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備貨 多備些花色,未雨……
餘娘子疑惑:“掌櫃的, 這花樣雖說別緻,也不至於如此搶手吧?”
唐照環心中瞭然,想起昨日王三娘子那番洋洋得意的報喜, 不由介面問道:“因為昨日宮中中秋宴上?, 王三娘子穿了咱的貼金裙子,得了貴人?青眼?”
許掌櫃撫掌笑道,聲音都高了三分。
“正是,唐小娘子訊息靈通。”他見石磊和餘娘子仍懵懂不清, 詳細分說道, “你們不知這裡頭的關竅。
那些?高門裡的貴人?,最講究個喜怒不形於色, 能讓宮裡的太后娘娘開口誇一句典雅嫻靜,可比登天還難。更何?況,被誇的還是當朝王相公家的嫡出?娘子,這可不單單是夸人?, 更給?這身衣料大大抬了身份。
如今游魚重蓮紋, 便是時興與體面的象徵,那些?高門貴眷,必然聞風而動, 想沾沾這份喜幸與典雅。”
他話音剛落,前頭店鋪傳來一陣喧譁。一個夥計急匆匆跑進來, 又是興奮又是為難地稟報道:“掌櫃的,外面來了好幾撥人?,瞧著都是高門府邸出?來的, 指名道姓要買咱們那貼金游魚重蓮綾料,問有多少現貨,她們包圓兒。”
“瞧見沒?風來了!”許掌櫃聞言, 眼中得意之色更濃,整了整衣袍,不慌不忙往前頭去了。
唐照環心下好奇,悄悄挪到通往前店的簾子邊,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只聽許掌櫃在前廳聲音洪亮,圓滑又熱情,為難又恭敬:“哎呦,各位貴客安好。您幾位真是好眼光,要的那貼金游魚重蓮綾,確是時下頂好的花樣。
不過實在對不住,那是前番特意為王府三娘子定製的孤品,用料極其考究,工藝更是繁複,便是熟練織工,日夜趕製,一匹也得二十餘日,實在沒有現貨啊。您幾位若看?得上?,下全款預訂,一匹二十五日後來取,保證您拿到頭批好貨。”
外面傳來嬤嬤們不滿的嘀咕聲,顯然覺得二十五日太久,怕主家等不及。
許掌櫃話鋒一轉,又道:“不過,小店另有游魚重蓮花樣的印花綾,色澤清雅,花樣一般無二,只是未用金。若貴客們不棄,可以看?看?這個,也是一等一的好貨。
若等不及,想要即刻便有,雲裳閣如今有同款更華貴的織金錦料出?售,更是金光熠熠,各位貴客可去那邊瞧瞧。”
他話說得體貼,既抬高了自?家的身價,又賣了雲裳閣一個人?情。
外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低聲商量。最終,有人?買了印花綾,有人?下了斜紋綾預訂單,也有人?匆匆出?門往雲裳閣方向去了。
待腳步聲漸息,許掌櫃志得意滿地回到後院,臉上?笑容藏都藏不住,對唐照環三人?道:“如何??老夫所言不虛吧?這還只是開始。”
唐照環看?著許掌櫃歡喜模樣,心中想到了更遠的一層。
她沉吟片刻,開口道:“許掌櫃,游魚重蓮花樣既然走俏,咱們除了現有的天水碧底配白印,大紅底配金印,深綠底配石青印這幾樣,或許還可以再備些?其他底色的同款綾料。”
“哦?唐小娘子有何?高見?”許掌櫃現在對唐照環的建議極為重視。
唐照環觀察許掌櫃的神色,見他點頭,丟擲?一個看?似大膽的想法:“還可以備一些?白底,比如月白、淺灰、牙白之類,印淺黃、淺青之類素雅顏色的同款綾。”
許掌櫃聞言,露出?不解之色:“白底還印淺色?唐小娘子,是否太過素淨了?如今風氣正喜鮮亮,這般淡雅,花紋又不顯眼,怕沒什?麼人?問津,做了壓倉。”
唐照環知他必有此問,卻不好明言心中所想。她記得清楚,如今已是元豐七年(1084年)下半年,按她所知的歷史,元豐八年(1085年),宋神宗便會駕崩。屆時,按禮制,在京官員及其家眷皆需服國喪,禁止穿著錦繡和豔色衣物,素雅花色的綾布需求定會大增。
她只得含糊道:“物極必反,盛極而衰。如今鮮亮色彩風頭正勁,難保日後不會有變化。多備些?花色,未雨綢繆。
白底淺花,雖不搶眼,卻別有一番清雅韻味,有些?場合,或是些?性子喜靜的娘子,或許正需要這般不扎眼又暗藏巧思的料子。咱們少做些?許備著,即便一時賣不動,存放也便宜,總好過到時客人?想要,咱們卻拿不出?來。”
許掌櫃撚須沉吟,若是旁人?提出?這等建議,他必定嗤之以鼻。但眼前的唐小娘子,自?相識以來,所展現的眼界,手藝乃至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都讓他不敢小覷。
他思忖片刻,心下雖仍有疑慮,還是點頭拍板道:“成,就?依唐小娘子,咱們少做幾匹白底淺花的備著,看?看?風向。”
唐照環見許掌櫃採納,心中稍安。她暗自?思量,若非永安縣老家那邊,正忙著完成洛陽綾綺場訂下的大批吉星紋羅單子,實在抽不出?人?手再擴產備貨,她定要傳信給?十二叔唐鴻音,讓他也早早備下這類素雅綾羅,以待來時之需。
三人?重新上?機開工,轉眼到了唐守仁和溪娘啟程離京的日子。
汴京西門外,碼頭舟楫雲集,人?聲喧嚷。秋風吹拂著岸邊的柳枝,呼吸中已能感受明顯涼意。
溪娘挺著快七個月的肚子,行?動遲鈍了許多,唐守仁緊張地攙扶著她。為了回去路上?讓溪娘更舒適,他們這次放棄官道驛站,改走水路,等到了永安縣附近的碼頭,再下船換車。
“環兒,在京中一切小心。你一個人?在這,娘實在放心不下。”溪娘拉著女兒的手,眼圈泛紅,細細叮囑,“綾錦院和萬和祥的活計雖要緊,但也別太熬著自?己?。飯要按時吃,天冷了記得添衣,莫要一鑽進活計就?忘了時辰。”
唐照環聽著母親絮絮的叮嚀,心中暖流湧動,反握住溪孃的手:“您放心,我省得的。您才要多保重,路上?慢些?走,別顛簸著了。到了家,記得讓家裡人?多照應。”
她將?準備好的汴京特色點心和幾丸提神醒腦的薄荷香藥塞到父母行?李中。
“路上?吃,解乏。”她又看?向唐守仁,“爹爹赴洛陽解試,盡力便好,莫要太過勞神。”
唐守仁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她的肩:“我兒長大了,待為父考完,便回京與你團聚。”
船家的催促聲響起,她看?著父母相互攙扶登上?客船,站在碼頭上?,一直揮手,直到船影消失在河道轉彎處,才默默放下痠麻的手臂。
忙碌的日子過得飛快,九月九,重陽節。
汴京城內,酒家以菊花縛成洞戶,人?們登高賞菊,佩茱萸,食餌飲宴,一派佳節氣象。萬和祥前店也應景地擺了幾盆金燦燦的菊花,夥計們得空分吃了重陽糕。
唐照環坐在織機上?,手指翻飛,動作嫻熟得不像個外表才十二歲的女娃。她目光沉靜,緊盯著漸漸成型的圖案。
“這匹再有兩日就?能下機了吧?”說話的是坐在旁邊等著換手的餘娘子。
“嗯,趕一趕,明兒傍晚應當就?成了。”唐照環應著,手下不停。
石磊一邊投梭,一邊咧嘴笑道:“許掌櫃說了,下一匹已經?有主顧等著要,銀錢都預付了三成。”
旁邊的餘娘子聞言也笑了,介面道:“前兒個我聽說,蔡河邊上?有家店不守規矩,仿咱們的樣,可惜啊,紋路走向總差那麼點意思,沒咱們的活氣兒,沒賣兩天就?撤了。”
這事兒唐照環知道,楊景見市面上?出?了仿品,去雲裳閣尋了薛東家,不知薛東家用了什?麼手段,那家店不僅撤了料子,還提著東西上?雲裳閣和萬和祥道歉,保證以後一定守規矩。
她笑了笑:“花樣好,也得靠石磊哥力氣足,餘娘子眼力準,咱們三人?配合得好,才能織得這般平整緊密,別人?想仿,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上?手的。”
她這話說得誠懇,石磊和餘娘子聽了,心裡都舒坦,幹得更起勁了。
晌午後,前店傳來一陣嬌脆又潑辣的女聲,並非汴京本地口音,倒有些?洛陽那邊的韻味。
“我找你們楊東家,楊景可在?”
唐照環心下好奇,撩開通往前店的布簾一角望去。
只見店堂裡,站著一位窈窕女子。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生得風姿綽約。一身水紅色的綾衫,勾勒出?豐腴有致的身段,眉眼含情,顧盼間自?帶風流韻致,只是眼神流轉間,毫不掩飾她的精明與厲害。
原來是楊景安置在永安縣的那位外室,胡媚娘胡娘子。
許掌櫃顯然認得她,忙上?前招呼:“胡娘子怎地突然來了汴京?東家他方才出?去訪友了,怕還要些?時辰才回來。”
胡娘子埋怨道:“怎地,我還不能來了?我與景郎好幾月未見,想他了,便來尋他,不成麼?”
她話語直白大膽,聽得店裡的夥計暗自?咋舌。
正說著,楊景恰好從?外面回來。他一見胡娘子,明顯愣了一下:“媚娘?你怎地一聲不吭跑來了?也不提前捎個信兒,我好安排人?去接你。”
胡娘子一見了他,方才那點子厲害瞬間化作了滿腔委屈,眼裡漾滿了水光,扭著腰肢上?前,也顧不上?店裡還有旁人?,一把抱住楊景的胳膊,聲音又嬌又糯。
“你個沒良心的,自?個兒在汴京城這繁華地快活,把我一個人?丟在永安縣,可知我日日想著你?”胡娘子跺了跺腳,身子貼在他身上?,“每逢佳節倍思親,這重陽佳節,別人?家都團圓,偏我孤零零一個,想著你在汴京城裡,也不知有沒有被哪個狐媚子勾了魂去,心裡頭抓心撓肝似的,便僱了車來了……你倒嫌我。”
她一番連嗔帶怨,說得情真意切,情意濃得化不開。
楊景素來風流,最是吃這一套,見她如此,驚訝化作了憐惜與得意,面上?不禁露出?受用之色,順手攬住她的腰,軟語安慰:“好好好,是我的不是,苦了你了。既來了,便好好住下,我帶你逛逛。”
胡娘子破涕為笑:“這還差不多。”
楊景被她哄得心花怒放,當即也顧不得店裡的事了,拉著她往外走:“走,我先帶你去嚐嚐汴京最地道的菊花酒,再替你挑幾件時興的頭面。”
“真的?景郎你最好啦!”
楊景跟許掌櫃交代?了幾句,撇下滿店的人?,與胡娘子相攜而去。
唐照環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津津有味地放下布簾。她雖知道胡娘子身份,但只道是楊景的風流債,並未十分放在心上?。只要不影響她鑽研技藝,賺錢立足,東家的私事與她何?幹。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並非如她所願。
幾天後,胡娘子儼然一副女主人?姿態,陪著楊景再次來到了萬和祥。
她今日換了一身梔子黃的打?扮,依舊明豔照人?。一進店,那雙美目便四處打?量,隨即伸出?染了蔻丹的纖指,對著店內的陳設指指點點。
“景郎,你看?這匹緞子,顏色這般老氣,怎地擺在當眼處?合該把那些?鮮亮的放在這裡才是。”
“還有這櫃檯,死沉沉的,擺在這裡多礙事,客人?一進門就?撞見,不如往邊上?挪挪,上?面擺盆時令花草。”
“客人?歇腳的坐處,墊子都舊了,該換些?新的。”
聲音嬌脆,語速又快,一條條意見丟擲?來,恰好能讓店裡的夥計們都聽見。許掌櫃在一旁,臉上?賠著笑,眼中卻閃過無奈,看?向楊景。
楊景被胡娘子搖著胳膊,耳邊是她嬌聲軟語的建議,只覺得美人?不僅顏色好,還有心思為他打?算,心中受用無比,便對許掌櫃道:“媚娘說得也有些?道理。店裡是許久未變樣子了,換個新鮮感也好。許叔,你便按她說的,試著改動改動,若不行?,再改回來便是。”
東家發了話,許掌櫃只得應下:“是,東家,我這就?安排人?調整。”
平心而論,胡娘子曾在大地方做過歌姬,見識過不少奢華場面,審美線上。她指揮著夥計們一番調整後,店鋪確實顯得寬敞亮堂了不少,也更顯雅緻。楊景看?了,少不得又誇獎了她一番,一高興,便決定帶她出?城去遊玩幾日,過過二人?世界。
店裡眾人?剛鬆了口氣,以為這位胡娘子折騰夠了。誰知過了兩日,她獨自?一人?又來了。
這次,她徑直走到通往後院的月亮門前,皺著秀眉,用手帕掩了掩鼻子,對著正在算賬的許掌櫃便道:“許掌櫃,我有事要說。”
許掌櫃忙起身:“胡娘子指的是?”
“便是後院那織機。”胡娘子不滿道,“叮叮咣咣,響個不停,實在擾人?清靜。
咱們是綢緞莊,賣的是精細東西,講究的是個清雅安靜。客人?來了,聽見這雜音,哪裡還有心思挑選?我前日便同景郎說過了,他已應了我,將?織機挪到城外的工坊去。那裡地方大,隨你們怎麼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