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 99 章 分離 唐照環望著遠去的……
第二日午後, 唐照環留意隔壁動靜,聽得王三娘子?已離去,王四娘子?處無外客, 便揣著荷包, 尋了個由頭過去。
“四娘子?。”唐照環進了書?房,福了一禮,見左右無人,她?獨自在窗下?臨帖, 趁侍女去斟茶的間隙, 迅速將竹紋荷包取出?,放在她?面前的書?案上, 低聲?道,“趙公?子?命我?將此物歸還於您。他?說福薄受不起?,恐玷汙了佳品,請您收回。”
王四娘子?執著毛筆的手猛地一顫, 大字瞬間沒了筋骨。她?像是沒聽清, 又像是沒看懂,怔怔地看了看荷包,又抬眼看向唐照環, 漂亮的眸子?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精心準備的竹紋荷包被退回,像她?的真心和臉面被人摔了回來?。
下?一刻, 她?臉上的血色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隨即又猛地湧上,漲得通紅。
她?眼眶又酸又熱, 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拼命打?著轉,她?死死咬著下?唇,用盡全身力氣, 才勉強沒有讓丟人的淚珠子?當場掉落下?來?,眼神裡再沒了往日的溫和嫻靜,只剩下?狼狽與遷怒。
“是你……”她?尖利質問,“你在他?面前說了什?麼?是不是你編排了我?的不是,讓他?厭棄了我??”
唐照環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愣在原地,心下?只覺得萬分?無奈。
她?定?了定?神,迎上王四娘子?質問的目光,語氣盡量平和:“四娘子?明鑑,我?不是那等多嘴多舌,愛搬弄是非之人。公?子?將荷包交還與我?時,也並?未多言其他?,只託我?務必悄悄歸還。”
“他?既還荷包,為何不自己來?還?為何偏偏要經由你手?!”王四娘子?不依不饒,胸脯劇烈起?伏著,那口氣堵在喉嚨口,上不來?下?不去,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你是什?麼身份?憑什?麼替他?送這東西?憑你也配?!”
這話說得極重,滿是世家貴女的優越感和口不擇言。唐照環心頭一刺,知道自己此刻成了她?發洩怒火的替罪羊。
她?忍不住內心氣惱,尖銳地指出?事實:“四娘子?,正因我?身份微末,與王家非親非故,地位懸殊,公?子?才會尋我?轉交。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由我?來?傳,一來?,我?人微言輕,必定?不敢四處亂說。二來?,即便我?當真不知輕重說了些什?麼,以我?唐家與王家的雲泥之別,說出?去的話,又有幾?人會信,只會當痴人妄語罷了。公?子?心思縝密,正是考量至此,才選了最不易生事的一端。”
她?的話將趙燕直的深沉算計剖白得清清楚楚,也點明瞭自己在其中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工具,戳破了王四娘子?最後一點幻想。
王四娘子?聽得怔住,她?不是蠢人,細想之下?,便知唐照環所言非虛,可這絲毫不能緩解她?心頭的劇痛和難堪。
一旁侍立已久的嬤嬤見勢不妙,連忙上前一步,擋在王四娘子?和唐照環之間,先嚴厲地瞪了唐照環一眼,示意她?噤聲?。
“哎喲我?的好娘子?,您這是急糊塗了。”嬤嬤一把扶住王四娘子?的胳膊,半扶半拉地將她?按回座位上,同時給旁邊的侍女凝雪使了個眼色。
凝雪壓低聲?音對唐照環道:“唐小娘子?,對不住,我?家娘子?今日身子?不適,言語間若有衝撞,還望你海涵,莫要往心裡去。
話已帶到,您請先回吧。還需謹記,此事關乎我?家娘子?清譽,出?了這個門,還望小娘子?守口如瓶,只當從未發生過才好。”
唐照環心知此地不宜久留,順勢跟著她?出?了房門。房門剛一關上,裡面便傳來?一聲?脆響,想是哪個瓷杯盞遭了殃。
緊接著,便是王四娘子?再也壓抑不住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他?,他?竟將我?的一片心踐踏至此,我?成了一個笑話,天大的笑話。”
屋內,嬤嬤忙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慰:“娘子?莫要傷心,仔細哭壞了身子?,或許有別的苦衷。”
“苦衷?他?能有什?麼苦衷?”王四娘子?一把抓起?桌上的荷包,狠狠摜在地上,還用腳踩了兩下?,彷彿這樣才能洩去心頭之恨,“我?以後再也不要理他?,再也不要見他?,我?說到做到。”
這時,侍女打?發走了唐照環,匆匆回到房內,門再次關緊。嬤嬤看著哭得幾?乎脫力的王四娘子?,心疼地嘆了口氣,彎腰拾起?那個被踩髒了的荷包,仔細拍去上面的灰塵,換了副語重心長的口吻。
“我?的傻娘子?喲,您真是想左了。您細想想,趙家公子那般玲瓏心肝的人,若當真對您無意,何不當時就尋個由頭推拒了。何必收下?之後,再這般大費周章地悄悄退還?”
王四娘子?的哭聲?小了些,抽噎著望著嬤嬤。
嬤嬤見她?聽進去了,繼續道:“老奴在宅門裡活了大半輩子?,見得多了。
他?雖說是宗室,可跟官家出?了五服,如今是既無俸祿,又無名頭,只好努力求取功名。他?心氣高,志向遠,如何肯在此時,落下?個與相公?家千金私相授受的名聲?。若傳揚出?去,壞了您的清譽,他?萬死也難辭其咎。
趙公?子?他?用心良苦,拼盡全力護著您啊。”
如同給乾涸的土地注入了甘泉,王四娘子?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著嬤嬤,又看了看那個被拾起?的荷包。
這個被精心粉飾過的版本,如同救命的浮木,讓她?受傷流血的自尊心,終於找到了一個角落。她?寧願相信這是一個充滿犧牲的無奈之舉,也不願接受這是毫無轉圜的拒絕。
“真……真是如此?”
“千真萬確!”嬤嬤斬釘截鐵,“他?心裡若沒有您,何必考慮這般周全,隨便收下?,敷衍了事,豈不省心。”
王四娘子?抓住嬤嬤的衣袖,像抓住了最後的浮木,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若他?沒了後顧之憂,他?是不是就會……”
後面的話,她?羞於出?口,但眼神裡的期盼洩露了一切。
嬤嬤重重點頭:“那是自然,只要趙公?子?有了立身之本,自然就能挺直腰桿上門提親了。我?的好娘子?,您且放寬心,靜待佳音便是。”
王四娘子?吃了一顆定?心丸,雖然心頭依舊悶痛,但羞憤和絕望卻消散了大半。她?將那個荷包重新拿回手裡,輕輕撫平上面的褶皺,珍重放回懷中。
時序流轉,很快進了臘月,王家派人來?接王四娘子?回府。
自那日荷包風波後,王四娘子?再未與唐照環有過任何聯絡,每日的伙食甜水更是不必說。唐照環心知肚明,也不去討沒趣。
直到王四娘子?啟程那日,馬車候在院門外,僕從們忙著搬執行李。
王四娘子?被簇擁著出?了院門,目不斜視地走向馬車。
唐照環站在自家門口,想了想,還是上前幾?步,隔著段距離,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四娘子?一路平安,年節安康。”
王四娘子?腳步未停,甚至連眼風都未曾掃過來?一下?,徑直彎腰進了車廂,車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車伕一聲?吆喝,馬車轆轆啟動,揚起?塵土,毫不留戀地駛遠了。
唐照環望著遠去的車影,輕輕嘆了口氣。也罷,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送走了王四娘子?,唐照環也收拾行裝。唐守仁太學?年試已過,留在汴京也無甚要緊事,便連同石磊和餘娘子?,一同踏上了歸家之路。四人結伴,僱了輛穩妥的騾車,離開了汴京城。
一路無話。到了永安縣外,石磊和餘娘子?與唐家父女告別,約定?年後再於萬和祥相聚,各自歸家。
唐照環與爹爹剛踏入久違的家門,一股混合著中草藥和濃濃雞湯香味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爺爺滿臉喜色地迎上來?:“守仁和環兒回來?了,好,好啊,回來?得正是時候,溪娘前幾?日生了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什?麼?!”唐守仁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顧不得風塵僕僕,拔腿就要往內院衝,“生……生了?溪娘她?……她?可好?孩子?呢?”
聞訊出?來?的奶奶一把攔住他?,臉上也是掩不住的喜色,故意板起?臉,用手裡的笤帚敲了兒子?一下?:“猴急什?麼,剛從外頭回來?,一身寒氣。趕緊去灶房,用熱水好好洗洗,把身上的冷衣裳換了,捂熱和了再進去。產婦和孩子?都嬌貴,吹不得風。”
唐守仁嘿嘿傻笑著,連連稱是,忙不疊地跑去灶房洗漱了。
唐照環則是快步走進堂屋,只見三歲的妹妹玥兒在大娘腳邊,由虎子?陪著,眨巴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她?。
唐照環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彩色拼布兔子?玩偶,還有汴京買的蜜餞果子?,蹲下?身遞到玥兒面前:“玥兒,看阿姐給你帶什?麼回來?了?”
小玥兒伸出?小手,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阿姐要。”
她?臉上綻開一個甜甜笑容,瞬間融化了唐照環在外奔波數月的心。
“喲,咱們家的大功臣從京城回來?了?可真風光了。”
大娘眼睛像鉤子?似的,上上下?下?把唐照環打?量了個遍,尤其在唐照環那身料子?明顯好過以往的衣裳上停留了半天。
“我?們家瓊兒還是那個悶葫蘆樣,只知道埋頭幹活,手藝沒得挑,為人處世啊,到底差了些火候,在綾綺場待兩年了,到現在還是個學?徒。”
唐照環知道她?真心疼愛瓊姐,始終覺得瓊姐手藝更高,卻因不善言辭,才沒能得到美差,心裡一直憋著口氣。
她?不與大娘爭執,只笑了笑:“大娘說笑了。我?能去汴京,不過是機緣巧合,只是幫著做些雜事,並?非真入了綾錦院的籍。姐姐的手藝,在洛陽綾綺場都是數得著的,我?一直佩服得很。”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一陣喧譁:“聽說二哥和環兒回來?了?哎喲,這可是雙喜臨門啊。”
雖是冬天,三叔唐守禮手裡裝模作樣地搖著一把摺扇,滿面紅光地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個年輕婦人,穿著水紅色的襖裙,面容姣好,眼神活絡,是他?上月新娶的媳婦。
夏天的時候,在汴京的唐照環家已經知道了他?定?親的訊息,可唐守仁考完解試,他?還沒舉辦婚禮,又不值得卡在十一月專門再跑回一趟,便由唐守仁代表全家,提前給他?送了厚禮。
“伯父伯母好,二哥恭喜恭喜,唐家五房後繼有人了。”
三叔一進門,先熱絡地給爺奶行了禮,又衝著灶房裡的唐守仁拱手道賀,說完又轉頭看向唐照環。
“環兒了不得,如今可是咱們家的小財神了,三叔往後還得靠你幫襯呢,來?,見見你三嬸。”
三嬸笑著福了一禮:“二哥安好,環兒這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見過大世面的。”
大娘在一旁冷眼看著,鼻子?裡哼了一聲?,顯然看不上三嬸。
唐守禮自顧自地拉過凳子?坐下?,接過虎子?遞來?的熱茶,呷了一口,滔滔不絕:“你們是不知道,你們不在家這些時日,咱們永安縣可發生了不少事。
就縣裡原先攀附錢貴的那家,掌櫃姓劉的,上月他?們家庫房走了水,雖救得及時,也燒燬了好一批緊俏料子?,賠了不少錢,如今正焦頭爛額呢。嘿嘿,我?可是從知縣那兒聽來?的,千真萬確!”
奶奶見他?又有開始吹噓的苗頭,打?斷道:“行了老三,你二哥他?們剛回來?,一路辛苦,先讓他?們喘口氣。
守仁,你快進去看看溪娘和孩子?,輕著點聲?兒,環丫頭你也去看看你弟弟,然後帶上玥兒跟虎子?玩去。守禮和守禮家的,你們既然來?了,今晚就在這吃個便飯,許你陪你伯和二哥喝兩盅。”
唐守禮一聽有酒喝,眉開眼笑:“得令!不是我?吹,在這永安縣地界,三教九流,衙門內外,我?都說得上話。往後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唐守仁和唐照環把渾身烘熱,輕手輕腳地掀開厚布門簾,進了東廂。
屋內為了保暖,窗戶只留了一條小縫透氣。溪娘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臉色疲憊,眉眼間卻洋溢柔和與滿足。她?身旁的襁褓包裹著一個小人兒,小春坐在床邊,幫忙端茶倒水。
“娘子?受苦了。”唐守仁幾?步走到跟前,關切地拂開溪娘額前碎髮。
溪娘虛弱地笑了笑:“相公?回來?了,一路可還順利。我?沒事,你們看,孩子?很好。”
她?調整了下?姿勢,讓兩人能更清楚地看到嬰兒。
新生兒臉蛋皺巴巴的,像只小猴子?,閉著眼睛睡著,呼吸微弱均勻。
“好,真好。”唐守仁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化作這幾?個最簡單的字眼。
“娘,您身子?感覺如何?還疼嗎?”唐照環問道。
溪娘柔聲?道:“好多了,環兒放心。” 唐守仁看著家人,只覺得人生圓滿莫過於此。他?深吸一口氣,對溪娘溫言道:“你好好將養,萬事有我?。這孩子?,我?願他?將來?能明事理,知進退,心胸開闊,目光長遠。不若叫他?知遠,如何?”
溪娘低聲?唸了一遍,露出?欣慰的笑容:“唐知遠,好名字。願我?兒將來?能知書?達理,志存高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