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水土不服 觀公子症狀,……
此言一出, 如同平地驚雷,唐守仁臉色瞬間煞白。唐照環也是心頭一跳,下毒可不是小事, 若處理不當, 便是引發兩國糾紛的大禍!
趙燕直溫和笑容倏然斂去,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無?比,沉聲道?:“下毒?此話從何說起。閣下切勿妄言,此事關乎兩國邦交, 須得?查證清楚。”
隨從怒道?:“不用查證, 少?主方才用了兩口粥,便覺腹中絞痛, 不是下毒是甚麼?你們宋人詭計多?端,定是嫉恨我少?主昨日……”
趙燕直不想再與他糾纏,徑直往屋裡走,隨從上前想擋住他, 被王鎮用力一掌撥開。
見其他幾名隨從亦欲上前阻攔, 唐照環大聲道?:“不讓我們親眼瞧瞧病情,耽誤診治就全是你們的責任。”
聽她這麼說,其他隨從腳步不由猶豫了一分, 趁眾人分神時刻,趙燕直已經走到了耶律馳的臥房外。
“在下趙燕直, 求見耶律公子?。”
“進來。”屋內傳來耶律馳虛弱的聲音。
四人進入屋內,見他面色發白,頭上冒著冷汗, 眉頭緊蹙,雙手緊按壓腹部。
“這便是你宋廷的待客之道??”
趙燕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對耶律馳拱手,語氣凝重:“此事蹊蹺,我大宋絕無?行?此齷齪之事的道?理。還請容許在下即刻查驗膳食,並傳喚醫官診治,務必查個水落石出,給公子?一個交代。”
他與耶律馳冰冷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趙燕直走到飯桌旁,檢視尚未撤下的早膳,有一碗粟米粥,幾樣清淡小菜,並兩個羊肉炊餅。
他不等耶律馳反饋,當即揚聲道?:“王鎮!”
王鎮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軀散發出無?形的壓迫感?。
“即刻封鎖此院,內外人等,不得?隨意出入,速傳醫官!”
王鎮領命,動作迅捷如風,指揮幾名原本在附近巡邏的禁軍兵士上前,將小院前後出入口牢牢守住,嚴禁任何人隨意進出。
耶律馳的其他隨從與先前那人站在一起,對著趙燕直等人怒目而視,口中用契丹語激烈地說著甚麼,雖聽不懂,但憤恨指責之意顯而易見。
不多?時,一名提著藥箱的年長醫官被王鎮引著,匆匆趕來。
趙燕直不等他喘勻氣,便指著房內耶律馳用過的殘羹冷炙,沉聲道?:“勞煩醫官,先行?驗看這些飯食。”
老醫官不敢怠慢,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小心翼翼地在每一道?菜品、粥飯乃至茶水中逐一試探,尤其在耶律馳動過較多?的炊餅上反覆探查。
眾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那細長的銀針之上。然而,銀針探過之處,依舊光亮如新,並未泛起絲毫黑色。
醫官收回銀針,對趙燕直恭敬回道?:“銀針並未發黑,依老夫看,這些食物……應是無?毒。”
“哼!”耶律馳的隨從指著醫官手中的銀針,用生硬的漢話道?,“破針能頂屁用,誰知道?你們宋人用了甚麼稀奇古怪的毒藥,銀針試不出。”
一直靜觀其變的唐照環問醫官:“從昨日至今,會同館內,除了耶律公子?,可還有其他人出現腹痛不適之症?”
醫官撚須回想了一下,答道?:“倒也有那麼一兩位使團成員前來問診,言及腹中微有不適,但症狀皆很輕,老夫開了些調理腸胃的藥散便好?了。”
唐照環心中有數,轉向?那隨從,清晰地大聲說道?:“這位大哥,若真有毒,大家吃的都是會同館廚房統一製備的飯食,理應多?人同時發作,斷不會只有耶律公子?一人嚴重,他人僅是輕微不適的道?理。
此其一。其二,公子?只是虛弱臥床,卻並未嘔吐,觀其面色雖白,卻也未見繼續轉青發黑等中毒加劇之象。所以,不是中毒,應是水土不服。”
她這番分析,條理清晰,合情合理,聽得?醫官也不禁微微頷首。
隨從雖覺她說得?在理,但關乎主子?安危與自家顏面,仍嘴硬道?:“我們都在宋地走了快一個月了!怎麼可能是水土不服!”
場面一時僵持不下,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信。
唐照環心下一橫,朗聲道?:“僵持於此亦非辦法,不如這樣,方才耶律公子?未用完的早膳還在,我當著諸位的面,也吃上一些。請醫官大人就在此處守著觀察。
若真是毒物,我吃了也必發作,大家一同承擔便是。若我無事,也好?證明飯食清白,讓大家安心。如何?”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環兒不可!”唐守仁大驚失色,連忙阻止。
趙燕直也不贊同地看向?唐照環:“不可意氣用事,此事尚未查明,豈能輕易涉險?”
唐照環對兩人投去安撫眼神,堅定道?:“我並非逞強。依據方才分析,我覺此物有毒的可能性極小。與其在此空耗唇舌,讓兩國生出嫌隙,不若以此法,快刀斬亂麻,以證清白。”
就在此時,一名鴻臚寺司儀署的官員帶著屬吏匆匆趕來,他一聽說耶律馳中毒,嚇得?腿都軟了,又見趙燕直在此,不敢直接怪罪宗室,便將一腔邪火發向?了看起來最?好?拿捏的唐守仁。
“你是如何照看貴客的,竟讓耶律公子?在你眼皮底下出了這等事!若是影響了大典,你擔待得?起嗎?!”司儀官指著唐守仁的鼻子?厲聲斥責。
唐守仁是個老實?人,被上官如此當眾責罵,頓時面紅耳赤,訥訥不能言,只覺得?羞愧難當。
唐照環見爹爹受辱,心中氣惱,卻知此刻爭辯無?益,上前一步。
然而,還未等她說話,趙燕直已擋在了唐守仁身前,對著司儀官淡淡道?:“事發突然,尚未查明緣由,何必急於問責?”
他面向?耶律馳:“既然貴屬懷疑我朝招待不周,乃至飲食有虞,為表誠意,我願與唐小郎君一同,試吃剩餘早膳。
我二人若安然無?恙,則足可證我大宋待客之誠,絕無?加害之心。若真有萬一,我趙燕直身為接待主事,自當與您同舟共濟,絕無?怨言。”
他這番話,既是對耶律馳的表態,也是將此事攬到了自己身上,為唐照環分擔了壓力,更堵住了司儀官繼續刁難唐守仁的嘴。
他側頭對唐照環微微一笑:“既是我招募你來的,豈能讓你一人涉險。”
唐照環聽到趙燕直也要一同試吃,心中先是詫異,隨即湧起復雜的暖流。
唐守仁見狀,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擔憂,也要上前:“那我也……”
“唐秀才不可。”趙燕直果?斷阻止,“你另有要務。請即刻帶上王鎮,仔細查驗今日供應給所有使團成員的飯食,從採買,烹製到上菜,每一個環節都需查清。同時,會同館廚房也需徹底檢查。若我真有不適,後面諸多?事宜,還需你鼎力維持。”
唐守仁只得?領命。
這時,唐照環前世看過的新聞案例浮現腦海。群體性心因性反應,俗稱群體癔症,往往一人自稱不適,引發周圍人心理暗示,接連出現類似症狀,但實?則並無?生理病因。
她對趙燕直和即將去辦事的爹爹提醒道?:“還需囑咐下去,此事暫且封鎖訊息,莫要讓‘耶律公子?中毒’之言擴散開去,以免引起其他使團人員恐慌,生出不必要的麻煩。”
趙燕直讚賞地看了她一眼,吩咐王鎮去辦。
趙燕直與唐照環不再猶豫,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桌前。
剩餘的粟米粥已冰涼,羊肉炊餅也失了剛出鍋的熱氣。趙燕直率先拿起被耶律馳咬過一口的炊餅,神色平靜地撕下一塊,放入口中咀嚼嚥下。唐照環則拿起另一個炊餅,甚至還就著小菜,喝了幾口涼粥,吃得?比趙燕直還要多?些。
院中眾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遼人隨從目光灼灼,司儀官一臉緊張,攥著拳頭,額頭滲出汗珠。老醫官則緊緊盯著二人的面色,時刻準備施救。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廳內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半刻鐘後,趙燕直關切地開口:“唐小郎君,可有不適?”
唐照環感?受了下,迎上他的目光,搖頭:“並無?,趙公子?呢?”
“我也無?恙。”趙燕直唇角極淺淡地彎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老醫官上前,先為趙燕直診脈,又檢視了他的舌苔和眼瞼,接著為唐照環重複了一遍同樣的步驟,稟道?:“脈象平穩,暫無?異狀。”
又過了一刻鐘,唐照環站得?腿麻,悄悄挪動了一下腳尖。
趙燕直餘光看到,吩咐道?:“我累了,搬兩張凳子?來。”
他開了口,周圍人很快照做。
“坐著等吧。”趙燕直對唐照環示意,在她身旁落座,姿態依舊從容,又低聲問了她一句,“若覺得?渴,我讓人送熱茶來?”
唐照環再次搖頭:“不必麻煩,我很好?。”
趙燕直與唐照環相伴而坐,神色平靜。唐照環甚至在心裡默默回味起剛才清粥小菜的味道?,覺得?會同館的廚子?手藝著實?不錯。
又半個時辰過去,兩人毫無?異狀。
一個時辰過去,依舊如此。
臨近中午,非但趙燕直和唐照環安然無?恙,連躺床上的耶律馳,期間由隨從扶著入廁了幾次後,臉色漸漸好?轉了些,不再那般慘白,腹痛也並未加劇,只是仍有些乏力。
這時,唐守仁也帶著調查結果?回來了,稟報道?:“已查問過,其他使團成員用膳後皆無?異狀,僅有零星幾人微感?腹脹,已服過藥散。廚房採買的食材新鮮,製作過程亦有記錄,並無?異常。”
老醫官撚須沉吟:“兩位試食後並無?反應,耶律公子?症狀未再加重,反有緩和。結合其他使團成員情況,老夫以為,可基本斷定非毒物所致。觀公子?症狀,確實?像是脾胃不適,或可謂之水土不服。”
遼人隨從又要反駁:“都說了快一個月了!”
醫官不慌不忙解釋:“這位軍爺莫急,且聽老夫一言。
我查閱了這幾日的選單記錄,發現使團未入會同館前,沿途驛館供給的飲食中,總穿插有幾道?仿照貴國風味烹製的菜色。但入住會同館後,為顯隆重,餐食全部按照我大宋最?精緻的做法烹製,調味和用料與貴國習慣迥異。
或許耶律公子?的腸胃嬌貴,一時未能適應驟然變化,故而引發不適。此前輕微,今日早膳或許某些食材恰好?刺激,便顯得?重了些。”
眾人一聽,皆覺有理。隨從面面相覷,再也說不出強硬的指責。
司儀官聞言,如蒙大赦,連忙表態。
“原來如此,是鴻臚寺考慮不周。從今晚起,會同館廚房立即增添遼國做法菜色,務必讓諸位使者吃得?舒心。”他又轉向?唐守仁,命令道?,“為防萬一,這幾日你住在館內值房,隨時聽候吩咐,不得?再出紕漏。”
當天晚上,耶律馳果?然恢復了大半精神,年輕人底子?好?,又能吃能喝了。
也許他覺得?白日裡鬧了場烏龍,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又或許是被拘在房中一日憋悶得?緊,竟要在院中空地上架起爐火,自己烤羊肉吃。
“在我們草原上,身子?不爽利,聞聞烤肉煙火氣,甚麼病都好?了。”耶律馳親自指揮隨從將烤爐搬到院中,點燃了炭火。
唐守仁憂心忡忡,上前勸道?:“您腸胃方才好?轉,這般油膩炙烤之物,恐難以克化,還是先用些清淡粥品為宜……”
耶律馳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宋人就是規矩多?,身子?也嬌氣。我們契丹兒郎,沒?那麼講究。”
隨從們很快備好?了傢伙事,肥嫩的羔羊肉被分割成塊,穿在鐵桿上。耶律馳親自動手,將肉串架在炭火上翻烤,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響,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唐照環悄悄拉住還想再勸的爹爹,低聲道?:“算了。良言難勸該死的鬼,咱們盡到提醒的本分就行?了。他非要吃,吃出問題也是他自己的選擇,總好?過被他認為我們故意限制他。”
唐守仁嘆了口氣,只得?作罷。
炭火噼啪,羊肉漸漸變得?金黃焦香。耶律馳拿起兩串烤得?最?好?的,只在上頭撒了些粗鹽,走到唐守仁和唐照環面前,遞給他們:“喏,嚐嚐,這才是羊肉該有的吃法。原汁原味,方能品出草原豪邁。
宋人廚子?總愛加些亂七八糟的香料,或在肉上刷蜜,弄得?甜膩膩,黏糊糊,連羊肉本身的鮮味都吃不出來了。你們既奉命陪我,便該嚐嚐我們遼國的風味,把它吃了,特?別好?吃。”
他這話說得?無?心,可在唐家父女看來,分明又是難關。
粗鹽烤羊肉對於吃慣了精緻宋菜計程車大夫而言,可謂腥羶難耐,是蠻夷的象徵。若他們面露難色,推三阻四,他會不會再發感?慨,嘲諷一番宋人的虛偽和柔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