出去,或是?乾脆以此要挾,甚至密報御史臺……不僅你自身難逃懲處,杖責圈禁皆有可能?,更?會?帶累整個洛陽宗室清名。
屆時御史聞風彈劾,大宗正司嚴旨問責,你洛陽一支,誰能?擔待得起?!”
他每說一句,趙永昌的臉色就慘白一分?,身上華麗的蜀錦非但不能?帶來半分?暖意,反而像一層沉重的枷鎖,勒得他喘不過氣。他方才靠炫耀人脈和踩低唐照環得來的得意,此刻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
他終於恍然,平日裡?在洛陽可以橫著走的宗室背景,在真正通曉規則,手握權柄的官員面前,不僅不是?護身符,反而成了?最要命的催命符。
“我,我不是?……”趙永昌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語無?倫次地?想?要辯解求饒,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
趙燕直不再看他,多看一眼都嫌汙穢,轉對王鎮冷聲吩咐:“將此人及一應貨物和隨行人員,看管起來。單獨拘押,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接觸。待送走遼使後,人貨一併押解回汴京,稟明大宗正司,依律發落。”
“是?。”王鎮沉聲應諾,跨步上前,如同拎小雞一般,毫不費力地?將癱軟欲墜的趙永昌提了?起來。隨行的幾名護衛也上前,迅速控制住了?幾個早已嚇傻的夥計。
趙永昌徹底崩潰,他終於明白了?,趙燕直沒打算替他遮掩,更?不會?念甚麼宗室情分?。為了?避嫌,為了?顯示他趙燕直公正嚴明,不徇私情,決定拿他當殺雞儆猴的雞,獻祭出去。
趙永昌涕淚橫流,掙扎著喊道:“趙官人饒命啊,看在我也是?宗室一脈的份上。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高抬貴手,啊!”
王鎮一把捂住他的嘴,只剩下絕望的嗚咽。
眼看王鎮就要將癱軟的趙永昌拖出去,烏承運上前一步,拱手道:“趙官人,且慢。”
趙燕直目光轉向他:“你有何?見教?”
“請趙官人息怒,此事或許還有轉圜餘地?。”烏承運神色間並無?太多懼色,從懷中取出一份蓋有雙方印鑑的書契,恭敬呈上,“官人請看,此乃遼使團在汴京時,與敝號立下的採購書契。
遼人是?在汴京合法採購時,因庫中現貨不足,故與敝號約定,在使團離境前,將短缺的六百匹上等綾布送達雄州交割。一切皆在明面,有契約為憑。”
趙燕直接過書契細看。
“官人若將趙永昌帶來的六百匹貨全數扣下,單憑唐家織造坊的三百匹,小人無?法向遼使履約。屆時遼使鬧將起來,指責我大宋商人失信,反更?難以收場,於官人此番送伴的差事亦無?益處。”
烏承運斟酌著詞語,語氣更?懇切了?些,
“不瞞官人,敝號與洛陽宗室確有些淵源。此番受洛陽宗室某位長者所託,攜帶趙永昌一同行商,本也存了?扶持他,歷練他之意。若趙永昌此番被嚴懲押解回京,洛陽宗室面上無?光,親戚之間生了?嫌隙,恐怕日後許多事情,反而更?不好辦了?。”
烏承運說得沒錯,扣押所有貨物導致交易失敗,惹惱遼使,確非上策。而洛陽宗室那邊的關係,雖不必過於忌憚,但若能?不撕破臉,自然更?好。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趙燕直將書契遞還,語氣稍緩。
烏承運見他態度鬆動,心?中稍定,緩緩道:“依在下淺見,不如就依照唐小娘子先前應對黃主事的說辭,坐實了?便是?。
趙永昌乃是?代?表洛陽宗室,前來為遼使補送三百匹貢品綾布的。他此行,只為公務,只為全朝廷體面,除此三百匹貢品外,一匹多餘的私貨也未攜帶。
至於另外三百匹,自然是?我依照契書補足的商貨,加上唐家織造坊亦帶了?三百匹上等綾布,合共六百匹,履行與遼使的契約。
如此,趙永昌販運牟利之實可掩,補送貢品之名可立,洛陽宗室體面得保,遼使那邊也能?順利交割。只需讓趙永昌交出他那三百匹貨的單據,並咬定僅此三百匹即可。”
這時,被暫時堵著嘴卻豎著耳朵聽的趙永昌掙扎起來,發出嗚嗚的聲音,顯然極不情願。這意味著他這趟不僅白吃了?路途艱辛的苦,還要倒貼三百匹價值不菲的綾布。
烏承運勸道:“永昌兄弟,事已至此,破財消災是?唯一出路。你若不肯,真被押去大宗正司,莫說這些貨,你往後在洛陽都別?想?出家門一步,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
趙永昌渾身一顫,僵硬地?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同意。
王鎮鬆開他,趙永昌從懷裡?摸出貨單,交給了?烏承運。烏承運檢查過後,對趙燕直點了?點頭。
趙燕直見狀,也不再堅持原先的處置,對王鎮吩咐道:“將趙永昌及其夥計,另尋一處穩妥的空屋拘著,好生看管,飲食勿缺,但絕不許任何?人探視,更?不許他們露面。待遼使離境後,再放他們出來。”
“是?。”王鎮領命,將面如死灰的趙永昌等人帶往驛站更?僻靜的角落看管起來。
烏承運也識趣地?拱手:“那在下先去與遼使那邊的接頭人交割貨物。趙官人,唐小娘子,你們慢談。”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唐照環一眼,轉身退了?出去,還細心?地?將門簾再次掩好。
偏廳內,炭火噼啪,光影搖曳,終於只剩下唐照環和趙燕直兩人。
唐照環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感覺到?趙燕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方才趙永昌那番關於兩人的胡言,趙燕直定然聽進去了?,信了?,或者至少,認為她利用了?他的名頭。
她不能?讓他繼續誤會?下去。無?論他如今如何?看待她,這件事,她必須說清楚。
“公子。”她鼓起勇氣,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他的眼睛依舊深邃,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但至少,他在聽。
“方才趙永昌說,我在洛陽宣揚與你兩情相悅,並藉此牟利,並非實情。”
趙燕直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似乎在等她繼續,又似乎並不在意她的辯解。
“我不曾用您的名頭,去謀取生意上的好處。”
“哦?”趙燕直終於開口?,“趙永昌說得有鼻子有眼,連你去汴京一年,灰溜溜回來都言之鑿鑿。唐小娘子,你讓我如何?相信,這全是?他憑空捏造?”
唐照環心?一橫,知?道此時再隱瞞或粉飾已無?意義,她必須說出最核心?的真相,哪怕這真相同樣?尷尬,甚至可能?讓他更?瞧不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