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還印 小女說,前番公子……
且說趙燕直在?汴京太學之中, 這?日?下學,他與幾?位同?窗走在?廊下,忽聽得前面幾?人?興致勃勃地議論。
“聽聞王樞相家的四娘子, 前日?入宮覲見, 得皇太后?親賜了一匹洛陽新進的儉德綾,那可?是專貢內廷的稀罕物。王娘子歡喜得了不得,王家上下都覺得臉上有光。”
“哦?便是前陣子由洛陽宗室獻上的新式綾?據說華美卻不奢靡,正合宮中提倡的節儉之風。”
“正是!如今汴京勳貴圈裡, 都以能得此綾為榮呢!”
“洛陽宗室此番, 可?是大大露了臉。”
趙燕直聽著,腳步未停, 嘴角不由勾起弧度。
儉德綾的風光,早在?他預料之中。
又聽另一人?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道:“哎,你們可?還聽說了儉德綾如何來的奇聞?跟話本傳奇似的。”
幾?人?頓時被吸引了注意力, 圍攏過去:“快說說。”
那人?便添油加醋, 將聽來的傳聞說了一遍。
故事傳得已然面目全非,成了洛陽綾綺場有個無?法無?天的監事太監,貪酷狠辣, 欺壓良善。
一位身?負絕技又心懷大義的女子,因對宗室子弟暗生情愫, 得知太監對宗室頗有怨言後?,毅然潛伏於被惡太監把?持的綾綺場。
她一面忍辱負重,暗中蒐集太監貪贓枉法, 欺壓匠戶的罪證。一面愛屋及烏,為了助力洛陽宗室重振聲威,殫精竭慮地研製出巧奪天工的儉德綾。
最終惡太監伏法, 宗室揚眉,有情人?,呃……結局未知。
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勝,融合了才子佳人?,臥底反腐,技術革新諸多元素,聽得眾人?嘖嘖稱奇,紛紛追問細節。
一人?像是想起甚麼,猛地扭頭看向趙燕直,半開玩笑半試探地問:“燕直兄,前番你不是去了洛陽參加經辯會?可?曾聽聞這?樁奇事?故事裡那位神秘的宗室子弟,該不會是你吧?哈哈。”
眾人?目光瞬間聚焦到趙燕直身?上。
趙燕直腳步一頓。這?傳聞,怎會如此離奇?
唐照環是故事裡的官匠女子?她心慕宗室?潛伏蒐集罪證?愛屋及烏研製新綾?
這?都甚麼跟甚麼?!
他方才聽了一耳朵,第一反應便是荒誕不經,定?是市井以訛傳訛。
可?耐著性子聽下去,卻發現被編派得光怪陸離的故事裡,竟又隱隱約約能與某些事實對上號。
唐照環確實在?綾綺場,確實檢舉了陳公公,確實獻上了新綾法,也確實與他有過諸多交集。
他不自覺地開始回?想與唐照環之間的種種。
皇陵初遇,她主動請纓修補幡帳,膽大包天與他頂嘴,又建議他給宗室尋出路。洛陽再逢,她看似恭順實則疏離,卻又在?他需要時毫不猶豫地提供關鍵資訊,甚至冒險參與他的計劃,做餌深涉險地。最後?獻上繡仿鹿胎綾,解了唐義問也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一樁樁一件件,若真套上因情潛伏,愛屋及烏的名頭,竟顯得格外順理?成章起來?難道她所做這?一切,竟是因為……
他發現自己?竟在?認真思考這?種可?能性,被嚇了一跳,連忙收斂心神,面上依舊是副溫潤如玉的謙和模樣,搖頭輕笑:“諸位說笑了。洛陽之大,宗室子弟何其多,我不過恰逢其會,參加了經辯而已,豈敢冒領這?等奇聞主角。
不過,洛陽之事錯綜複雜,市井傳言多有不實之處,諸位聽聽便罷。”
他暗自失笑,否定?了這?荒謬的猜想。若她真對自己?有那般心思,為何當?初拒絕同?來汴京,可?見還是自己?多想了。
然而,這?傳言卻像一粒種子,悄然落在?他心湖深處,泛起細微卻持久的漣漪。
又過了幾?日?,趙燕直正在?家中臨帖靜心,忽聽門子來報,說有一位來自河南府永安縣的唐姓秀才來訪,自稱是唐照環之父。
趙燕直執筆的手?一滯,墨點差點汙了宣紙。
唐照環的父親為何會來汴京?他來找自己?做甚麼?難道,洛陽又出了甚麼變故?還是傳言已傳到了唐家人?耳中?
他心中瞬間閃過數個念頭,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道:“請他去偏廳稍候。”
整理?了一下衣冠,趙燕直緩步來到偏廳。只見一位衣著樸素,形容淳厚的白面書生正束手?站著,神情侷促不安,還與他在?西京國子監有過一面之緣。
“唐秀才。”趙燕直拱了拱手?,語氣平和,“不知大駕光臨,有何見教?”
唐守仁連忙躬身?還禮,姿態放得極低:“不敢不敢,冒昧打擾趙公子清靜,實在?罪過。在?下唐守仁,乃小女照環之父。”
趙燕直眉梢微挑,示意他坐下說話:“環娘子近來可?好?”
“勞公子掛心,小女一切安好,仍在?綾綺場學習。”唐守仁顯然有些緊張,從懷中取出她精心製作的紫地白點荷包,雙手?奉上,“小女說,前番公子在?洛陽時,對她多有照拂,她卻忘記歸還此物,心中一直不安,特囑託在?下將此物親手?物歸原主。”
趙燕直的目光落在?荷包上,瞳孔縮了一下。
繡仿鹿胎綾,而且看細密勻淨的針腳,絕非尋常匠人?所為,定?是下了極大功夫。
他心中疑慮更深了,接過荷包,開啟抽繩一看。
一枚熟悉的白玉螭虎印靜靜躺在?其中。
是他去年主祭時遺失的私人小印。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唐守仁:“此印,環娘子是何時獲得的?”
唐守仁被他一盯,更顯緊張,老實答道:“小女說,是去年皇陵祭祀時,她從火盆殘餘裡撿到的。她怕被旁人?拿去生事,一直小心收著。”
趙燕直摩挲著失而復得的白玉小印,冰涼的觸感?讓他心緒稍定?。他再看唐守仁,只見對方眼神坦蕩,並不似知悉內情或別有企圖的模樣。
看來,全是唐照環自己?的主意。
竟然在?她那裡藏了這?麼久,為何偏偏選在?此時,讓她父親千里迢迢送來?還用?瞭如此意味深長又珍貴的料子做荷包?
無?數念頭在?他腦中翻騰,面上卻緩緩露出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將荷包收起:“原來如此,多謝唐秀才與環娘子費心。此印於我雖非重器,卻也是常用?之物,失而復得,幸甚。”
見趙燕直態度和煦,唐守仁稍稍鬆了口氣。
“唐秀才此番來京是?”
唐守仁忙道:“僥倖得蒙西京國子監薦送,來太學參加補試。”
“如此恭喜。”趙燕直頷首,語氣更溫和了些,“補試在?即,唐秀才可?已安頓下來?若有需相助之處,不妨直言。”
唐守仁受寵若驚,連稱不敢打擾,說了與林覽和族弟同?住東郊覺嚴寺的事情。
趙燕直看著眼前這?位老實又純厚的秀才,再想到他古靈精怪的女兒,心中不由生出幾?分奇異之感?。他難得地沒有端茶送客,反而隨口問了幾?句唐守仁的學業經義。
唐守仁雖緊張,但談及學問,倒也漸漸順暢起來,言談間可?見功底紮實,態度亦是不卑不亢。
趙燕直與他交談片刻,深覺此人?與其女截然不同?。他心中疑竇未消,反倒因這?反差更添了幾?分對唐照環的好奇。
最終,他並未透露甚麼考試機密,但言辭之間,不乏提點與關照之意。
唐守仁只當?這?位宗室公子性情隨和,又感?念女兒歸還失物之情,自是感?激不盡,認真應答。
送走了客人?,趙燕直獨自坐在?廳中,再次拿出那隻荷包,指尖細細撫過上面細密的針腳,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唐照環,
你究竟,是何用?意?
時序入冬,十一月寒風漸濃,洛陽城也染上了一層蕭瑟。綾綺場眾人?忐忑不安地等待中,新的監事太監終於到任了。
這?位高公公,瞧著年歲與之前的陳公公相仿,麵皮白淨,眼神卻更顯沉靜精明,不像陳公公那般外露張揚。
他一到任,並未急著新官上任三把?火,只不動聲色地接手?各項事務,翻看賬冊文書,偶爾由幾?個心腹陪著,在?場內各處慢慢踱步察看。
然而,場子裡卻瞬間暗流湧動起來。
先前那些攀附陳公公得了些好處的,此刻個個心驚膽戰,變著法地想在?新監事面前表忠心,洗嫌疑。更有那等一心鑽營,盼著換個主子能往上爬一爬的官匠,覷著空子便往高公公的小院湊,手?裡或多或少都拎著些心意。
或是幾?匹上好綢緞,或是精巧玩物,更有直接的,直接裝盒白花花的銀錢奉上。
王掌計冷眼看著這?一切,依舊每日?準時上工,悉心教導瓊姐和唐照環,將份內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有人?私下攛掇她也去表示表示,她卻只搖搖頭:“清白做人?,踏實做事。該是如何,便是如何。”
她品性端方,不屑此道,深信技藝才是立身?之本。
如此過了十來日?,高公公似乎已將場中情形摸透。
這?日?,他召集全體官匠至議事堂。
議事堂內坐得滿滿當?當?,氣氛凝重。
高公公端坐上位,慢條斯理?地呷了口熱茶,方才開口:“咱家來此也有些時日?了,蒙官家信重,委以此任,自當?盡心竭力,為朝廷管好綾綺場。
近日?咱家細細查閱了歷年賬目工簿,發現場中有一弊病,已久存未除。”
眾人?心下皆是一緊,屏息凝神。
只聽高公公繼續道:“便是這?人?手?安排,頗不合理?。除每年五六月間,查驗各州縣夏稅上繳絹帛時,略感?人?手?緊缺外,其餘大半歲閒,竟是冗員頗多。
許多學徒無?所事事,空耗錢糧,長此以往,非朝廷之福,亦非場中之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丟擲了決定?:“故此,咱家決議,自今歲起,廢止年終學徒考校之舊例。”
此言一出,底下頓時一陣騷動。廢止考校?那如何評定?去留?
高公公抬手?壓了壓,繼續道:“往後?,由各位官匠自行核定?,依學徒平日?表現和技藝高低,決定?其去留。然則,為降本增效,每位官匠名下,至多隻能留一半學徒。今日?之後?,便將名單報上來吧。”
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瞬間激起千層浪。
自行核定?,只留一半。這?意味著,決定?權完全落在?了官匠手?中,而每個師傅,都必須親手?砍掉自己?一半的徒弟。這?哪裡是降本增效,分明是逼著官匠們自斷臂膀,更將矛盾下放,讓他高公公超然事外。
王掌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手?下只有唐照環和瓊姐兩人?,按這?規矩,必須裁撤一人?。這?兩個孩子,都是她精心教導的,環娘機敏創新,瓊娘沉穩專注,各有長處,她如何抉擇?
散會後?,王掌計心中憋悶,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去找高公公爭取一番。她尋了個空隙,求見高公公。
“高監事,”王掌計斂衽一禮,語氣懇切,“屬下名下僅有唐照環和唐照瓊兩名學徒。二人?雖資歷尚淺,然於織繡一道皆刻苦用?心,進步顯著。
尤其是繡仿鹿胎綾的新技,二人?皆已掌握精髓,日?後?必堪大用?。懇請監事看在?人?才難得,能否通融一二,允她二人?皆留下?屬下願從我自己?的份例中抵扣多出之人?的開銷。”
高公公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聲音不冷不熱地敲打道:“王掌計,咱家知曉你手?藝好,品性也端方。只是規矩既已定?下,豈能朝令夕改,人?人?皆如你這?般求情,咱家這?監事還如何做。
再者?……你師徒三人?前番之事,咱家也略有耳聞。你也不想想,既然已得罪了內侍省的人?,如今還能安安穩穩留在?場裡,與其他官匠同?等相待,可?是咱家網開一面,顧全大局了。莫要得寸進尺才好。”
這?話瞬間熄滅了王掌計心中最後?一絲希望。
她明白了,高公公此舉,並非全然為了所謂降本增效,更是對前番風波的清算和警告。她自己?能囫圇留在?場裡已是勉強,再想保全兩個徒弟,絕無?可?能。
她臉色白了白,終是默默一禮,退了出去。寒風吹過庭院,刮在?她臉上,刺骨地冷。
回?到住處,王掌計將結果告訴了唐照環和瓊姐。
瓊姐頓時眼圈就紅了,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唐照環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眼神異常清澈堅定?:“恩師,姐姐,不必為難了,我走。”