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 98 章 荷包 環娘子,這荷包可……
冬至日?, 陰極之?至,陽氣始生。依照習俗,本是一家團聚, 祭祀祖先的日?子。天還未亮, 汴京城尚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與寂靜裡,唐照環家小?院的門卻被叩響了。
唐照環聽得動靜,披衣起身?,開門一看, 是隔壁王四娘子身?邊的貼身?侍女凝雪。
她凍得鼻尖通紅, 手裡捧著兩個精緻的荷包料子,歉意致禮, 語氣急促道:“唐小?娘子,萬望恕罪,這般時辰來擾。我家娘子今日?需得趕回府中參加祭祖,晚上歸來急需用這兩個荷包, 實?在來不及繡完了。滿院上下, 只信得過?小?娘子的手藝,只得厚顏來求您幫襯則個。”
唐照環接過?一看,是兩個同樣大小?的素面綢緞荷包, 邊緣已?細密滾好,底下綴著同色流蘇, 顯然是高手做了大半,只差最關鍵的填色刺繡部分。
一個荷包上勾勒著繁複華麗的牡丹伴蝶輪廓,另一個則是清雅的叢竹傲雪圖樣, 都只用了極細的墨線描了邊,內中色彩全無。
“四娘子客氣了,舉手之?勞, 我定當?盡力。”唐照環雖惦記著給母親畫了一半的襖樣,但王四娘子開口,又說是急用,不好推辭,當?即應承下來。
凝雪千恩萬謝地走了。唐照環看了看天色,再無睡意,索性搬了繡凳坐在窗邊,開始飛針走線,一心都撲在了這兩個荷包上。
她先做牡丹伴蝶的,配了飽滿濃烈的絲線,力求將牡丹的雍容華貴展現?得淋漓盡致。做完這個,已?是午時過?後,她匆匆扒了幾口冷飯,又拿起那個叢竹荷包。
對著清瘦的竹節和疏落的葉片輪廓,唐照環沉吟片刻,選了深淺不一的青綠、墨綠、石青絲線層層暈,間或以極細的銀線勾勒竹節處的微光與葉片上的殘雪。
這一埋頭,又是整整半天,她只偶爾起身?活動一下僵硬的脖頸,喝口水,再坐回去。她繡得極為?用心,竹之?勁節,雪之?清寒,在方寸之?間隱隱透出?。
直到?窗外天色再次暗沉,她才揉了揉酸澀的脖頸和手指,將最後一點線頭藏好。
剛將荷包檢查完畢,一名穿著利落的侍衛前來,言明是奉凝雪命,在王四娘子回寺前取走荷包。唐照環將兩個已?完成的作品交予他,看著對方匆匆離去的身?影,心中雖好奇這荷包的緊急用途,卻也未深想。
夜幕降臨,覺嚴寺的夜晚比汴京城內更顯清寂。唐照環正準備歇下,卻聽得隔壁小?院似有動靜,隱約傳來王三娘子清脆的笑?語。
不多時,自?家院門又被敲響,來的依舊是凝雪,笑?盈盈地請她過?去一敘,說三娘子,四娘子並趙公子都在,特意請她過?去吃點茶點。
唐照環推辭不過?,只得整理了一下衣衫,跟著過?去。
王四娘子的房內暖意融融,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王四娘子一身?米白?綾裙,外罩淺碧大襖,依舊一副清冷仙姿。趙燕直坐在下首窗邊,面容溫潤,眉眼含笑?,正安靜地聽著王三娘子說話,端的是一派謙謙君子的溫潤模樣。
王三娘子一身?石榴紅錦襖,像一團灼灼的火焰,正坐在厚厚絨墊上,手裡捧著一盞熱騰騰的蜜餞荔枝酪,說得眉飛色舞:“……工匠們日?夜趕工,上樑添瓦,連明年夏天窗欞上要新糊的紗都選定了。
你是沒瞧見,娘這些日?子,光給你挑選新院子的擺設,就忙得不亦樂乎,說是務必在臘月二十三之?前收拾妥當?,接你回去,好給你壓驚,年節下也熱鬧些。
爹爹雖沒說甚麼,可我聽他念叨過?,覺嚴寺清苦,年節下總不能委屈了咱們四姑娘。”
唐照環心中瞭然。王四娘子在此?避災已?有些時日?,相公府的小?娘子,金尊玉貴,終究不可能長久居於佛寺。歸期已?定,且近在眼前。
王四娘子聽著三娘子的敘述,握緊手裡暖爐,心中既期盼又悵惘。
她頷首道:“勞煩母親和父親記掛了。寺中清靜,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滋味甚麼呀!”王三娘子快人快語,眼角一挑,“也就是你性子靜,耐得住。我早說了,那回祿之?災不過?是意外,偏你們嚇得不敢住家裡,非要來寺裡沾佛氣。如今院子修好了,自?然該回去,咱們姐妹也好一處頑耍,娘連上元節賞燈的新衣裳都給你預備下了,漂亮得緊。”
她說著,又拈起一塊精巧的糯米甜糕,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這才注意到?跟著凝雪進來的唐照環,笑?著招呼:“唐小娘子來了?快坐快坐,嚐嚐寺裡素齋房做的點心,雖比不得家裡,倒也別緻。”
“三娘子,四娘子和趙公子安好。”唐照環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在下首一張鋪了軟墊的凳子上坐了。凝雪為?她奉上暖茶和一小碟精緻點心。她低頭啜了一口,眼觀鼻,鼻觀心,只安靜聽著。
王四娘子目光落在唐照環身?上,真誠地笑?著致謝,眼神不自?覺地往手邊小?盒裡的物事瞟去,裡面擺著三個已?完成,但尚未送出?的荷包。
王三娘子是個閒不住的,又絮絮叨叨說起府裡年節的準備,各房得了甚麼賞賜,京中又流行甚麼新花樣,語氣裡滿是即將團聚的歡欣和對繁華生活的熟稔。
王四娘子垂下眼睫聽著,指尖摩挲暖爐上精細的刻紋,心思起伏,周身?那層清冷被攪動,就像一池靜水,被投入了石子,漾開層層漣漪。
歸期已?定,返回規矩森嚴的深宅大院,已?是眼前之?事。再想如現?在這般,偶爾見到?想見的人,怕是難上加難了。那麼她的心思,是否也該有個了斷?
就在這時,王三娘子對王四娘子道:“對了,你之?前不是說繡了甚麼小?玩意兒,要謝謝表哥和我們時常來看你麼,正好他今日?也在,還不快拿出?來。”
這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在了王四娘子心上。她呼吸一滯,抬眼看了看笑?容明豔的三姐姐,又飛快地掃過?坐在一旁安靜品茶的趙燕直,垂眸沉默剎那,再抬眼時,決絕地伸手從小?盒中取出?了荷包。
“三姐姐不說,我險些忘了。”王四娘子盡力放柔聲音,卻仍比方才緊繃,“這段時日?在此?,多蒙各位照拂,心中感念。特做了點小?玩意兒,聊表謝意,萬勿推辭。”
她先將牡丹伴蝶紋的荷包遞給王三娘子。
王三娘子歡喜地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讚不絕口:“好精巧的花樣,四妹妹的手藝越發進益了,這牡丹正配我。”
她性子爽利,當?即就解下腰間原有的舊荷包,將新的繫了上去,還站起身?轉了個圈,裙裾飛揚,甚是得意。
然後,王四娘子的目光轉向了趙燕直。她拿起叢竹傲雪紋的荷包,努力維持鎮定遞了過?去,聲音放得更輕緩些:“表哥,這些日?子也多謝你常來探望,與我論書談畫,排遣寂寥,這個……望你莫要嫌棄。”
她的話語依舊得體,稱的是親戚照拂,謝的是排遣寂寥,但清澈眼眸中的緊張與期待,完全沒掩飾住。尤其?在剛剛得知即將歸家的訊息刺激下,這份原本可能還在猶豫的贈予,變成了一種孤注一擲的表白?。
唐照環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歎。王四娘子這般人物,平日?裡高潔如雪山蓮,此?刻為?了送荷包,竟也如此?忐忑。她不禁看向趙燕直,想知道他會如何應對。
趙燕直放下茶盞,並未接過?,而是謙辭道:“四表妹太客氣了。親戚間互相照應本是應當?,如此?精緻之?物,倒讓我受之?有愧。”
王四娘子拿著荷包的手懸在半空,見他推辭,執拗地又往前遞了遞,聲音裡帶上了懇求:“莫非……表哥是嫌棄我女工粗陋,不配入眼嗎?”
氣氛一時微妙凝滯。
王三娘子在一旁看著,笑?道:“四妹妹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難道還怕收了荷包,我們四妹妹就賴上你不成?”
她本是打趣,卻讓王四娘子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暈,羞窘地低下了頭。
在王三娘子的打趣和王四娘子的堅持下,趙燕直若再推拒,便顯得不近人情了。他唇角依舊噙著溫和的笑?意,伸手接過?,態度恭謹,彷彿接過?的不是女兒家的貼身?心意,而是一件尋常謝禮:“三表妹說笑?,如此?愧領了,多謝四表妹美意。”
他將荷包收入袖中,動作流暢自?然,未再多看一眼。
王四娘子見他收下,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轉向唐照環:“唐小?娘子,我也給你準備了一個,不要嫌棄,我的手藝你知道的。”
唐照環千恩萬謝地接過?,她拿到?的荷包與另外兩個料子大小?都一樣,但沒有縫製花樣,滾邊也參差不齊,想來這個才是王四娘子自?己?親手做的吧。時間緊迫,她身?邊人負責了另外兩個的縫製,花樣則由她來完成。
唐照環喜滋滋地收下,沒事沒事,只要料子好,回去拆了重做一個就成。
幾人又閒話了片刻,末了,王三娘子嚷嚷著今夜要留宿與四娘子作伴,趙燕直便起身?告辭,唐照環也順勢告退。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小?院,冬夜寒氣侵人,寺中古柏森森,風穿過?枝椏,發出?嗚嗚的聲響。
“環娘子,借一步說話。”
趙燕直將她領到?距離院落稍遠處,保證巡邏的守衛遠遠能看到?兩人身?影,但聽不清話語。
他從袖中取出?那個叢竹荷包,遞到?唐照環面前:“環娘子,這荷包可是出?自?你手?”
唐照環心中訝異,脫口道:“公子如何得知?”
“前次你託你爹歸還我那方私印,用來盛放小?印的荷包,針法細密獨特,白?點過?渡自?然,非心思極其?靈巧者不能為?,我印象頗深。而這荷包的竹葉尖端,收線的方式與你那日?所用,如出?一轍。”趙燕直唇角微揚,“至於表妹的女紅,我是知道的,重在形似。”
唐照環啞然,沒想到?他觀察竟如此?細緻入微,只好承認:“是,填色刺繡是我完成的,但圖樣是四娘子定的。”
趙燕直點了點頭,並未將荷包收回,反而又往前遞了遞,鄭重道:“既如此?,可否再勞煩環娘子一事,明日?若有機會,請尋個無人注意的時機,悄悄將此?荷包,原樣奉還給她。便說……趙燕直福薄,受不起如此?厚意,恐玷汙了佳品,還是物歸原主為?好。還請萬勿聲張。”
唐照環愣住了,沒有接。她一直以為?,趙燕直對王四娘子也並非無意,只是礙於王家是頂級門閥,趙燕直雖是宗室卻已?是遠支,身?份差距懸殊,才刻意保持距離,以免徒惹是非。
“公子,這是為?何?”她忍不住問道,“四娘子她……”
她話未說完,但意思明顯,這舉動未免太傷人心。
趙燕直看著她眼中明顯的不解,輕聲問:“環娘子以為?,表妹為?何選竹子花紋?”
唐照環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略一思忖,依著常理謹慎答道:“竹者,虛心勁節,寧折不彎。四娘子以此?相贈,想必是贊您氣度清雅,品性如竹般挺拔高潔。”
趙燕直聞言,搖了搖頭:“過?譽了。我不過?是根孤竹罷了,生於曠野,無依無靠,看似挺拔,實?則只隨風搖擺,方能存身?。環娘子,正因我知她心意,才更不能收。
我一介疏宗,前路漫漫,是風霜摧折,還是偶遇甘霖,俱是未卜之?數。表妹身?份尊貴,她的好意,於我而言,或許是蜜糖,亦可能是砒霜。
我既無意借婚姻攀附,便不該留下任何可能引人誤會的物件。生出?不必要的揣測,於她清譽,於我前程,皆非益事。”
他話語坦蕩,將其?中利害關係剖析得明明白?白?。沒有故作清高,也沒有曖昧不清,只有清醒。
這一番話讓唐照環瞬間想起之?前在洛陽,自?己?捲入麻煩,情急之?下,利用撿到?的趙燕直私印,冒充與他有私,換取宗室庇護得以脫身?。那時只覺是權宜之?計,如今聽他直言自?身?如履薄冰的處境,一股強烈的愧疚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
自?己?當?時的舉動,是否會給他帶來麻煩和風險?
她沉默片刻,伸手接過?了他手中荷包,低聲道:“公子清醒自?持,不慕虛華,不倚權勢,不欲惹疑。這般心志,正合了竹之?真意,四娘子並未看錯人。荷包明日?我便尋機會還給她。”
“有勞。”
趙燕直如釋重負,轉身?踏著月色離去,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視線盡頭。
唐照環握著精緻的荷包,只覺得小?小?的物件,此?刻竟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